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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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張欽一行人是罵著街走的。
翟悉還一蹬腿就要追上去回敬，但周圍已經有人在頻頻觀望了，王玉儒護著他，把他拽進輔導班裏。
把門簾降下，其他人的註目就都隔絕開了。
“真陰魂不散！”翟悉握著拳頭，砸在自己腿上，“見他一次就得跟他撕一次，跟中了鬼的詛咒一樣！”
“早知道就不圖便宜租喬財這邊了，晦氣死了！”
翟悉嘰咕著又罵了幾句，最後站起來跺腳：“氣死我了！！”
“嗯，”王玉儒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順著，聲音難得地發著冷，“真的氣人。”
“你說他是不是個死人？”翟悉猛地回過頭。
“是的，死透了。”王玉儒說。
這樣惡毒的詛咒放在以前王玉儒並不會說，哪怕是馬允森。
但張欽欺負到翟悉頭上，他是真的會有那麽一瞬想要這個人在世間消失。
經王玉儒這麽說，翟悉躁郁的狀態才算是稍微輕了些，但還是鼓鼓漲漲的，像個快要紅炸了的爛桃子。
“我現在被他鬧得，”翟悉深呼吸一口，“想砸東西。”
王玉儒攥起翟悉的手，放在胸口敲了敲：“砸我兩下吧，東西壞了你還得再買新的。”
翟悉很明顯地懵了一下，隨後慢慢把手抽了回來，好像頭有點疼似地按了按太陽穴。
“砸你才舍不得好嗎。”翟悉說。
王玉儒把奶茶吸管插進去，遞到翟悉面前：“喝點嗎？”
翟悉估計是氣性到頭了，正在往下回緩的過程中，暈暈地就接過來咬住喝了。
“以前高中……”王玉儒在翟悉身邊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是這樣對你說話的嗎？”
“哼他，”翟悉奶茶還沒咽下去就要說，“咳咳……他一直就這樣，那時候我還坐他後面，每天都要壓抑死了。”
王玉儒看著翟悉，輕輕地嘆了口氣。
經歷了那麽多敵對的翟悉，還能長成今天這樣陽光開朗的模樣，中間有多少委屈都是自己消化了，王玉儒想想就心裏發澀。
“他這人，”王玉儒說，“早晚遭報應。”
翟悉喝著奶茶，扭過來看了他一眼。
“這點我認，不過啊哥，”翟悉比剛才平靜好多了，悶悶地咬著吸管喝了幾口，“今天也得虧是你在，不然我真就跟他幹起來了。”
“幹起來也沒事，”王玉儒揉了下他的頭發，“他們又打不過你。”
“他們好幾個人呢，”翟悉呼哧笑了，“再說了，我可是良民，我金貴的雙手才不去沾那些汙穢。”
王玉儒也笑了：“嗯。”
喝完奶茶翟悉狀態逐步平緩下來，就擺擺手說沒事兒去對賬了，王玉儒也要處理點工作，便坐在翟悉身旁，陪著一起做事。
焊接機器人已經批量投入生產，預估在一到兩周內就可以把成品運到焓特。
終於有種要熬出頭了的既視感。
但王玉儒深知樂極生悲的道理，越是到最後關頭，就越要步步小心，任何細微的差池都不能容許。
做到他這個地步，活兒是幹不完的，不再像曾經那樣有限定的工作量，追求效率即可，追求完美的路總是沒有盡頭。
等他再下一次從電腦前挪開眼，天居然已經黑得很沈了。
翟悉放下翹著的腿，摘掉耳機湊過來：“忙完啦？”
意識到自己有冷落了他，王玉儒很快點頭：“晚上出去吃？”
“嗯……”翟悉想了想，“不想動，點個外賣吧。”
挑挑選選又一會，最後買的烤鴨，倆人吃著看了部懸疑電影，但才播十幾分鐘王玉儒就沒忍住打了幾個哈欠，推理比較淺顯，他已經猜到結局了。
翟悉看得很著迷，但聽到王玉儒接連打哈欠，還是點了暫停：“累了？要不要不看了，今天就早睡。”
“看完吧。”王玉儒點了繼續播放。
翟悉大概也感覺出了他是在遷就，躺到他肩膀上蹭了蹭：“那你要困你可以先這樣靠著我睡。”
