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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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幻想中的甜蜜寒假是嗜睡不用起的,可以在床上混吃等做的,但理想豐滿現實骨感,每天都要早起貪黑爬起來籌備寒假班,翟悉感覺比上學考試還要苦。

難怪上了班的都嗷嗷喊著有多懷念學生時代。

但翟悉還挺享受這種充實的,尤其是還有王玉儒一直陪前陪後地打點著,餘停來了都沒活幹,轉了一圈發現自己有點多餘,束手無策地跟在王玉儒後面喊他:“哥,我還能幹點啥?”

翟悉擦著課桌,用抹布把犄角旮旯都走了一遍,豎著耳朵,在周圍學生嘰喳吵鬧的聲音裏,辨識著聽王玉儒和餘停的說話。

太遠了,聽不清。

但跟王玉儒講完話,餘停就拍拍粉筆灰,過來嘻嘻哈哈著跟他道別了。

“你眼裏沒活嗎?”翟悉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叉腰看著就快要起飛了的餘停。

“你哥說我能走了!”餘停趾高氣揚,很有氣勢。

“噢,”翟悉又笑又氣,“我的輔導班現在已經是他說話最管用了是吧?”

“反正你哥說我能走了,”餘停往外閃,“你不要再妄想壓榨我。”

“我榨你榨了個寂寞,”翟悉說,“我真要壓榨你了,你現在就得一邊給我改作業一邊給我捶背了。”

“捶背讓你哥給你捶吧,”餘停擺擺手,“我走了,嘿嘿,有約。”

翟悉鄙視地翻起了白眼。

瞅著這龜孫樂嘚嘚地跑遠,他又不禁感嘆起來,做一只餘停可真好啊,生活也不那麽覆雜,除了戀愛就是吃睡玩樂。

這是只能在課堂縫隙裏躲到隔間偷吻、吃飯都要在忙碌的間隙中被王玉儒拿勺餵的翟悉,所不能體驗到的擺爛式快活。

……好吧,他承認,還是做翟悉更幸福。

等最後一個學生走了,翟悉洗洗手走到王玉儒身後。

他哥在分揀要送給留守兒童的禮物,把買來的文具玩具分類打包,碼成一袋一袋放到紙箱裏。

翟悉極為賢惠地給王玉儒捶起了背:“這裏面都放了什麽?”

“繪本,畫筆,拼圖,黏土,乒乓球,羽毛球,籃球……”王玉儒邊往袋子裏裝邊細細羅列著。

“怎麽把小男孩小女孩玩的都混在一起了,”翟悉咕噥道,“不應該分開嗎?”

王玉儒笑了笑,回頭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有點刻板印象了?”

“啊。”翟悉還覺得自己挺思想開放的,被這麽一說,才註意到自己的潛意識竟也是那麽地堅固不可摧。

在他發楞期間,王玉儒就擡手蹭了蹭他的鼻子。

“他們喜歡玩什麽都是可以的,”王玉儒說話比風兒還輕,還帶有一種別樣的情懷,“小時候找到的快樂,長大了也能當一個人生支點。”

翟悉又楞神了幾秒,忽地意識到,王玉儒早就從單純地幫他掙學分變成了誠心誠意想為社會做點服務了。

“嘿喲,”他拳頭上使勁,猛捶了兩下,“還催著我報寒假實踐活動,我怎麽看著,就純屬是你想做這事了呢?”

王玉儒笑了笑。

“哎,”翟悉換了手法開始捏肩,“那你什麽時候去找這些留守兒童?”

“周末吧,”王玉儒問,“你去嗎?”

“去不成啊,周末還有課,”翟悉喃了口氣,“沒課那半天我跟你去。”

“好。”王玉儒應聲道。

整個實踐活動都是王玉儒在掌舵去做,翟悉只知其表不知其裏,還以為他哥就是把東西遞給留守兒童,再拍照留痕就達成目的了。

等到周日下午跟去現場,才發現事實也不盡然。

在送出禮物後,王玉儒會拿畫筆悉心教授繪畫,還教那小女孩怎麽打乒乓,特別仔細,最後還鼓勵她沒有大人在家的時候也不要覺得孤單,他們的愛一直都在,只是有點遙遠。

翟悉在現場是有幾分不舒服的,原來這兩天王玉儒把對自己的耐心拿去這麽多分給了別人。

但他又清楚地明白,應該對孩子們實施關愛,要履行初心,要將得利的資源轉化為對留守兒童的照拂,最不應該的無理取鬧之舉就是亂吃飛醋。

可……翟悉皺著眉,看王玉儒蹲在女孩面前和她講話,不理解為什麽王玉儒會這麽喜歡小孩。

他就喜歡不起來,翟悉只喜歡比他年紀大的。比如王玉儒。

“那這樣哥哥們就走了,”王玉儒起身,對女孩揮揮手,“要好好學習,好好照顧好自己,有什麽問題就及時跟哥哥們打電話。”

