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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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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翟悉不想在線上討伐,就一直等到了周日晚上返校,他沈著臉坐在位置上等張欽來教室。

還沒輪到夏天的悶熱上場,教室裏盈盈吹來的春風很是宜人。

心情就沒那麽愜意了。

他坐在教室裏不到一個小時,就有個女生來問他是不是找了個校外的男朋友。

看那小姑娘一臉星光熠熠,像是磕cp的模樣,翟悉火氣淡下去一個電格,轉而去追問她從哪聽來的這種扯出天際的荒唐話。

“張欽說的啊,”女生無辜地叉著腰,“他還說看到你跟別人摟摟抱抱的呢。”

“……”翟悉感覺到電流從他的四肢百骸蔓到大腦,激得他頭暈目眩。

既然張欽誠心不做人,那他也沒必要留任何的臉面了。

翟悉板著臉:“他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就剛剛,”女生才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捅了什麽簍子,有點小慌張,“他在走廊收拾櫃子……”

“行。”翟悉扭頭朝外走。

正值返校集中期,走廊裏來來去去有很多人,他卻好像看不見似地,瞄準張欽的後衣領揪了起來,相應地聽到了來自這狗比的一堆“加密語言”。

翟悉攥著他衣領往後扯,校服前襟把張欽勒得五官扭曲,臉色發漲。

“你他媽的造我黃謠?”

翟悉拳頭已經舉起來了,揮落半途卻又突然來了個急剎車。

打這一拳固然可以洩憤,但眾目睽睽之下打架免不了又要叫家長,王玉儒還生著病,不想折騰他再跑一趟。

翟悉咽了咽口水,把拳頭甩開,一並松開了緊扯的衣領。

“翟悉我草你奶奶……”張欽轉過來抓起一本書就朝翟悉頭上砸,結果撲了個空,就直接選擇了毀壞他名譽最粗暴的方式,吼道,“你自己到處勾搭帥哥了還怕別人說你?”

這一聲說出來,走廊裏的嘈雜又維持了兩秒後,居然整齊劃一地安寂下來。

翟悉有點低血壓上頭,他一字一頓:“你給我閉嘴。”

“呵,你居然還有羞恥心,怕人知道啊?”張欽神態囂張,下巴尖沖著翟悉,“你私底下跟亂七八糟的人玩得有多花,你問問咱班的誰不知道。”

“你他媽才亂七八糟!”翟悉打不了人,一拳頭砸在張欽櫃門上,“下次把你那雙狗眼瞪大了好好看看,那是我哥!我哥!出了這個學校我只跟他玩!”

張欽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嘴上喊哥,心裏喊的是哥哥吧!”

他最後那聲哥哥故意拿了腔調,說得特別惡心,直接把翟悉給說毛了,管頭不顧腚地扯著嗓子瞎說:“滾你媽的,那是我親哥!”

張欽啞巴了。

“我操啊我招誰惹誰了!”翟悉指著張欽的臉,“我最後再警告你一遍,看不慣我當面說,別給我整那些陰的暗的背後搞我。”

“我稀罕搞你?”張欽說,“你們這種人我都不……”

翟悉當眾澄清完是一句也不想跟這個廢人多說,於是猛地關上張欽的櫃子,撞擊的巨響蓋過了對面的聲音。

“閉嘴吧,傻逼。”

罵完最後這一句,翟悉直接轉身進了教室。

走廊裏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目睹了整一個吵架過程,兩人當眾鬥毆的消息沒多久就傳遍了,甚至不知怎麽地還鉆到了龔新陽那裏去,隔天就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遛進教室,把張欽和翟悉的座位調到最遠的對角線上。

翟悉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還有幾分貫徹心扉的爽快。沒有張欽在前面嗷嗷叫,他學起習來簡直如魚得水,順暢至極。

滿門心思都是學習的時候,他幾乎連罵十八中的時間都騰不出來了。為了向高考靠攏,學校把兩周回一次家延長到一個月,他也就是嘴上罵了句十八中sb,轉頭立馬繼續做題。

一個月時間彈指間流逝去。

大休回家前還有最後一場模考,二模的進步讓翟悉有種改頭換面的錯覺,最近一段時間也沒敢松懈,他相信三模考試還能再扒下來皮換一張臉。

考完試又上了兩天課才回家,這意味著幾乎百分百的可能是在他們待在家裏的時候出成績。

但他一點也不慌。

還十分期待,胡潤妮看到成績後會不會是和中了大獎同樣的反應。

周六晚上出成績。

胡潤妮端著還沒洗的水果籃站在翟悉身邊,臉上藏著裙褶般的微笑,胳膊肘輕輕地拐了翟悉兩下:“快點,點開看看。”

翟悉也要笑不笑的,他先給胡潤妮下通知無論考得好壞不許她亂吵吵,然後吐了口氣,眼睛一閉一睜,點擊了成績查詢。

數字掉進他的眼裏,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五百四,班級排名第十八。

進步倒是進步了,但步幅微乎其微。

翟悉捧著手機,眼皮沈沈地遮蓋下來,一股很像做好事卻被人誤解了的情緒踏遍了整個胸腔。

明明用盡全力了,可為什麽還跟胖企鵝一樣原地扭來扭去,挪也就挪那麽幾公分?他還想黑馬亮相考進前十好拿去給王玉儒吹噓一番,可現在他連見他哥的勇氣都被這可憐的分數一網打盡。

“你怎麽回事?還騙我說這回肯定能考好,”胡潤妮把水果盤往桌上一扔,“這就快高考了,成績怎麽還是在二十來名打嘟嚕!就你現在這個分兒,哪有什麽好大學能上啊!”