“好。”王玉儒親了親翟悉的額頭。
電影結局完全落在王玉儒的預料內，就很平淡，但翟悉一個勁地喊YES，還很得意地仰頭挑眉，似是炫耀：“我猜那男的就是兇手。”
“這麽聰明，”王玉儒收拾桌上四處擺布的觀影零食，“什麽時候猜出來的。”
“看一半我就知道了，”翟悉扳過來他的臉，“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王玉儒楞了下：“有嗎？”
“看電腦看的，今天你太累了，”翟悉攔下他的手，推著他往水池走，“別幹了別幹了，啥也別管了我來收拾，現在，立馬，給我洗澡睡覺。”
“洗澡？”王玉儒在來到水房的時候就懂了，多了個熱水器，墻上還配著浴霸和花灑。
翟悉探著頭，笑得很不純潔：“昨天讓餘停幫忙裝上的，我想住這兒，晚上總得洗澡吧……”
王玉儒過去試了下，溫溫熱熱的水打在手掌心，讓他有點心軟。
“這就用上了，”王玉儒轉頭看著翟悉，“那我先洗洗。”
翟悉磨嘰著不走說要旁觀脫衣服，王玉儒過去蒙他眼睛，他才笑著逃脫到一邊不鬧了，但裝老實裝不過兩秒，又很不道德地上來捏了把屁股，揩完油接著就扭頭跑了出去。
完全就是個小孩。
王玉儒笑著過去關上門，翟悉是出去了，但他帶來的歡脫還沒走，空氣裏到處都彌漫著開懷的味道。
原來兩個人，真的要比一個人好。
洗澡都可以是不一樣的體驗，可以是不用在淩晨三四點摸著黑在實驗室頂樓湊合著沖一下，可以是在很輕松舒適的環境裏，帶著笑去洗的。
吃飯也不一樣，就哪怕還是吃外賣，和翟悉一起吃飯都會變得特別香。
學習工作也不那麽辛苦了，在坐到腰酸的時候接到翟悉的電話，身上的沈屙真的會被洗劫一空。
其實王玉儒完全明白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麽，他正在被另一個人重塑著。
但他甘願，翟悉對他做這樣的改變。
周末兩天最是不經過，送走翟悉後，王玉儒喘口氣的大課間就結束了，調整一下狀態，就馬上開始著手做項目的收尾工作。
結項之前還需要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自動化焊接展示，他暫定為下周四，焊接機器人到貨後還得先試驗兩次再示眾，畢竟到時候整個大項目的全體參與成員都會蒞臨觀摩，上面領導也會來幾位，還有焓特的幾個老總也來，可容不得絲毫閃失。
回想起那個從秦迪辦公室裏走出來的下午，他不會想到，一個周期還剩半年的項目，竟在三個月內被他穩紮穩打地一點點給闖出點模樣來了。
機器人在周六的時候到貨了，他帶著團隊一起安裝調試，翟悉就坐在旁邊的總控室裏啃著地瓜幹參觀，時不時會出來塞給他兩口。
裝備完，焊工們就陸續下班了，王玉儒留下來一臺一臺地調試，翟悉幫不上大忙，就跟在後面湊熱鬧，每當一個機器人調試成功移動手臂開始焊接時，翟悉都要嗷嗷著鼓一遍掌說酷翻天了。
“這些機器人是你叫他幹什麽他就能幹什麽嗎？”收工的時候，翟悉還在逮著機器人戳戳碰碰。
“要現寫程序，”王玉儒斷電鎖門，“一些簡單的動作是可以的。”
“天，你是這個。”翟悉對他豎起大拇指。
王玉儒笑了笑，沒謙辭什麽了。
次日大規模調試無誤後，王玉儒就把周四公示的請示遞上去。
中間幾天將準備做足，周四下午，在許多的學者教授、董事總裁的見證下，自動化焊接項目開啟了首次公演示眾。
“開始運行。”
王玉儒下令後，幾位焊工便立刻對機器人發出指令。
在明亮的廠房內，橙黃色的機械臂在流水線上方懸停，像一位位精準的外科醫生那樣，審視調節角度後才下刀。
焊槍尖端泛起幽藍色的弧光，傳送帶上的金屬部件嚴絲合縫地對接上，控制屏上跳躍著相關的數據流。
這周圍必定彌漫著金屬灼燒的銳利氣息，但卻不會再有人聞到了——焊工們只需坐在總控室內，對數據進行實時監控即可。
當最後一道焊縫焊接完成，機器人收回機械臂，電弧熄滅，冷卻風扇嗡嗡響起，焊工檢查數據無誤後舉手示意，王玉儒便宣布：“一個循環展示完畢。”
