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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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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王玉儒停下來,猶豫不決地看向秦迪。

感受到了他眼中的不安,秦老師用溫和的語氣輕聲說:“一會直接去研究生院蓋章,回來收拾好東西就搬過來吧,桑臾已經幫你安排好座位了。”

見王玉儒點頭,她才轉向馬允森:“馬老師,告辭。”

馬允森仍是高高在上,沒有答話。

秦迪退去,只剩昔日的師生共室。

熟悉的辦公室裏彌漫著陌生的憤懣、狂躁、怨恨與抑制。

沈默延續了接近一分鐘,馬允森打開抽屜,從堆疊的文件中翻出一張來,丟到王玉儒的腳邊。

王玉儒撿起來,發現是兩年前簽署的師生合同。

“我完全可以拿著這個去告你。”馬允森說。

手指發麻,像被高頻的三相電貫穿到底。王玉儒傻傻地站在原地,看著上天剛給他打開的窗似乎又要在疾風中緊閉。

“但是我現在剛升任副院長,不想因為你做這種身份掉價的事情。”馬允森的聲音和他的名字一樣,透露著一股陰森之氣。

王玉儒疑惑地看著他。

“你以後跟著那個死娘們兒,也給我把嘴巴管嚴實了,但凡讓我聽到有任何對我不利的言論,你就等著被掛名吧,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身敗名裂。”

王玉儒楞了好久。

雖然早有預判他會說出一些狠話,但沒想到能狠到如此田地。

“知道了,老師。”他答應道。

“你給我記著,你是被我踢出課題組的,”馬允森冷冷地說,“我當上副院長之後精力有限,學生太多管不過來,所以才把你分給秦迪帶。”

“我記住了,老師。”

“還有之前參加培訓的費用,必須全額結清,我這裏都有記錄,”馬允森剪去茄衣,點上雪茄,恨恨地瞪著王玉儒,“岳新冉就在門口,你把他喊進來,我讓他當場給你展示清楚你到底花了我多少錢。”

王玉儒應聲說“好”,出門把師哥喊了進來。

果然和翟悉說得一致,從岳新冉電腦端顯示的賬目來看,總計62304.78元,這是他兩年生命的售價。王玉儒拿出手機,問馬允森能不能當場結算。

“你都準備好了?”馬允森冷笑,“早有預謀啊,我真是錯看你了,沒想到你心機這麽深。”

這樣蓋棺定論的指判王玉儒從來都是窩囊廢一般地受著,那時候他沒有退路,觸底也不會反彈,只會醜態百出地摔死在水泥地面上。

但現在——

穿過兩年崎嶇,他即將柳暗花明。

王玉儒發起了轉賬。

“老師您沒有看錯我。”

是我看錯你了。

“從您這裏學到的知識,我會守口如瓶。”

因為那都是些沒用的東西,無人在意。

“今後不能再為組裏付出了,還請多保重。”

你保不保重無所謂,同門的師兄弟還有師姐們請多保重。

“學生,”王玉儒深深地鞠下一躬,起身道,“告辭。”

他沒有再看馬允森,也不敢去想象此時那張臉會是怎樣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樣,但轉過身,卻無意間撞上了岳新冉的目光,那是一張麻木到驚悚的面具,王玉儒好像在他臉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對師哥點頭致意後,王玉儒有史以來第一次底氣十足地走出這間牢獄。

手裏捏著輕飄飄的一張紙,可他卻能感受到了生命的沈重。

蟬蛻之後的新生,風險與安逸暫且不論,至少在這一刻,他是自由的。

後續的流程順利到超乎想象,研究生院很幹脆地蓋了章,給他審核材料的老師還說了聲恭喜,讓他提前進入新組即可,其餘就只需要在官網上走個流程就完事了。

王玉儒辦完手續回到實驗室,平時一坐在工位上就頭疼的毛病也不見了,呼吸也變得順暢了,他一直把在實驗室喘不動氣歸因於不常通風,如今看來,到底是郁結在己,境隨心變。

剛搬完電腦的周梓甄沖他招手:“我坐靠窗那兒,一會那個大四的師弟就來了,你趕緊選位吧。”

“大四的師弟要進組了嗎。”王玉儒感到一陣悲哀。

“剛剛老馬在群裏說的啊,”周梓甄指了指手機,“你沒看嗎?”