女孩很用力地“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謝謝哥哥。”

翟悉沒吭聲,王玉儒右手輕拍在他後腰上提示了一下,他才說:“我們走了,你自己也要加油。”

“加油。”女孩子把手臂豎起來,給自己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從女孩家走出,翟悉就略顯狼狽地掛著相,王玉儒及時地察覺到了,湊過來看了他一會。

“累了嗎?”王玉儒說,“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又不是飯桶,”翟悉覺得有點矯情,可再難為情他也要說,“但你是真中央空調。”

王玉儒笑了笑:“那就是個小孩兒。”

“誰還不是個小孩了,”翟悉窩著火,語氣刺棱紮人,“我在我哥眼裏也一直是小孩。”

“哦,”王玉儒終於懂了,伸手過來迅速地在他掌心抓了一下,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的難過,“對不起,忘記你不想讓我當別人的哥了。”

就像針紮進了紗網裏,還沒來得及刺到什麽就又漏了下去。

翟悉感覺自己突然就被架高了,有點不好意思,抓抓額頭說了句:“沒關系啊,反正你就是做公益活動。”

說完又懊悔起來,明明很有關系的。

但王玉儒卻不會輕視掉他的小情緒,用一種近乎敬重的溫柔,看著他說:“既然是公益活動,那我就只是他們年幼時遇到的過路人。”

然後頓了頓,王玉儒微笑起來:“但我是你哥,一輩子的。”

翟悉有一點點想哭,他現在已經很擅長提取信號了,想流淚,就說明王玉儒在疼他了。

“你在安慰我嗎。”他問。

“沒有,”王玉儒說,“在道歉。”

“道哪門子的歉,”翟悉笑了,“不如來點實際的。”

王玉儒左右看了看,村頭的土道上沒有人,於是飛快地湊上來在他右臉上啄了一下。

“靠,”翟悉驚喜得瞪大了眼,指著王玉儒,“越來越會了嗷。”

“我弟教的好。”王玉儒說。

翟悉感覺血壓往上升,渾身冒著燥熱,眼神死死扒著王玉儒看了幾秒,終於還是接不上話地又罵了句哎喲我操。

王玉儒笑笑,拍拍他手背,帶上他一起繼續往前走了。

走訪完最後一位小朋友,實踐部分就圓滿收場了,兩人在村口等來了公交,最後一班的原因,車上除了司機外其餘全都坐滿了空氣。

翟悉跟王玉儒走到了最後一排。

反正又沒人,四舍五入就等於是坐私家車,翟悉就直接躺靠在王玉儒身上,聊起了實踐項目剩下的整理部分。

“哎,”翟悉想起來一事,“你買的那些禮物不是還有剩下的,怎麽處理啊?”

“留一套,剩的就都送人了。”王玉儒說。

“還留一套幹嘛?”翟悉下意識問。

“總得……”王玉儒凝噎似地停頓一瞬,才說,“給自家小孩留一套吧。”

翟悉楞了楞,還想王玉儒是要留給哪個堂弟堂妹,換了個姿勢枕在肩膀上,就猛地醒悟出來:“給我的?”

“嗯。”王玉儒看著他笑。

“那有沒有附贈的陪玩服務哇?”翟悉翹著頭,抱胸坐起來,“我看今天來領取的都能獲得一份貼心的教學指導。”

“有的。”王玉儒看到他羽絨服蹭歪了,幫忙整了回去。

“很nice,”翟悉說,“那今晚就來一份拼圖游戲。”

“好。”王玉儒點了點頭。

又聊了幾句沒啥內涵的廢話,沒得說了,翟悉就拿出手機來,舉在中間,倆人一起看小視頻。

至於為什麽是看他的而不是王玉儒的……大數據給他哥推的盡是些機器人科普,翟悉刷兩個就感覺自己像傻子,一點也聽不懂。

但看他自己的視頻軟件就不一樣了,放眼主頁,情感八卦、體育競技、影視動漫、生活分享,七情六欲三教九流那是應有盡有,明顯正常多了。

正看著一個電影解說,屏幕頂端彈出來條讓人厭煩的消息。

-胡潤妮:你到底哪天回來?