場外響起了整齊的掌聲。
王玉儒看過去，秦迪正溫溫盈盈地對他笑著，一個那樣簡單的眼神，他就有種人生的自由度被放大了的感覺。
手機震動了一下。
藺之暮給他發來了段剛才機器人運作的錄像。
王玉儒稍有猶豫，最後還是將視頻轉發給了翟悉。他最近會不時提點自己了，要有和翟悉分享的自覺。
-翟悉：成了嗎這是！
-王玉儒：對。
-翟悉：哦哇哇哇哇哦，哥你太有出息了！上電視！我宣布這必須得上電視！
王玉儒笑笑，跟翟悉說了結項兩萬元獎金的事情，問他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翟悉：這意義不一樣，還是你自個兒留著吧，我允許你藏這筆私房錢了。
還私房錢上了，王玉儒笑著收起手機。
大家都各有各的忙，展示過後不久，人群就都退去了，王玉儒又和團隊交接了些工序，最後放手離開焓特時，他鮮少有地擡頭看了一眼藍天。
如果是從前，他不會給自己留時間感受成就，總還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去做，他應該立馬打車，迅速轉換心態，打開文件著手下一個任務。
但現在，他想選擇走回輔導班，在有翟悉睡過的床上，短暫地瞇上一覺。
走到半路，翟悉的電話打來了。
“哥，我剛才上網搜了搜，都能搜到有你的報道了，牛死了！臥槽，我激動得後半堂課都沒好好聽。”
那個跳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讓王玉儒那份還不敢認領的喜悅有了著落。
王玉儒含著笑，一句又一句地聽翟悉在那端大聲喧嘩。
就好像一束光鮮活地亮在了身前，風一吹就漲滿胸腔。
原來考高分是可以驕傲的，做成一件事也是可以悄悄自滿一下的，王玉儒想。它並不會溢，只會讓在意的人比自己更開心。
到輔導班後掛了電話，他去水房洗澡，中途又接到快遞電話，他不方便取，便麻煩快遞員先放在輔導班門口。
他沒買東西，感覺上是翟悉的手筆。
最後三兩下沖完，王玉儒換好衣服走出去，看到門口的臺階上放著一捧艷麗張揚的粉紅玫瑰。
實在太明眼了，看得他楞了一楞。
過去蹲下來抱起花，王玉儒瞥見內裏的卡片，上面寫著：【哥，你就是我的偶像】
他抱著花走回輔導班，坐下來，盯著滿懷的粉色看了一會，突然想起要留念，便把花放在桌子上拿出手機來拍了幾張照片。
這一切做完，他還是有種滯空的隔離感，像是不知道該在這個夢幻時刻作何反應似的，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拿出幾度的熱烈去開心。
能收到花的人都是受人喜愛、值得關心或尊敬的人吧，收到花的人都會很驚喜或欣慰吧。
可他怎麽會茫然了。
王玉儒看著那束花，它浪漫又漂亮，所以，庸俗又單調的我真的能配得上它嗎。
手機響起來，他看過去，是翟悉打來的視頻。
接通後，翟悉就瞇著眼，一副偵探巡查的樣子，挑挑眉說：“沒什麽要表示表示的嗎？”
王玉儒笑了，把花抱到身前：“很好看，還有香味。”
“我去！”翟悉手抖，屏幕就跟著晃得厲害，“絕了，鮮花配美人，我要流鼻血了。”
“啊？”王玉儒眼神往一邊瞟，“你是不是太誇張了……”
“就33朵，哪兒誇張了，”翟悉興奮地笑了起來，“你回去擺你工位上，就算我在陪讀了。”
“好，”王玉儒說，“看論文看累了就看看你送的花。”
翟悉嘖嘖兩聲，盯著屏幕又看了會，王玉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於是問：“怎麽了嗎？”
“真好看啊哥，感覺你就得拿鮮花供著，”視頻裏面的翟悉眼睛都直了，“等我再有點錢了，我就經常給你送花，各種各樣的。”
王玉儒把花挪出屏幕：“有點錢還是攢著當私房錢吧。”
翟悉笑著退後了一點，拿出耳機來戴上：“我可攢不住，還得是你管錢。”