王玉儒打開手機,【你被“馬允森”移出群聊】幾個字跳進眼底,他懵了一下,居然笑出了聲。

“我被踢出群了。”他平靜地陳述說。

“我的媽!”周梓甄嚇得汗毛倒豎,“你又怎麽得罪他了!”

王玉儒抱起自己的收納箱,盡量用冷漠的表情說:“我換導師了。”

哪怕他極力偽裝成熟鎮定,可身體的反應騙不了自己,四肢百骸都躲在軀殼下克制地震顫著,不得不承認,說出口的這一刻真的有被爽到。

“什麽?”

周梓甄不知所終似地反問了一聲,突然尖聲叫起來:“什麽!!!!”

王玉儒不想招來太多關註,哪怕這必然是件轟動全組的大事。他把最後那部分雜物收入背包,最後看向那個和他坐了兩年對桌的面孔:“師哥,我走了。”

話音剛落他就背上包走出了實驗室。

沒有留戀,全是逃匿。

走在離開的走廊上,還能聽到周梓甄猿猴出世般的啼叫,還有隨之掀起來的——群情激昂的喧嚷。

王玉儒笑了笑。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終於能繼續向前走了。

灑脫只是表象,實則心酸與痛快並行,告別了無所緬懷的過去,也意味著要拋棄一部分囿於己見的自己。

重生即為重塑,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將變成誰。

變成誰都可以,反正他也從來沒做過他自己。

走進電梯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消息。

收到了許多來自師哥師姐的恭賀和關註,他在電梯運行的過程中一一回覆。

電梯在三樓停下,機器人中心蔚藍色的示明燈不知疲倦地亮著,仿佛在引領他走向一個嶄新的將來。

王玉儒晃了晃神,收起手機,擡腿走了進去。

高適應能力是王玉儒茍活在這世上滋生出來的一技之長,轉入新的課題組後,他只用了一天,就摸索出來了全部的規則。

秦老師的團隊陣容不大,只有九個人,白天科研安排和其他組大同小異,但晚上和周末就相對自由許多,之前他周日給張純政補課都是偷著去,現在完全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坦然地支配自己的時間。

這周張純惠沒在家,課間問她弟才知道是去翟悉輔導班幫忙了。

“聽我姐說,”張純政滿嘴薯片,說話噴渣,“翟悉哥這兩天都快要累死了。”

“暑期班開課了?”王玉儒突然間串起了一些因果,難怪那晚過後翟悉就再沒來找過他。

“對啊,我們今年暑假放假早,”張純政把袋子裏剩的碎渣倒進嘴裏,“我姐說,他這兩天睡的覺加起來都不夠六個小時。”

王玉儒皺了皺眉。

張純政吃完薯片,嘿嘿一笑:“我姐還說,也就是看在他是你弟的份兒上,才去幫忙的。”

於是眉頭鎖得更緊了。

小孩兒正為自己無縫銜接的撮合沾沾自喜時,就被告知休息提前結束,今日輔導延長,另外課後作業多加三套拔高訓練題。

張純政不敢再亂說話了,端坐著認真聽講,臉上寫滿“已老實求放過”。

課上到一半,外面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

“啊,我姐回來了。”張純政眼睛倏地亮起。

緊接著又傳來兩人對話的聲音,字句模糊不清,但音色依稀可辨。

張純政眨了眨眼:“啊,翟悉哥也來了。”

王玉儒面無表情地敲了敲練習冊:“看題。”

意識到自己的走神,張純政啪嗒一下低下頭,眼珠子軲轆轉,灰溜溜的目光在題目上刷刷劃過。

房間外面的交談聲只維持了簡短的半分鐘,之後便是空無一人的安靜。

王玉儒最終還是沒能拖堂,按時下了課。交代完下一周的學習內容後,他就丟下滿面愁容的張純政走了出去。

他看見翟悉,嵌在鋪了層綢緞的沙發裏,睡相疲憊又平和,像一只倒下去的人偶。

“上完課啦,”張純惠拿了兩塊西瓜給王玉儒,又轉頭看向翟悉,“他聽說你來了非要跟我過來,結果進來往沙發上一歪就睡著了。”

“輔導班那邊忙完了?”王玉儒問。

“沒呢,一堆事兒,他喊他朋友去頂著了,”張純惠嘆了口氣,“再不回來歇歇我都怕他吃不消,太累了。”

“別叫他了,”王玉儒聲音很輕,“讓他睡會吧。”

張純惠點了點頭。

本來打算在等王玉儒下課這期間略微小憩一會,結果睜開眼時身上酸軟無力,仿佛走出了時空。

翟悉撐坐起上身,瞥了眼手表上的時間。

我靠,五點半。

他扶著沙發幫起身,腳尖落在地面上有麻麻的觸感,搖搖擺擺走了兩步,看到坐在餐桌邊正在玩手機的張純惠,他問:“我哥回學校了?”

