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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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因為不能時刻待在你身邊,所以,希望你能對自己好一點。

翟悉說完懇切地看著他哥,王玉儒沒再和他對視了,平躺回最養氣血的姿勢:“知道了。”

把耳麥戴上,翟悉也不得已必須平躺著。

身體和靈魂都安靜下來,還真有幾分置身水簾洞的錯覺。翟悉胡七八糟地想了些事情,乍然間記起買耳麥的時候,櫃姐介紹過,這款耳機有開機自動播放的功能,他偷著按下開關鍵,想聽聽他哥的歌曲品味。

預期的旋律沒有出現,罩在耳朵上的是一段機械的AI男聲,內容比聲音更為枯燥,翟悉費勁地聽了會,鉆進耳朵裏的字句卻好像經過加密處理,萍水相逢於耳畔,隨後相忘於大腦。

他在其中拎出來一些“投射性認同”“情感現實主義”之類的詞匯,直到聽到一句“對於這種控制型的父母,作為他們的子女,最穩妥的做法是——”

滴溜一聲,耳機關機的提示音響起。

沒電了?

他不服輸地又一次開機,結果是什麽沒有聽到,傳入耳中的成了他哥的聲音:“可以連你自己的。”

“那算了,”翟悉歪了點頭,餘光裏看到他哥剛放下手機,“你聽的這是什麽?”

“論文。”王玉儒說。

“你不是學控制工程的嗎?怎麽聽這個,”翟悉抓過來床頭櫃上的手機,也不做什麽,找事似地打開翻了翻,“控制型父母?你學的控制可不是這個控制吧?”

王玉儒聲音很淡:“隨便聽聽。”

“你對隨便是不是有什麽誤解,”翟悉關上手機,剛要物歸原處時手臂突然一頓,“你……該不會是因為咱媽吧?可她管的又不是你,要說控制那也是針對我,你聽這幹嘛。”

王玉儒興許是沒有設想過這樣的提問,停了好幾秒才說:“就聽聽。”

雖然翟悉的思維敏捷度不算太高,但王玉儒的破綻實在昭然若揭,他一下子就坐起來了:“替我聽的啊?”

這似乎是一個不用作答就可以得知答案的問題,王玉儒轉過來看他一眼,伸手拿起床頭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口。

放縱完本來還有點困的,這會兒大腦吃了跳跳糖一般劈裏啪啦地放著電,他呼吸有點局促,手指情不自禁地揪住床單:“哥,你有沒有想過,你對我有點太好了。”

王玉儒有些意外,眼睛睜大了一點:“應該的。”

“你自己不覺得有點過了麽。”翟悉問。

“不清楚,”王玉儒無奈似地笑了笑,“你來之前我也不會當哥。”

翟悉犯愁地抹了抹眉:“所以你是連當哥都要爭著做到最好?”

“想什麽呢,”王玉儒笑得瓶蓋都扣不準了,“這又不是比賽。”

“想你唄,還能想什麽。”翟悉脫口說出這句,狂妄的心跳居然離奇地趨於平穩,他就知道沒有解決掉的燥動不會消失,必須得尋個隙口發洩出來。

王玉儒已經不笑了,他放下水瓶,沖翟悉壓了壓手:“別亂想。”

“已經亂想了,”酒店的空調開得度數有點低,翟悉手指冰冷,他攥了攥拳,故作輕松地笑笑,“你難道就不會多想嗎,蛋糕上的巧克力。”

“什麽蛋糕巧克力,”王玉儒瞇著眼,“不記得了。”

“是嗎,”翟悉哼笑一聲,“接著逃避吧你。”

王玉儒調整了一下睡姿,沒說話。

“……”翟悉又有種一腳踏在棉花上的感覺,他憤憤然地仰躺下去,結果沒把握好度還撞到了頭,一如今天不受控的試探,碰了壁之後頭頂和心窩都痛痛的。

明明記性牛逼到過目不忘,日常裏也細致入微,任何一處小事都謹記心上的王玉儒,怎麽前兩周才收到生日補送蛋糕,就偏說忘了,誰信。

翟悉煩躁地轉轉眼珠,用餘光瞥了他哥一眼。

水簾背後的那人入定一般,躺成植物人的模樣,看樣子是打算裝睡了。

其實翟悉都明白。

以他哥的聰明程度,肯定早已經覺察到幾分異樣了。裝傻充楞無非就是一種溫和的否決,主動忽視掉那些帶有歧義的線索,既是維持住原本兄友弟恭關系的有效方法,也可以在暗中警告他:不要越過那條紅線。