“也行，”王玉儒掃掃眉前洗澡淋濕的碎發，“我替你管著。”
“嗯……”翟悉應聲完，屏幕那邊就突然暗了一點。
晃了兩下，手機屏的亮光重新打到翟悉臉上，王玉儒看到了映在眼鏡片上的自己。
“你這去哪了？”王玉儒問。
“樓道底下，”翟悉聲音壓得很低，“哥，你再拿花過來給我看看。”
王玉儒轉身重新把花抱過來，再看向翟悉時，發現那雙眼神不清澈了，濁了很多，就突然過電似地渾身一驚，明白過來他究竟是想要看什麽。
“你，”王玉儒手心發了點汗，他遲疑著，最後問，“看完了嗎？我放回去了。”
翟悉很難抑制似地嗯了兩聲，突然吸了口氣：“睡衣扣子往下解兩顆，哥。”
“翟悉，”王玉儒差點被嗆著，“……有點過了啊。”
翟悉眼睛瞪著他：“還不都是你先過的！要不你照照鏡子去，看看你現在什麽樣兒，拜托以後剛洗完澡就不要跟我打視頻誘惑我……”
“我哪有什麽樣？”王玉儒瞥了眼前置鏡頭，除了洗完澡很自然的臉紅也沒有什麽，翟悉怎麽就那麽不淡定，“誰想你這麽血氣方剛。”
“我靠，我也不想啊，”翟悉喘了一口，“都是四天沒見著你憋的。”
“那在外面也得冷靜呀。”王玉儒腦子裏嗡嗡的。
“我怎麽知道會硬！”翟悉悶聲叫罵起來，在身上摸摸索索兩下，“靠，我還沒帶紙，怎麽下去！”
王玉儒沒法聽了，懵懵地看著翟悉，按下了掛斷鍵：“我掛了。”
視頻剛掛斷沒兩秒，王玉儒就收到消息。
-翟悉：還好我錄屏了。
話從表面上看就行了，王玉儒沒再去細思翟悉大概會看著錄的視頻做什麽起承轉合，關上手機，回到隔間躺下，他排除掉所有雜念，專心地準備入睡。
最近翟悉越來越沒羞臊，根本管不住，這是一種關系親密的天然趨勢沒錯，但若要想到這種走向下勢必會蔓延到的床上行為，他就睡不著了，哢地一下睜開了眼。
矛盾。
——很覆雜的感受。
覆雜到他都無法在躁熱和不安中判斷出來自己是接受還是抗拒，只能盡可能地去拖延這種事情的到來。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
翟悉給他發來張照片，還配著三個字“完事了”。
王玉儒捏了捏眉心……精神了，徹底睡不著了。
覺沒睡成，但回學校後也沒影響到學習狀態，一段時間沒搞科研了，重心得往這上面放放。
但自動化焊接項目的結項事宜也還沒完全了結，零零散散做著一點閑雜工作，跟焓特那邊的聯絡也都有在保持著。
一周後，王玉儒回焓特時，聽藺之暮分享的好消息，第一批自動化焊接的成件已經走貨了，交易順利，而且項目落地對藺之暮本人也有好處，林經理親口轉達的上級指令，說是再過兩周就會把他提拔為商務總監，已經在走程序了。
“恭喜啊，暮哥。”王玉儒笑道。
“雖然我知道他們也是照顧我家裏的情況，”藺之暮感念至極地說，“但還是多虧了你啊學霸，如果不是你的話，我也沒機會接這個項目，現在所有走自動化的單子也都必須得過我手。”
雖然是無心插柳，但王玉儒對這樣的後續很是欣慰，又和藺之暮聊了會，拒絕掉對方一再要請客吃飯的請求後，他和團隊的焊工們道了別，收拾好留在這裏的東西，和這個地方告別。
剛回到東央大學，翟悉就打來電話。
王玉儒心中一顫，這個時間翟悉在上英語課，不發消息直接打電話來，多半是十分要緊的事情了，便毫不猶豫地接聽了電話。
“哥……”
聽到這個發著抖的聲音，王玉儒只覺嘩地一下萬籟俱寂了，他把帶回的東西往電動車車筐裏一丟，起身就朝外走：“我在，怎麽了？”
“你有空嗎？”翟悉帶著哭腔，說得期期艾艾，“你能抽空，去輔導班一趟嗎？”
“嗯，”王玉儒說，“我現在去。”
“你去看看餘停，他，他可能有點受不了。”
“好，”王玉儒忍下張口就是查問的習慣，寬慰說，“沒事，我這就去看看怎麽了。”