“沒走,等你呢,”張純惠揚了揚下巴,“在我弟那屋,看著我弟寫作業的。”

翟悉轉身就跑,撲開張純政的房門,看到那張魂牽夢繞的臉,又忽然懵在原地。

“哥,”他心裏癢癢的,“你等我的嗎?”

王玉儒扣上張純政的作業本,朝他走過來:“嗯,回家吃飯。”

“你不著急回學校了?”翟悉臉上點綴著開心泡泡,他情不自已地迎上了幾步。

走到翟悉面前,王玉儒忽然側身繞過去:“不著急了。”

王玉儒走出臥室,抄起沙發上的書包,斜跨著往外走,路過張純惠時只淡淡地道了聲“走了”。

在他身後,翟悉像只順拐了的萌寵,跳著步子眼巴巴地跟上去。

“今天怎麽不著急回去?周末不用打卡了?”翟悉三步並兩步地踩著樓梯,追隨他哥的腳步,“哎你走那麽急幹什麽,家裏有什麽好吃的嗎,你這都要飛起來了,哎媽我腳麻,你等我一下啊——”

王玉儒甫一走出樓棟,便轉過身來,仰頭看著晚他幾節臺階的翟悉:“不用再打卡了,我換導師了。”

碎碎念戛然而止。

震驚的表情在翟悉臉上虛晃一現,他忽然又哭又笑地沖刺下來,最後幾層臺階直接躍起,整個人撲掛到他哥身上去。

忽然壓下來一個人的重量,王玉儒腳步不穩地退了兩步。

“你換導師了!你換導師了!”翟悉被乍然湧出來的情緒一逼,小醜一樣啼啼笑笑的,他側趴在王玉儒肩頭,雙手敲鼓似地拍擊著勁瘦的後背,“是吧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甩掉那個死老頭,你現在整個人都變年輕了你知道嗎!哼!我哥那麽好,他就不配給你做導師!可滾遠點吧!啊啊啊啊啊你太牛逼了,我他媽太激動了……”

他在身上捶打搖晃,重心被撞得七零八散的,王玉儒只好依照力學結構兜住他的腿。

“還得謝謝你的資金支持,”王玉儒側了點頭,在他耳邊喊他的名字,“謝謝你,翟悉。”

“值了啊,”翟悉說得上氣不接下氣,喘噎著伏倒下去,“我這個暑假就是忙死也值了哇——”

“胡說什麽。”王玉儒輕聲道。

“我沒胡說,我是真的替你開心。”翟悉怕他不信似地,跳下來後退兩步,用一張涕泗橫流的笑臉來證明。

“嗯,”王玉儒沒多做解釋,溫聲問,“輔導班很忙嗎?”

“啊——”說到這,閘門就不得不被掰開了,翟悉又哭喪著抵上他哥的肩膀,“開輔導班好累啊哥,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沒想到全是屁事兒,打架的早戀的當眾罵我的,還有上著上著課就突然哭起來拿小刀劃拉自己的,我一個人當八個人使……好難啊!”

王玉儒把手掌搭在他後腦勺了,輕輕地捋了兩下:“這麽辛苦啊。”

“錢真難掙,”翟悉貪戀他哥的溫柔,繼續賣慘,“還有家長來找事的,就因為我給他小孩批改作業判錯了一個,就說我不負責任,沒資格當輔導老師。”

“這是家長的問題,太累咱就不頂著了,招兩個助教來幫你看著,”王玉儒說罷,手往下滑了滑,在翟悉後頸處提示似地拍了拍,“這邊人多,別再被你學生看到了。”

翟悉觸電似地後退了一步。

差點就忘了自己輔導班老板的高冷權威人設。

攢了好幾天的情緒一下子全盤鉆出,收起來有點麻煩,翟悉低著頭調轉九十度,悶悶地往前走。

他嘿嘿一笑:“那回家再跟你說。”

王玉儒走上來:“好。”