翟悉劃掉,接著看視頻。

“不回消息嗎?”沒有回應,隔了小半刻,王玉儒又說,“總得回家。”

“你難道想讓我回去?”翟悉提醒道,“回去我們就得分開睡了。”

王玉儒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問了句:“那你不回去怎麽跟媽說?”

翟悉瞇著眼瞄向他:“看吧,你也不想我回去住。”

“有一點兒,”王玉儒淡聲道,“你怎麽打算的?”

“我就跟她說我去做社會實踐了,”翟悉嘆氣,“反正現在是能拖幾天就拖幾天,到過年了肯定回去。”

王玉儒似乎並不太認可這個做法,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麽。

視頻繼續播著,但心神卻不再寧靜了,胡潤妮的消息一條一條彈出來,塞得人心裏悶炙又急躁。

-胡潤妮:我問你李教授了,他說你們實踐活動都是在家附近找地方做。

-胡潤妮:根本不用去外地,你到底是幹什麽去了?

-胡潤妮:給我發你實踐的照片看看。

-胡潤妮:你要不說實話就別再回來了。

“誰稀罕回去。”

翟悉哢一聲關掉手機,這視頻看不成了,蹦不停的消息實在是堵得他想罵人。

王玉儒偏著頭看他。

下一秒,翟悉手背上就被一片暖熱蓋住了。王玉儒只是一個覆上他手背的動作,他心裏的煩悶就好像沒那麽濃郁了。

“下午不是有拍照,”王玉儒說,“先發給她吧。”

“等會兒發。”翟悉還想再倔那麽一會,回覆太快顯得他很好操控似的。

“她也是擔心你。”王玉儒說著輕輕的話。

“那她也不能跟個攝像頭似的什麽都要管吧?”翟悉咬了咬牙,“而且稍微有一點不從她的意就要尖叫發瘋。”

“那要不先順她一下?”王玉儒頓了頓,“她應該就是想你,想讓你回家了。”

“問題我不想回去啊,回去咱倆就——”翟悉擡眼,發現王玉儒拎著嘴角揚起了一點笑,“哪兒好笑了,沒看見我正生氣嗎。”

王玉儒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你很獨立吶,不戀家。”

“……”翟悉被誇一下就也想笑,“別打岔……我剛剛說到哪來著?”

“說到回家就沒法一屋睡了,”王玉儒說,“你說的是晚上吧,白天不是還得找個兼職的理由來輔導班,午休可以一起。”

翟悉懵了懵:“是。”

“嗯,”王玉儒攥了一下他的手,“所以回家嗎?”

翟悉有點疲憊,不光是因為王玉儒有在潛移默化地勸他回家,還因為他意識到了自己帶著一股故意惹胡潤妮生氣的輕狂,而她的身體情況又不太經得起招惹。

“唉,”翟悉肩膀往下溜,傷心道,“那我跟她說一聲吧。”

“嗯。”王玉儒在他拿手機回消息之前適時地松開了他的手。

胡潤妮看完他的照片後並沒有發表什麽鼓勵或讚揚的言論,一個電話就直接打來,三盤四問,掏家底似地打探了個遍,最後下令:“既然你這個活動結束了,今天就給我趕緊回來。”

一口氣噎死在喉嚨裏,翟悉眨眨眼看向王玉儒,忽然就委屈得像是天要塌了:“明天吧。”

“你還有什麽事兒!天天的不回來到底是在外面幹什麽!”胡潤妮提高了聲響。

翟悉悲從中來,撒謊也不算很精致:“沒什麽事啊,就是收收尾……結束了總還要整理一下……”

“那你住在哪兒?”胡潤妮問。

“旁邊有青旅……”

“你跟人家情侶住一起?你有病嗎?趕緊給我滾回來。”

“……”

在游說這方面,胡潤妮實在是強得可怕,是要別人必須依著她才會罷休的無腦領導,翟悉這等小嘍啰不發瘋就辨不過,辨不過就只能聽之任之。

最後還是答應下來胡潤妮今晚就回去。掛斷電話,翟悉連呼吸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不高興。”他痛苦地仰天長喟一聲,隨後倒在王玉儒身上,“她就是在家閑著沒事兒幹,找我回去想折騰我。”