翟悉聽完他說，突然嗚的一聲哭高了：“哥，都怪我當初沒聽你的，去弄那個營業執照和辦學許可證……今天市場監管的去了，店被關了，還得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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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欽一行人是罵著街走的。
翟悉還一蹬腿就要追上去回敬，但周圍已經有人在頻頻觀望了，王玉儒護著他，把他拽進輔導班裏。
把門簾降下，其他人的註目就都隔絕開了。
“真陰魂不散！”翟悉握著拳頭，砸在自己腿上，“見他一次就得跟他撕一次，跟中了鬼的詛咒一樣！”
“早知道就不圖便宜租喬財這邊了，晦氣死了！”
翟悉嘰咕著又罵了幾句，最後站起來跺腳：“氣死我了！！”
“嗯，”王玉儒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順著，聲音難得地發著冷，“真的氣人。”
“你說他是不是個死人？”翟悉猛地回過頭。
“是的，死透了。”王玉儒說。
這樣惡毒的詛咒放在以前王玉儒並不會說，哪怕是馬允森。
但張欽欺負到翟悉頭上，他是真的會有那麽一瞬想要這個人在世間消失。
經王玉儒這麽說，翟悉躁郁的狀態才算是稍微輕了些，但還是鼓鼓漲漲的，像個快要紅炸了的爛桃子。
“我現在被他鬧得，”翟悉深呼吸一口，“想砸東西。”
王玉儒攥起翟悉的手，放在胸口敲了敲：“砸我兩下吧，東西壞了你還得再買新的。”
翟悉很明顯地懵了一下，隨後慢慢把手抽了回來，好像頭有點疼似地按了按太陽穴。
“砸你才舍不得好嗎。”翟悉說。
王玉儒把奶茶吸管插進去，遞到翟悉面前：“喝點嗎？”
翟悉估計是氣性到頭了，正在往下回緩的過程中，暈暈地就接過來咬住喝了。
“以前高中……”王玉儒在翟悉身邊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是這樣對你說話的嗎？”
“哼他，”翟悉奶茶還沒咽下去就要說，“咳咳……他一直就這樣，那時候我還坐他後面，每天都要壓抑死了。”
王玉儒看著翟悉，輕輕地嘆了口氣。
經歷了那麽多敵對的翟悉，還能長成今天這樣陽光開朗的模樣，中間有多少委屈都是自己消化了，王玉儒想想就心裏發澀。
“他這人，”王玉儒說，“早晚遭報應。”
翟悉喝著奶茶，扭過來看了他一眼。
“這點我認，不過啊哥，”翟悉比剛才平靜好多了，悶悶地咬著吸管喝了幾口，“今天也得虧是你在，不然我真就跟他幹起來了。”
“幹起來也沒事，”王玉儒揉了下他的頭發，“他們又打不過你。”
“他們好幾個人呢，”翟悉呼哧笑了，“再說了，我可是良民，我金貴的雙手才不去沾那些汙穢。”
王玉儒也笑了：“嗯。”
喝完奶茶翟悉狀態逐步平緩下來，就擺擺手說沒事兒去對賬了，王玉儒也要處理點工作，便坐在翟悉身旁，陪著一起做事。
焊接機器人已經批量投入生產，預估在一到兩周內就可以把成品運到焓特。
終於有種要熬出頭了的既視感。
但王玉儒深知樂極生悲的道理，越是到最後關頭，就越要步步小心，任何細微的差池都不能容許。
做到他這個地步，活兒是幹不完的，不再像曾經那樣有限定的工作量，追求效率即可，追求完美的路總是沒有盡頭。
等他再下一次從電腦前挪開眼，天居然已經黑得很沈了。
翟悉放下翹著的腿，摘掉耳機湊過來：“忙完啦？”
意識到自己有冷落了他，王玉儒很快點頭：“晚上出去吃？”
“嗯……”翟悉想了想，“不想動，點個外賣吧。”
挑挑選選又一會，最後買的烤鴨，倆人吃著看了部懸疑電影，但才播十幾分鐘王玉儒就沒忍住打了幾個哈欠，推理比較淺顯，他已經猜到結局了。
翟悉看得很著迷，但聽到王玉儒接連打哈欠，還是點了暫停：“累了？要不要不看了，今天就早睡。”
“看完吧。”王玉儒點了繼續播放。
翟悉大概也感覺出了他是在遷就，躺到他肩膀上蹭了蹭：“那你要困你可以先這樣靠著我睡。”
“好。”王玉儒親了親翟悉的額頭。