但翟悉眼裏根本沒有什麽紅線,他朝他哥看過去,一路都是綠燈,唯一的紅燈被握在王玉儒手中,沖著他晃來晃去。

小夜燈因為電壓不穩晃了兩下,翟悉盯著明暗跳動的光源,由清晰逐漸轉為模糊,最後他終於也難敵困意的侵蝕,慢慢地闔上了眼。

第二天能偷溜出去的時間只有晚上,上午是會議開幕式,王玉儒說翟悉可以自己出去逛逛,翟悉不依,非要跟著去當個陪聽,哪怕他什麽都聽不懂。

王玉儒沒辦法,只好幫他捎上了充電寶。

開幕式上幾乎集結了本次大會的全體與會人員,端莊肅穆的報告廳內,不同國籍不同膚色的學者匯聚一堂,翟悉剛貼著王玉儒坐下,旁邊的外國小哥就禮貌地用英文致以問候,得虧高考英語還存了點底子,他跟小哥對話還挺流暢,也算沒在他哥面前丟人。

主持人朗聲的開場從音響散開,全場瞬間肅靜。

翟悉看看他哥,王玉儒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像是班裏那種無論什麽課都全神貫註聽講的好學生。

他就沒這本事了,拿出手機來百無聊賴地打起來小游戲,正到關底boss出場,周圍突然開始躁動,王玉儒拍了拍他:“到茶歇了,出去吃東西嗎?”

“有東西吃?”翟悉扯下來耳麥,“那怎麽能不去。”

他跟王玉儒走出禮堂,一條歐式長桌就放置於長廊中央,糕點甜品琳瑯滿目,還有各色的飲品,翟悉根本把控不住,跑過去從中捏了兩塊小餅幹,笑著回首:“哥,快來,這邊全是你愛吃的。”

王玉儒的目光由近拉遠,他走到翟悉身邊,看著長桌的另一側:“師哥。”

翟悉回頭,笑容哢嚓一下碎掉了。

正在喝拿鐵的周梓甄顯然也是一楞,他仿佛沒看到王玉儒似的,審判地瞧著翟悉:“你怎麽來了?”

“我是後來加上的,”王玉儒解釋,“會議冊上就沒有寫。”

翟悉識趣地沒再吭腔,他丟給他哥一句“我去弄點喝的”,轉頭逃到長桌盡頭。

他取了兩杯烏龍茶,放眼尋找王玉儒,那倆人卻還沒聊完,還走到了一起,肩膀與肩膀之間就只有一個拳頭那麽近的距離,他微有不悅,走過去堵在了兩人中間,把茶水塞給他哥。

周梓甄自來熟到讓人厭煩,居然就這麽,當著王玉儒的面,把胳膊搭在了他肩膀上:“誒你哥下午有匯報,我是明天講,下午沒事兒,想不想去海邊玩玩兒?”

“不想,”翟悉皺著眉,把他的胳膊掙開,“我要去聽我哥作報告。”

“那多沒意思,出來旅游浪費時間聽那幹嘛,一塊去看海唄,”周梓甄好沒眼色地又靠過來,還沖王玉儒挑挑眉,“你還不放心啥呀,你哥都同意了。”

翟悉的瞳孔倏地放大,他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哥,走廊裏刮起穿堂風,吹動王玉儒的劉海。

“我——”

王玉儒才剛起了個聲,就被周梓甄掐斷了:“師弟你剛可是說了,讓你弟下午跟我出去轉轉。”

這話亦真亦假,辨不出是轉述還是脅迫,翟悉看他最信任的那人抿唇不語,心中的憤怒即刻從一點點到一簇簇,他用胳膊肘猛地搗向周梓甄:“你煩不煩?我說了我不去。”

周梓甄臉上有點掛不住,翟悉也不管,幹脆重拳出擊直接走人。

結果沒走兩步,就聽到背後王玉儒替他賠罪,說他比較有主見,翟悉煩上加煩,扭回來抓起王玉儒的小臂,蠻不講理地把人拽回禮堂。

快到座位的時候,王玉儒脫開他的桎梏,踉蹌著後退了一步:“你剛才那樣……”

“很沒禮貌?”翟悉替他說了,“很任性?很不顧情面?”