翟悉盯著腳尖走了幾步,又說:“你換導師我真的好高興。”

王玉儒笑了笑:“有你的功勞。”

“嘿嘿,”翟悉不好意思地笑笑,“能幫到你就好,但你可不許再偷偷有心理負擔,我不想讓你覺得欠我什麽。”

“我知道,”王玉儒猶疑兩秒,最終平和地補充道,“不欠誰的,以後你有需要,我也會無條件支持。”

翟悉心都要暖化了,總感覺經過換導師這件事的王玉儒更加真實,不再是掛在天上的明日之星,更像是開在他們淒黑家裏的一盞燈。

到家時胡潤妮正在炒菜,王玉儒洗了手去給她打下手,翟悉捧起來水果切盤枕在廚房門框上,舉著水果叉,全情激昂地說著輔導班的雜事。有胡潤妮在王玉儒的存在感就很低,說這半天都是他媽在回應他。王玉儒一直在做事,但翟悉知道他聽得比胡潤妮認真。

“還沒開飯呢就吃吃吃,”胡潤妮揮動鍋鏟唬他,“再吃把你丟鍋裏一起炒了。”

翟悉笑著跳開了,躲到王玉儒背後:“哥,媽要剁了我!”

胡潤妮沖王玉儒撇撇手:“玉儒你起開,別護著他,我切了那水果給咱仨吃的,讓他一個人就都糟蹋完了?”

“他願吃,”王玉儒說,“我再切一盤。”

翟悉得了依仗便開始肆無忌憚,抓著果叉扶在王玉儒的腰上,從一邊冒出來,沖胡潤妮得意地叫囂:“聽著了嗎!我哥給我再切一盤,我隨便吃。”

“我看你是一天不挨揍就皮癢癢,”中間隔著個王玉儒,胡潤妮也不好發作,轉過身去繼續炒菜,“等我哪天有時間再修理你。”

“我又不是屬破車的。”翟悉翻了個白眼。

這個時候王玉儒就淺淺地笑著看他。

他也對王玉儒笑笑,背著胡潤妮,紮了一塊鳳梨餵到他哥嘴邊。

王玉儒搖搖頭,常年寄居在眼裏的柔和就被搖了出來。

翟悉用鳳梨戳了戳他哥的嘴唇,很輕易地就撬開了,王玉儒含下鳳梨,扭頭走到一遍去蹲下剝蒜。

他哥這樣真的很像一個被人調戲的良家少婦,翟悉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笑,我看你還不如屬破車的呢。”胡潤妮炒菜的聲音都暴躁了。

這話翟悉沒反駁,他突然就覺得這樣也挺好,做事麻利卻脾氣潑辣的媽,寡言少語卻默默偏愛的哥,和一個吵鬧貪吃的自己,擠在不到六平的廚房,被油腥和煙氣包圍著,合力做著一頓不會被應付著吃的晚餐。

如此稀有的溫馨。

今天胡潤妮心情好得讓翟悉不可思議,居然能一家人坐在一起,邊吃邊正常交流,吃完飯見王玉儒不急著回學校,她竟還要拉著倆人去商場買衣服。胡潤妮的審美翟悉無福消受,趕在他媽出門之前用“輔導班還有事情”為由先行告退。

也不是故意要逃,能和王玉儒逛街買衣服他求之不得,實在是因為讓餘停頂班太久,這家夥又脆弱得很,怕是快被那群小孩給折磨死了。

到輔導班正是晚上第二節自習,餘停從窗戶裏看見他就躥了出來,迎財神一般作揖請進:“翟哥,你可算來了,我晚飯都還沒吃,要餓死了。”

翟悉把從家裏帶的包子拋給他:“先吃點墊吧墊吧。”

“你上哪去了,”餘停扒開塑料袋就啃,“找你哥去了?”

“嗯哼,”說到王玉儒,翟悉就美滋滋地笑了,“一塊在家裏吃了頓飯,我哥今天吃我餵給他的東西了。”

“嘔——你已經沒有底線了嗎?”餘停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他索摸著胳膊,好像被瘆得不輕,“我說實話啊老翟……你真的不會覺得有點怪嗎,就算他是你繼兄,但你們現在喊同樣的人叫爸媽啊。”

“那有什麽,毛可芯遲早不也得喊你爸媽叫爸媽。”翟悉不以為然。

“哎呀我們那還早吶……”餘停臉上一紅,低頭把包子整個塞到嘴裏,吧唧著嘴吃完,艱難地吞下最後一口,他喃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倆在一起之後怎面對你爸媽,你想過沒有,你媽能不能接受你都是個問題,你還把你哥拽進來,你不覺得……有的事兒,它就不能起那個頭嗎?”