電影結局完全落在王玉儒的預料內，就很平淡，但翟悉一個勁地喊YES，還很得意地仰頭挑眉，似是炫耀：“我猜那男的就是兇手。”
“這麽聰明，”王玉儒收拾桌上四處擺布的觀影零食，“什麽時候猜出來的。”
“看一半我就知道了，”翟悉扳過來他的臉，“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王玉儒楞了下：“有嗎？”
“看電腦看的，今天你太累了，”翟悉攔下他的手，推著他往水池走，“別幹了別幹了，啥也別管了我來收拾，現在，立馬，給我洗澡睡覺。”
“洗澡？”王玉儒在來到水房的時候就懂了，多了個熱水器，墻上還配著浴霸和花灑。
翟悉探著頭，笑得很不純潔：“昨天讓餘停幫忙裝上的，我想住這兒，晚上總得洗澡吧……”
王玉儒過去試了下，溫溫熱熱的水打在手掌心，讓他有點心軟。
“這就用上了，”王玉儒轉頭看著翟悉，“那我先洗洗。”
翟悉磨嘰著不走說要旁觀脫衣服，王玉儒過去蒙他眼睛，他才笑著逃脫到一邊不鬧了，但裝老實裝不過兩秒，又很不道德地上來捏了把屁股，揩完油接著就扭頭跑了出去。
完全就是個小孩。
王玉儒笑著過去關上門，翟悉是出去了，但他帶來的歡脫還沒走，空氣裏到處都彌漫著開懷的味道。
原來兩個人，真的要比一個人好。
洗澡都可以是不一樣的體驗，可以是不用在淩晨三四點摸著黑在實驗室頂樓湊合著沖一下，可以是在很輕松舒適的環境裏，帶著笑去洗的。
吃飯也不一樣，就哪怕還是吃外賣，和翟悉一起吃飯都會變得特別香。
學習工作也不那麽辛苦了，在坐到腰酸的時候接到翟悉的電話，身上的沈屙真的會被洗劫一空。
其實王玉儒完全明白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麽，他正在被另一個人重塑著。
但他甘願，翟悉對他做這樣的改變。
周末兩天最是不經過，送走翟悉後，王玉儒喘口氣的大課間就結束了，調整一下狀態，就馬上開始著手做項目的收尾工作。
結項之前還需要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自動化焊接展示，他暫定為下周四，焊接機器人到貨後還得先試驗兩次再示眾，畢竟到時候整個大項目的全體參與成員都會蒞臨觀摩，上面領導也會來幾位，還有焓特的幾個老總也來，可容不得絲毫閃失。
回想起那個從秦迪辦公室裏走出來的下午，他不會想到，一個周期還剩半年的項目，竟在三個月內被他穩紮穩打地一點點給闖出點模樣來了。
機器人在周六的時候到貨了，他帶著團隊一起安裝調試，翟悉就坐在旁邊的總控室裏啃著地瓜幹參觀，時不時會出來塞給他兩口。
裝備完，焊工們就陸續下班了，王玉儒留下來一臺一臺地調試，翟悉幫不上大忙，就跟在後面湊熱鬧，每當一個機器人調試成功移動手臂開始焊接時，翟悉都要嗷嗷著鼓一遍掌說酷翻天了。
“這些機器人是你叫他幹什麽他就能幹什麽嗎？”收工的時候，翟悉還在逮著機器人戳戳碰碰。
“要現寫程序，”王玉儒斷電鎖門，“一些簡單的動作是可以的。”
“天，你是這個。”翟悉對他豎起大拇指。
王玉儒笑了笑，沒謙辭什麽了。
次日大規模調試無誤後，王玉儒就把周四公示的請示遞上去。
中間幾天將準備做足，周四下午，在許多的學者教授、董事總裁的見證下，自動化焊接項目開啟了首次公演示眾。
“開始運行。”
王玉儒下令後，幾位焊工便立刻對機器人發出指令。
在明亮的廠房內，橙黃色的機械臂在流水線上方懸停，像一位位精準的外科醫生那樣，審視調節角度後才下刀。
焊槍尖端泛起幽藍色的弧光，傳送帶上的金屬部件嚴絲合縫地對接上，控制屏上跳躍著相關的數據流。
這周圍必定彌漫著金屬灼燒的銳利氣息，但卻不會再有人聞到了——焊工們只需坐在總控室內，對數據進行實時監控即可。
當最後一道焊縫焊接完成，機器人收回機械臂，電弧熄滅，冷卻風扇嗡嗡響起，焊工檢查數據無誤後舉手示意，王玉儒便宣布：“一個循環展示完畢。”
場外響起了整齊的掌聲。