王玉儒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

“你真看不出來他約我是想幹什麽嗎?還主動把我往他身邊送,”礙於大禮堂的莊嚴氣氛,翟悉只能咬著聲,他瞪向王玉儒,“就這麽恨不得把我推遠一點兒?”

“我沒說,”王玉儒無辜的時候也不顯山露水,依舊是冷著一張僵屍臉,平和地解釋,“那些話是他編的。”

翟悉心裏好受了那麽一絲絲,他哦了聲:“那你剛才當著他的面怎麽不解釋。”

王玉儒突兀地笑笑:“還沒來得及。”

“……”翟悉撇了撇嘴。

沒話說了,翟悉坐回到位子上,王玉儒也坐過來,他往旁邊瞄了眼,看到他哥不慌不忙地打開筆記本,上面是清晰有序的筆記。

在王玉儒沈著冷靜的襯托下,他毛躁得像一只沒開化的猴子,尤其是最近,他對旁邊這個人的敏感值飆升,王玉儒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埋在心底的地雷,隨時隨刻都有將情緒全盤引爆的風險。

“我不喜歡周梓甄。”翟悉低著頭說。

“你跟我說過。”王玉儒說。

“再強調一次。”翟悉說。

“好,我記著了。”王玉儒應聲道。

翟悉打開手機,果不其然又收到了來自周梓甄的騷擾,他直接給拉黑了,然後倒頭趴在臂彎裏睡覺。

上英語課犯困的基因又發揮了它強大的作用,聽著全英匯報,不多一會他就迷迷糊糊睡著了,最後還是被哄堂掌聲給吵醒的,他蹭蹭嘴角坐起來,發現好學生王玉儒居然偷玩手機,疑似在和人聊天。

翟悉撐著下巴看他:“幹嘛呢。”

“師姐說晚上海邊有個派對,”王玉儒放下手機來和他對視,“你想不想去。”

“你去嗎?”翟悉問。

“我都可以。”王玉儒說。

翟悉打了個哈欠:“那今天不去小吃街了,等你下午報告完,我們就直接去海邊。”

王玉儒自然是沒有異議的,他看翟悉睡得臉上都有印了,還笑了兩下,讓翟悉誤以為自己歪打正著安排到他哥心坎上去了,驕傲得不得了。

作為後來補錄的與會人員,王玉儒的匯報順其自然地安排在了最後,等他報告的時候場內大部分學者已經散去,只剩幾個相關領域的老師還在堅守。

王玉儒作報告的整個過程都被杜桑臾錄下來發給秦迪了,翟悉也錄了一份,兩人回2418換衣服,他就一直舉著錄像黏在他哥身後,放一段誇一段,搞得王玉儒拿著衣服有點無措:“等會再看吧,我先換下來這身。”

其實翟悉還有點舍不得,王玉儒穿正裝的樣子酷斃了,還打了條灰色條紋領帶,往那一站就是信仰的模樣。

且看且珍惜。

他悻悻然退到一邊,看王玉儒勾住領帶扯下來,脫扣的領口微敞著,漏出一點鎖骨的凹凸。

到這裏王玉儒停住,擡頭往他這邊看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翟悉感覺自己臉上熱乎乎的,他慌不擇路地摸起手機,還拿反了,又趕緊倒騰過來。