翟悉沒動,靠著前臺的桌沿,冷冷地擠出一絲哼笑。

“腦洞挺大,連撇都沒有的事兒,你就想到天高地遠去了,”他還噙著那抹遺憾的笑,“我最近有試探他,他直得掰不動,也比我道德感高,八成……沒戲,一廂情願吧。”

餘停手上有蟑螂似地猛一頓亂擺,滿臉過來人的洞穿世事:“都是早晚的事,你哥這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你要什麽他不給你。”

翟悉腦子裏咣當砸下來一塊巨石,振得整個人幾近麻痹。

他想起來,入夏後第一場暴雨,他說他想要看王玉儒換導師,沒幾天他哥就換了。

還有剛剛不久前,他想吃水果,他哥就給他切好滿滿的一盤,放在餐桌上離他最近的位置。

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他想要什麽,他哥就給他買什麽。

翟悉咽了口唾液。

那麽——他想要王玉儒的愛,他哥就會滿足他嗎。

不對。翟悉瞬間清醒,王玉儒從來就沒有吝嗇過對他的愛,他早已經得到了。

但還不夠。

“唉,你主意太大了我說的你肯定聽不進去,”餘停看了眼手機,“也不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你自己拿捏好度吧,我得回去了。”

翟悉回了回神,笑著罵了他兩句,臨了又問:“你啥時候能來我這邊幹啊?”

“再兩天,我拿到一個月工資就來,”餘停笑著拂了拂手,“再不來怕你累嗝屁了。”

翟悉笑著說自己厚實,耐造,罵他滾。

這話不是為的讓餘停放心,翟悉就是渾身蠻勁兒,晚自習亂得跟餿了的水果撈一樣,他進去板著臉吼幾聲就安靜了,送完最後的學生他甚至還有精力打掃衛生,最後忙完回家都快十二點了,胡潤妮困得吊死不活,打著哈欠罵他不著家。

門口沒有王玉儒的鞋,他哥又回學校了。

“再不睡困死你個熊。”胡潤妮的聲音又從房間裏撂出來。

傍晚在她身上流露的溫情早已不見,何況現在他也沒有王玉儒可以恃寵而驕,只好忍著氣,壓下聲來說:“你睡你的,我洗個澡就睡。”

胡潤妮嘀嘀咕咕又數落了他幾句,說著說著音量落下去,睡著了。

開課之後翟悉忙到恨不得變成三頭六臂,幾乎都沒時間去騷擾王玉儒,後來還是他哥從微信上找的他,問他是不是還很忙。

送上門的帥哥不聊白不聊。他跟王玉儒吐槽了一番最近發生的離譜事兒,最終又換來了那個招助教的建議。

-翟悉:我多招一個人不就得多發一份工資,自己幹還省錢。

-王玉儒:這個沒事,我替你發,換導師有剩的,平時也攢了些。

看完這條翟悉腦筋都要裂開了。就知道王玉儒不會平白無故來找他,果然還是花了他的錢有愧疚感想借此來抵消。

翟悉憤怒地輸入“我又不是發不起”,想了想又刪掉了,他確實是發不起再招一個助教的工資。

-翟悉:我自己能幹,不用別人,除了餘停我都不放心。

-王玉儒:那發給餘停的工資我來出。

翟悉又推辭了幾句,可他哥好像鐵了心似地要出一份力,搞得他很挫敗,像是一種活雷鋒被迫承接熱心志願的心盲。

他跟王玉儒話趕話聊急了,那邊班裏還有倆男生在掀桌子,鬧得他頭疼,看著他哥發來的最後那句“招助教你可以清閑點”,他直接鉆腦袋不顧屁股地塞給他一句:清閑有什麽用?清閑了在家也是一個人寂寞孤寂冷,你又不回來。