王玉儒看過去，秦迪正溫溫盈盈地對他笑著，一個那樣簡單的眼神，他就有種人生的自由度被放大了的感覺。
手機震動了一下。
藺之暮給他發來了段剛才機器人運作的錄像。
王玉儒稍有猶豫，最後還是將視頻轉發給了翟悉。他最近會不時提點自己了，要有和翟悉分享的自覺。
-翟悉：成了嗎這是！
-王玉儒：對。
-翟悉：哦哇哇哇哇哦，哥你太有出息了！上電視！我宣布這必須得上電視！
王玉儒笑笑，跟翟悉說了結項兩萬元獎金的事情，問他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翟悉：這意義不一樣，還是你自個兒留著吧，我允許你藏這筆私房錢了。
還私房錢上了，王玉儒笑著收起手機。
大家都各有各的忙，展示過後不久，人群就都退去了，王玉儒又和團隊交接了些工序，最後放手離開焓特時，他鮮少有地擡頭看了一眼藍天。
如果是從前，他不會給自己留時間感受成就，總還有那麽多的事情要去做，他應該立馬打車，迅速轉換心態，打開文件著手下一個任務。
但現在，他想選擇走回輔導班，在有翟悉睡過的床上，短暫地瞇上一覺。
走到半路，翟悉的電話打來了。
“哥，我剛才上網搜了搜，都能搜到有你的報道了，牛死了！臥槽，我激動得後半堂課都沒好好聽。”
那個跳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讓王玉儒那份還不敢認領的喜悅有了著落。
王玉儒含著笑，一句又一句地聽翟悉在那端大聲喧嘩。
就好像一束光鮮活地亮在了身前，風一吹就漲滿胸腔。
原來考高分是可以驕傲的，做成一件事也是可以悄悄自滿一下的，王玉儒想。它並不會溢，只會讓在意的人比自己更開心。
到輔導班後掛了電話，他去水房洗澡，中途又接到快遞電話，他不方便取，便麻煩快遞員先放在輔導班門口。
他沒買東西，感覺上是翟悉的手筆。
最後三兩下沖完，王玉儒換好衣服走出去，看到門口的臺階上放著一捧艷麗張揚的粉紅玫瑰。
實在太明眼了，看得他楞了一楞。
過去蹲下來抱起花，王玉儒瞥見內裏的卡片，上面寫著：【哥，你就是我的偶像】
他抱著花走回輔導班，坐下來，盯著滿懷的粉色看了一會，突然想起要留念，便把花放在桌子上拿出手機來拍了幾張照片。
這一切做完，他還是有種滯空的隔離感，像是不知道該在這個夢幻時刻作何反應似的，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拿出幾度的熱烈去開心。
能收到花的人都是受人喜愛、值得關心或尊敬的人吧，收到花的人都會很驚喜或欣慰吧。
可他怎麽會茫然了。
王玉儒看著那束花，它浪漫又漂亮，所以，庸俗又單調的我真的能配得上它嗎。
手機響起來，他看過去，是翟悉打來的視頻。
接通後，翟悉就瞇著眼，一副偵探巡查的樣子，挑挑眉說：“沒什麽要表示表示的嗎？”
王玉儒笑了，把花抱到身前：“很好看，還有香味。”
“我去！”翟悉手抖，屏幕就跟著晃得厲害，“絕了，鮮花配美人，我要流鼻血了。”
“啊？”王玉儒眼神往一邊瞟，“你是不是太誇張了……”
“就33朵，哪兒誇張了，”翟悉興奮地笑了起來，“你回去擺你工位上，就算我在陪讀了。”
“好，”王玉儒說，“看論文看累了就看看你送的花。”
翟悉嘖嘖兩聲，盯著屏幕又看了會，王玉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於是問：“怎麽了嗎？”
“真好看啊哥，感覺你就得拿鮮花供著，”視頻裏面的翟悉眼睛都直了，“等我再有點錢了，我就經常給你送花，各種各樣的。”
王玉儒把花挪出屏幕：“有點錢還是攢著當私房錢吧。”
翟悉笑著退後了一點，拿出耳機來戴上：“我可攢不住，還得是你管錢。”
“也行，”王玉儒掃掃眉前洗澡淋濕的碎發，“我替你管著。”
“嗯……”翟悉應聲完，屏幕那邊就突然暗了一點。