然後就聽到王玉儒去浴室換衣服了。

真小氣,給看看都不行。

翟悉一邊腹誹,一邊戀戀不舍地溫習他哥的匯報視頻,很快王玉儒換好衣服出來,霞紅的晚色把他身上的白襯衫映得發粉,是另一種的好看。

翟悉又放任自己多看了幾眼。

酒店距離海邊有半個小時的車程,花費不菲,杜桑臾打算和他們拼車,王玉儒問過翟悉的意思後應下來,最後約在酒店門口會面。

翟悉再見到杜桑臾時,她正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面無表情著站在柱子邊。

“這就是她未婚夫啊?”他拉過來王玉儒,在他哥耳畔小聲八卦。

“兩個月前訂的婚,聽說是個律師,”王玉儒聲音很輕,“我也第一次見。”

過去打過招呼後,翟悉還想拿這對新人調侃兩句,但那男的帶有敵意的眼神一掃過來,他就被瞪啞了。

上車後,他們三個男的坐後排,翟悉偶爾挑兩個話題,也都是王玉儒在應和他,準新郎悶著臉一言不發,印象裏還挺熱絡的杜桑臾也始終低著頭刷手機,氣氛詭異到他有無數個瞬間想跳窗。

剛到海邊,翟悉就借著趕海的理由,拉王玉儒從低氣壓的漩渦中逃離出來。

“你這個師姐夫怎麽回事?”

王玉儒搖了搖頭:“不了解,他倆像是吵架了。”

“噢噢噢我懂了,”翟悉深谙這其中的道理,恍然大悟道,“肯定是因為結婚啊彩禮啊什麽的,兩邊意見不合,爭著爭著就吵大發了。”

王玉儒皺了皺眉,眸間掠過一層憂慮,不過很快就淡下去了——翟悉拉他下海,腳面被漲上來的潮水沒過,煩惱就通通融化進去,繼而隨著潮退消逝在海裏。

喬天市有座一望無際的湖,翟悉和王玉儒都去過,不過碧波浩渺的景象帶給人的只有平靜,而眼前氣勢磅礴的水浪,卻能讓人感到無與倫比的震撼與渺小。

翟悉踩了一會兒浪,興致勃勃地蹲下去撿石子兒,王玉儒走到他身側,也蹲了下來。

“這塊石頭好透亮,形狀也規整。”翟悉放在水裏擺了擺表面的沙子,沖幹凈後,拿給他哥看。

王玉儒挪開兩步,讓燈光洩過來,他看著翟悉掌心的石頭,說:“像一塊玉。”

翟悉噗地笑了:“像你。”

王玉儒微有一楞,也隨著笑了起來。他低頭在被海水浸濕的沙灘裏尋覓片刻,最後捕捉到一塊小石片,撿起來對翟悉說:“這個像你。”

“什麽哇?”翟悉看過去,那是塊極其不規整的碎石,棱角分明,還帶有白色斑紋,沙土的粘著使表面看起來很暗沈,細看下去才能看出它裏面帶有紫煙到青霜的漸變,翟悉對此很滿意:“這石頭顏值高,確實像我。”

王玉儒指腹在其上拂過,不平整的表面有點硌手,他把石頭擦幹凈,遞給翟悉。

“你撿的,你留著唄,”翟悉把趕海的收獲塞到褲兜裏,看了眼手表,“去找找那個派對?這麽大片海,夠嗆好找的。”

“在那邊,”王玉儒往翟悉背後指了指,“順著海岸走一會就到了。”

翟悉暗暗叫爽。跟王玉儒出門從來不用耗費心力,他哥把攻略都做全了,他只需要狗腿子一樣跟上就行。

沿海漫步,晚風灑在身上,走著走著他突然偷襲一下他哥,然後耍無賴一樣笑著跑開,站在十多米遠,再回頭看著喜歡的人慢慢朝自己走過來——翟悉知道,從今天起,這片海於他而言又有了新的意義。

王玉儒走到身邊,擡手在他後背上用指關節敲了敲,算作是對他偷襲的警告。

“欸,我好像聽到音樂了。”翟悉豎起耳朵來。

王玉儒點點頭:“快到了。”

翟悉有點激動:“還是個音樂派對啊。”

歌唱的沖動呼之欲出,翟悉已經按捺不住哼起來了,王玉儒問他唱的什麽,他也不答,偏要他哥自己猜。

王玉儒猜不中,偷偷用聽歌識曲,被翟悉發現了,追著他搶手機不讓他作弊。王玉儒跑不過翟悉,乖乖交出手機,作為懲罰翟悉增大了歌曲難度,於是王玉儒慘遇滑鐵盧,再沒猜中過一首。