翟悉說完就去整頓班風去了,等訓完倆渾小子回來,已經是半個多小時後,零零碎碎的新消息有很多,來自置頂的卻只有一條。

-王玉儒:我今晚回家。

於是翟悉立馬笑咯咯地給餘停打電話,喊他來幫忙看個晚班。

餘停早猜到什麽緣故了,抱怨說自己就是個工具人,僅在翟悉饞他哥的時候拿來使用。

“想想我在你愛情事業上的付出,是時候該回報了。”翟悉回家心切,跟餘停把剩下的工作交接完畢就往外跑。

身體輕飄飄的,還有點害羞似地冒著溫熱。

他說一個人在家寂寞,王玉儒就要回家陪他,做哥做到這種地步的天底下還有幾個。王玉儒對他可真好。

翟悉哼著熱辣小舞曲,琢磨今晚要不要找個機會跟王玉儒貼貼,然而,悄聲推開家門的間隙,他就敏銳地洞察到了一些異樣。

客廳燈沒亮,也沒有飯菜的香氣。

只有胡潤妮那屋亮著,燈光從門縫裏洩出來,營造出一片詭異又神秘的隱私感。

心臟驟然間莫名其妙地戰栗起來,他緩緩吸了口氣,朝光源走過去。

走近了,他聽到胡潤妮和王玉儒說話的聲音,當“醫科”“臨床”“生物醫學”等字眼飄進他耳朵裏,腦中孤立的神經突然牽線搭橋串成一片電網,激得他胸窩裏全是刺痛。

翟悉猛地推開了臥室的門。

“嚇我一跳!”胡潤妮握著鼠標的手猛一哆嗦,“你用飄的啊,咋回來一點聲都沒有。”

翟悉看到電腦上的正在填的志願頁面,感覺眼前的兩個人陌生到了極點。

“你們在幹什麽。”他抖著聲問。

胡潤妮沒看他,還在繼續研究系統:“這不明天就能報志願了,我叫你哥回來,先教教我怎麽填這個模擬填報,試一試省得明天我再給你填錯了。”

翟悉看向王玉儒,後者沒有在看他,眼神泛泛的不知在看向何處。

像個懦夫。

翟悉踉蹌著朝前走去。

可笑,太可笑了。

美好的幻想全是他自作多情,事實是,他哥不僅不是為了他而回家,甚至還在為虎作倀,同胡潤妮一起謀劃一場剝奪他自主選擇權的參天陰謀。

翟悉呵呵兩聲,終於走到胡潤妮身邊,手往前一抓,不由分說便關上了電腦顯示器。

“志願我自己填,”他幾乎是帶著恨說,“不用你們管。”

“你輔導班忙成那樣你有個屁的時間填,”胡潤妮把他推開,重新打開電腦,“我研究好幾天了,給你選的都是最好的專業,保證你以後能——”

啪!

翟悉拔斷網線,摔在了地上。

“我自己填,你聽不到嗎,我說我自己填。”

“誰讓你拔的,給我插回去!”胡潤妮凸著雙眼蹬地而起,又突然捂住胸口喊痛,說要喘不動氣。

她賣慘換同情這招早已經屢見不鮮,翟悉嗤之以鼻,直接略過她抓起桌上寫的密密麻麻的筆記,毫不留情地撕成粉碎。

“我說了我自己填就我自己填,”翟悉在一片飛舞的碎屑中痛斥,“我說了我不學醫就不學醫!我不去東央第一醫科大學!你非要讓我學醫不就是還想接著用你的思維邏輯套住我嗎?我告訴你,已經沒那個可能了!”

“翟悉,別說了。”一直縮在椅子上的王玉儒,這會兒倒開始刷存在感了。

翟悉直直地用眼神拷打他:“我偏要說!你不敢忤逆她,你是好學生,我敢!我就是要對她這種過分的行為說不!”

王玉儒看向他的眼睛有很多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悲憫,卻又多了點憂郁的絕望。

“誰家當媽的還給孩子填志願啊?她就是不該管的瞎管!”

話到半截,餘光裏的胡潤妮突然一頭栽下去,翟悉心臟停跳了兩拍,他趕緊轉頭去看,此刻的胡潤妮側伏在地面上,臉色蒼白,頭發貼在鬢角,隨著艱難的呼吸滴下兩滴汗來。這麽費力地粗喘了幾口後,忽然就一動也不動了。

翟悉雙腿一軟,哢一下跪在地上,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一雙抖成篩子的手,要探不探地伸向胡潤妮。

王玉儒好像也被嚇到了,短暫沈靜後便立刻蹲過來,理智地指揮翟悉:“拿墊子,先把媽扶成平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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