晃了兩下，手機屏的亮光重新打到翟悉臉上，王玉儒看到了映在眼鏡片上的自己。
“你這去哪了？”王玉儒問。
“樓道底下，”翟悉聲音壓得很低，“哥，你再拿花過來給我看看。”
王玉儒轉身重新把花抱過來，再看向翟悉時，發現那雙眼神不清澈了，濁了很多，就突然過電似地渾身一驚，明白過來他究竟是想要看什麽。
“你，”王玉儒手心發了點汗，他遲疑著，最後問，“看完了嗎？我放回去了。”
翟悉很難抑制似地嗯了兩聲，突然吸了口氣：“睡衣扣子往下解兩顆，哥。”
“翟悉，”王玉儒差點被嗆著，“……有點過了啊。”
翟悉眼睛瞪著他：“還不都是你先過的！要不你照照鏡子去，看看你現在什麽樣兒，拜托以後剛洗完澡就不要跟我打視頻誘惑我……”
“我哪有什麽樣？”王玉儒瞥了眼前置鏡頭，除了洗完澡很自然的臉紅也沒有什麽，翟悉怎麽就那麽不淡定，“誰想你這麽血氣方剛。”
“我靠，我也不想啊，”翟悉喘了一口，“都是四天沒見著你憋的。”
“那在外面也得冷靜呀。”王玉儒腦子裏嗡嗡的。
“我怎麽知道會硬！”翟悉悶聲叫罵起來，在身上摸摸索索兩下，“靠，我還沒帶紙，怎麽下去！”
王玉儒沒法聽了，懵懵地看著翟悉，按下了掛斷鍵：“我掛了。”
視頻剛掛斷沒兩秒，王玉儒就收到消息。
-翟悉：還好我錄屏了。
話從表面上看就行了，王玉儒沒再去細思翟悉大概會看著錄的視頻做什麽起承轉合，關上手機，回到隔間躺下，他排除掉所有雜念，專心地準備入睡。
最近翟悉越來越沒羞臊，根本管不住，這是一種關系親密的天然趨勢沒錯，但若要想到這種走向下勢必會蔓延到的床上行為，他就睡不著了，哢地一下睜開了眼。
矛盾。
——很覆雜的感受。
覆雜到他都無法在躁熱和不安中判斷出來自己是接受還是抗拒，只能盡可能地去拖延這種事情的到來。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
翟悉給他發來張照片，還配著三個字“完事了”。
王玉儒捏了捏眉心……精神了，徹底睡不著了。
覺沒睡成，但回學校後也沒影響到學習狀態，一段時間沒搞科研了，重心得往這上面放放。
但自動化焊接項目的結項事宜也還沒完全了結，零零散散做著一點閑雜工作，跟焓特那邊的聯絡也都有在保持著。
一周後，王玉儒回焓特時，聽藺之暮分享的好消息，第一批自動化焊接的成件已經走貨了，交易順利，而且項目落地對藺之暮本人也有好處，林經理親口轉達的上級指令，說是再過兩周就會把他提拔為商務總監，已經在走程序了。
“恭喜啊，暮哥。”王玉儒笑道。
“雖然我知道他們也是照顧我家裏的情況，”藺之暮感念至極地說，“但還是多虧了你啊學霸，如果不是你的話，我也沒機會接這個項目，現在所有走自動化的單子也都必須得過我手。”
雖然是無心插柳，但王玉儒對這樣的後續很是欣慰，又和藺之暮聊了會，拒絕掉對方一再要請客吃飯的請求後，他和團隊的焊工們道了別，收拾好留在這裏的東西，和這個地方告別。
剛回到東央大學，翟悉就打來電話。
王玉儒心中一顫，這個時間翟悉在上英語課，不發消息直接打電話來，多半是十分要緊的事情了，便毫不猶豫地接聽了電話。
“哥……”
聽到這個發著抖的聲音，王玉儒只覺嘩地一下萬籟俱寂了，他把帶回的東西往電動車車筐裏一丟，起身就朝外走：“我在，怎麽了？”
“你有空嗎？”翟悉帶著哭腔，說得期期艾艾，“你能抽空，去輔導班一趟嗎？”
“嗯，”王玉儒說，“我現在去。”
“你去看看餘停，他，他可能有點受不了。”
“好，”王玉儒忍下張口就是查問的習慣，寬慰說，“沒事，我這就去看看怎麽了。”
翟悉聽完他說，突然嗚的一聲哭高了：“哥，都怪我當初沒聽你的，去弄那個營業執照和辦學許可證……今天市場監管的去了，店被關了，還得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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