邊唱邊猜邊鬧著,時間就在未覺察之間溜了去,不多一會便抵達了派對現場。

反叛的詞曲,吶喊的人群,閃爍與搖晃的熒光棒——王玉儒適時地止了步。翟悉知道他哥大概是覺得吵鬧,就沒有再往那喧嚷的地方擠,兩人去了岸上,在清吧的高臺處落了座,安靜地賞著沙灘上的不夜狂歡。

翟悉點了杯特調,說要練練自己的酒量。

王玉儒眼角微微揚起,掃碼下單:“那我陪練一下。”

清吧的小酒度數都不高,翟悉一杯下肚也只是微醺,趴在桌上,撥弄旁邊吊蘭垂下來的葉子:“我應該還能喝,現在都沒感覺。”

“想喝再喝一點。”王玉儒笑起來。

“也是,今天又沒有什麽限制,”翟悉瞄上他哥剩下的半杯,“那我要喝醉了呢,你不會把我丟海裏去吧?”

王玉儒把自己那杯推過去:“這麽想去餵魚?”

“不想。”翟悉傻傻地笑了,他嘗了他哥的一口酒,覺得人生又美滿了。

沙灘上的歌聲被海風吹成片段,翟悉聽了幾句,突然擡起頭來問王玉儒:“你頭疼不?”

王玉儒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這點酒沒事。”

“哦那行,”翟悉把下巴擔在手背上,眼神迷蒙地看著對方,“那你最近還抽煙嗎?”

“這次來沒帶。”王玉儒說。

“以後也別抽了,老難聞了,”翟悉十分豪氣地拍了一把胸膛,“以後煙癮上來了就找我,靠煙酒麻痹自己多沒意思,我給你解趣兒,比那些東西強多了。”

“我沒有癮,說戒就可以戒。”王玉儒靠在躺椅上,笑不知所起,輕輕地漾滿嘴角。

“哎我去,”翟悉被他給愁笑了,“我知道你很牛,但你能不能別這麽無趣?我這是在給你機會跟我聊天,你說你自己能戒,那不就是嫌找我耽誤時間嗎。”

王玉儒笑得眼睛都彎成了一條,翟悉佯裝生氣,低頭喝了口酒,最後還是沒忍住跟著一塊笑起來。

“笑什麽啊,”翟悉搓了搓鼻尖,“你可不就是這意思嘛。”

“可能有吧,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王玉儒說。

“嘖嘖嘖,太不了解你自己了,”翟悉說著忽地面色驟轉,“餵你還真應啊!跟我說兩句話就這麽耽誤您金貴的時間?”

王玉儒輕聲解釋:“我是怕耽誤你時間。”

“這麽想也不對,”翟悉擺擺手,“我還不就是用來給你耽誤的。”

王玉儒清了清嗓子,沒有接話。

好像酒勁兒這會才攀上頭來,翟悉暈乎乎的,心情也被推著浪潮一般上下湧動,急切地想要闖出這一方天地的圍困,他揪著吊蘭葉子,葉尖轉向王玉儒,在他哥手臂上打著圈:“你又要說不想耽誤我?”

王玉儒的手臂往後縮了幾厘。不知是在怕癢還是怕他。

金邊吊蘭獨個兒在空中繞了兩圈,最後隨著翟悉的退手,靜靜地垂了下去。

“你怎麽又不說話了呢。”今晚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翟悉擡腳踢了踢他哥,露出一雙帶著水汽的眼睛。

“我在想該走了,”王玉儒拿出來手機,“我問問師姐什麽時候走,一起回去。”

翟悉擡手往人群某處指了指:“不用問了,他們在那兒。”

循著他的指尖看過去,王玉儒點了點頭:“那我們過去吧。”

兩人起身離開清吧,下臺階時翟悉走路都不成直線了,卻還自鳴得意地搖著腦袋:“我看得準吧,我就說我沒受影響,下次兩杯起步。”