這時公交上已經有些人了,王玉儒沒用很親密的姿勢擁抱,只是繞過後背搭在肩上拍了拍:“我也回去,要是折騰你,我替你打圓場。”

“也就是有你在,”翟悉說,“她現在沒工作閑得慌,手裏沒錢又焦慮,要我一個人,真是打死都不想回。”

“她有接了點手工活做,閑不下來。”王玉儒說。

“也是,就她那性格,要她閑著那簡直就是要命,”翟悉猛一下皺起眉頭,“哎不對,手工活?我都不知道這事兒,你怎麽知道的?”

王玉儒隔了兩秒才說:“她跟我說的。”

“她跟你說這個幹什麽?”翟悉在直覺上就嗅到了點不太對勁的味道,甚至感覺有種即將大雨傾盆的預兆。

“就提起來了。”接著王玉儒開始翻看地圖,快到站了,他在消磨和拖延時間。

翟悉還要再追問,但王玉儒拉他起身準備下車了,下來就接著給他買烤冷面吃。

不過翟悉這次沒有被迷惑到,吃完烤冷面還能很快地找回來話題:“她是不是找你哭窮了?”

王玉儒遲疑了一瞬,還是認了:“嗯。”

“真服了,”翟悉覺得很丟人,系上塑料袋,把吃完的紙盒丟進垃圾桶,“她是巴不得全家都上趕著同情她嗎?”

王玉儒沒有立刻接話,大概延後了一個溜神的功夫,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就給她轉了點錢。”

“你給她轉錢???”

翟悉簡直眼前一黑,一撮火就竄了上來,尤其是看到王玉儒默而不語的老實樣兒就更來氣:“我靠不是,你傻嗎,她有存款啊,錢你自己都不夠用的,憑什麽給她轉?”

“她問我要了。”王玉儒說。

翟悉感覺肺要氣炸了:“給了多少?”

“加起來也就五六千,”王玉儒停了一下,立馬又說,“那段時間家裏確實比較難,現在爸回去上班,就很久沒再問我要了。”

“我操,”翟悉捏著眉心,“那個時候啊,那我知道了,她就是聽我說生活費是你給的,就覺得你有錢想撈一筆。”

王玉儒沒再和他爭論,靠近了一點,看著他,眼神透明得像是雲在跟風兒求情。

兩邊都沈默了一會。

“別這樣看我,”翟悉搡了他一把,“你能不能以後別幹這種事了,好歹跟我商量下,別什麽事上來就先對她無私大度。”

王玉儒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看到翟悉瞪過去的眼神,頓了兩下還是閉上了嘴,輕嗯一聲。

“她要真缺錢了也得是我給,懂嗎?”翟悉看著王玉儒,繼續理論,“你沒必要對她有求必應,她給你幾個好臉色,給過你什麽關心了嗎,連生活費也沒給你一次吧,所以你跟她壓根就犯不著。”

王玉儒也看著他,好似不經意間就說出了:“可是她給我了你。”

嘩啦一下,心臟像是漏掉了什麽。

“那你也不能……”翟悉說了半句說不下去了,灰塵吹到眼睛裏,吹出了一些瑩瑩的酸楚。

王玉儒擡手擦掉了他眼角的迷茫,嘴裏碎碎念著“怎麽又讓你哭了呢”,然後很浪費地找出一沓衛生紙遞上來,卻還要說上一句道歉:“別生氣了,以後什麽事都跟你商量。”

在模糊不清的視野裏,翟悉第一次看清了王玉儒沒有虛長他的那六歲。

從前餘停說王玉儒是長輩他還覺得扯,今天他好像有點明白了,王玉儒衡量和考慮的都比他多,得到和失去比他多,投入和承受的也比他多。

可是即便如此,王玉儒卻始終沒有拿自己吃過的鹽和他走過的路比,也沒有瞧不起他的小脾氣,而是平等到近乎卑微地俯下身來,照顧到他的全部。

譬如現在,他剛說了你以後所有事情都要跟我說,他哥就捧著他的手,鄭重地點頭說我會的,你也是。

月亮聽到都要融化成一汪春水了,柔柔地淌進雲絮裏,映出一片永遠不會破的清輝。

翟悉想,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比王玉儒更懂溫柔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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