“兩杯我就得把你扛回去了。”王玉儒哭笑不得道。

“扛回去?”翟悉的眼睛瞬間亮起,“那你等一等,我再喝一杯。”

王玉儒無奈笑笑,掰住他後腦勺往前推:“行了,走吧。”

匯進龐雜的人群反而容易迷失方向。在看臺上還能定位到杜桑臾的地點,下來後王玉儒依照方向感走了一段,卻始終沒看到師姐和她未婚夫的身影。

翟悉是死不認罪的:“不可能不可能,我剛才看他們就在這兒。”

“再往前走走。”王玉儒側過身,從兩個跳嗨了的小青年之間擠身過去。

翟悉連忙後腳跟上。

只是沒走幾步,他卻忽然僵住了腳步,蹦出句臥槽,擡手扯了扯王玉儒的衣角:“哥……你看那兒……是不是你師姐?”

王玉儒回身,看到翟悉仿若魚目般的眼睛,於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在流走的人群間隙中,杜桑臾被掄倒在沙灘上,胳膊下意識地擋住了臉。而站在她面前,醉醺醺的那個,正是今天坐在車後座一言不發的男人。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場情侶間的普通爭吵。

直到男人沖上去,一腳踹在了女生的肚子上。

“都到這一步了你跟我說分手??憑什麽你說分就分!你算哪門子的蔥?”男人抓住杜桑臾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來看自己,“你該不會就是來騙彩禮的吧?錢拿到手就跑,現在的博士都這麽不要臉嗎?”

他吼的聲音幾乎快要和歌聲持平,杜桑臾反駁的話也被他蓋了過去,只剩下滿口欲哭無淚的麻木。

“給我住——”

翟悉的“手”字還沒喊出去,就被閹割在了喉頭。一只碩大的手掌捂住他的嘴,連帶著胳膊也被人鉗制住,堵死了他見義勇為的出路。

他蹬著腳抗議,想掙脫這突如其來的束縛。

耳邊卻響起了王玉儒的聲音。

“別去,翟悉。”

翟悉心急火燎,張口就在他哥掌心咬了下去。

王玉儒吃痛,松開了捂在他臉上的手,翟悉擰過頭來,瞪著眼睛質問:“她可是你師姐啊!她男朋友在打她你看不見嗎?!”

“我看得到,”王玉儒沈下聲說,“已經有人過去攔了。”

“你什麽意思,”翟悉再一次被王玉儒的懦弱退縮驚懵了,他腦子裏雷轟一樣炸開了花,“有人去了你就不管了?”

王玉儒往杜桑臾的方向看了眼,確認她的安全後,拉起翟悉逆著人潮向反方向走去。

走出派對的範疇,周旁的人數漸漸稀疏下去,王玉儒才松開他,回身過來,澄清道:“師姐是個驕傲的人,她在我們組很有名望,不會希望我們看到她這副模樣。”

聽完這套說辭翟悉還是有點氣,卻不是氣王玉儒,畢竟這番顧慮有理有據也能說服他,他就是有點氣自己的力不能及。

“可是……”翟悉嘆了口氣,“她男朋友真不是東西,還打人,好想上去把這豬蹄子收拾一頓。”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別人拯救,”王玉儒稍稍停頓,“師姐很有決斷力,也很清醒,發生這種事情,她一定會自救的。”

翟悉低著頭,沈默不語。

王玉儒擔心自己說得重了,他知道翟悉並非自大到妄想救世,只不過是被善良與正直內化成習性,不自覺地想要伸張正義罷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

話還沒說完全,就被翟悉橫刀截斷:“還疼嗎?”

王玉儒思緒急轉彎,眼神渙散了一瞬,才跟上翟悉的節奏:“不疼了。”

“我看看。”翟悉說。

王玉儒朝他攤開手掌。

其實也就只在翟悉咬的那一刻疼了那麽一疼,手心的肉比較厚實,牙印都已經很淺了,不仔細些看都很難辨認出來。

翟悉把他的手托在掌心。

夜晚的沙灘燈色昏沈,就在王玉儒以為對方的附身湊近只是為了想看更清楚些時,翟悉的吻落了下來,不偏不倚,覆在那即將消退的咬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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