翟悉有氣無力地看了她一眼:“這次語數英考的有點難。”

“要難都難,又不是只有你難!”胡潤妮說著說著就有要發作的跡象,“你不去從你自己身上找原因,怪什麽題難,你別拿你那種焉了吧唧的樣子給我看,有本事就抓緊時間學,把最後一個多月的時間利用起來!”

“行,我學,”翟悉吐了口氣,提了點精神,“不去東大找我哥了,我這就做題。”

“你還去找他幹什麽,我看就是他發燒那次耽誤你時間了你才沒考好的。”

“……”翟悉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胡潤妮使勁哼了聲:“你好好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

“哦。”翟悉抿著發幹的唇,扯了扯嘴角。

把胡潤妮送出去,翟悉悶頭做了兩道數學題,但心裏總疙疙瘩瘩的不踏實。王玉儒也在他們班的家長群裏啊,龔新陽都說了三遍可以查成績了,王玉儒居然這麽沈得住氣,就一點都不好奇他這次考得怎麽樣嗎?

真讓人心煩意亂的。

要不是胡潤妮為了監視他不讓關臥室門,他現在肯定就嗷嚎兩嗓子把這些無厘頭的煩悶發洩出去了。

忽然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

“媽,”是王玉儒的聲音,“我回來拿點東西。”

翟悉頭皮一涼,腰背咻地一下就挺直了。

緊接著胡潤妮就略顯焦躁地說:“玉儒回來了啊,正好翟悉也在家呢,上回還進步呢這回又原地踏步了,你去看看說說他,學習怎麽就是開不了竅呢……”

“好。”王玉儒應聲。

翟悉轉過去趴在椅背上,看著眼前像湖水般深靜的男生一點點地朝他流淌過來。王玉儒剛走進房間,他就跳起來去把房門關上,轉過身來背靠在門面上,不由自主地沖他哥彎了彎唇角。

“我這回考得一般般。”翟悉故作輕松道。

王玉儒攤手朝向他:“我看看。”

翟悉就拿手機翻到成績查詢界面,走到王玉儒跟前遞到他手掌心上。

王玉儒低眼一瞥。

“反正就是沒考好。”翟悉縮著脖子,話語間有點力不從心。

“可以,”王玉儒把手機還給他,拍拍他肩膀,“已經很好了。”

翟悉嘆氣:“才進步了那麽一點點,外頭那個不滿意。”

“哪怕是一點進步也足夠了,”王玉儒坐在他旁邊的床沿上,像是要展開促膝長談一般,“沒有人能一步到位,都是一步一步來的。”

“可是他們都鼓吹原地踏步就是一種退步。”

王玉儒忽然露齒而笑:“你不也知道這就是一種鼓吹嗎?”

翟悉臉上的肉乎倏地一緊,瞬而又松開來。他好像在那一緊一松之間洞察了學校運作的規律,因為清醒而振奮,又因為無可脫身而釋然。

“在你們現在這種學習強度下,能原地踏步就已經很厲害了,所以別信他們的,原地踏步應該是一種進步。”王玉儒說。

“哦,”翟悉笑了下,“要這麽想這次考的也還行來。”

王玉儒點點頭:“對,真的已經很好了。”

“可是跟你比還是差很多啊,”翟悉下意識地說,“東大我永遠也考不上。”

王玉儒的坐姿本來是稍微仰著的,他緩慢坐正了身體,雙肘撐在腿面上,側著臉,帶著唏噓的笑意問道:“和我比做什麽?”

翟悉才註意到自己一時失口說了什麽。

突然間的,他就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張,好像是弱智被高智慧人群看穿後的無所適從,這種情緒驅使著他頭腦發熱,直接伸手過去扭開王玉儒的臉,迫不及待地想讓那道審判的目光從他身上消失。

“你笑什麽笑,又不是我想比,媽她天天把你哥怎麽怎麽樣掛在嘴上,是她光拿我跟你比,我才被迫跟你比。”

王玉儒抓住他手腕,腦袋畫了個圈重新轉過來看他:“那你覺得呢,我是媽口中說的那個樣子嗎?”

“不太一樣,”翟悉實話實說,“你過得一點也不好。”

剛才他失態了有點丟人,這樣說也是想看王玉儒破防,但王玉儒非但沒什麽大反應,連表情也還是如沐春風地笑著。

“是啊,所以你看考上東大又有什麽用,不過是從一個水區換到另一個水區裏撲騰,”王玉儒把翟悉的手腕送到他身前才松開,或許是為了安慰,隨後還順帶著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反正哪裏都是水,你只要還在撲騰,就不會沈下去。”

翟悉凝視著手背上王玉儒剛剛拍過的地方,默不作聲地笑了起來。

靠得這麽近,他發現自己和王玉儒的膚色存在一點點的差別,他的更麥一些,王玉儒是真的冷白。這個色差也讓他對王玉儒這個人產生了強大的好奇,就問:“你這麽清醒,是不是從來不會內耗?”

王玉儒笑了笑:“因為內耗,所以才清醒。”

翟悉還想追問他都內耗什麽,但餘光裏能瞥見他在看表,於是改口:“你不是回來拿東西,著急回去?”

“是有點事情。”王玉儒說。

所以只是湊巧了安慰我一下是嗎。

翟悉吸了口氣:“哦,那你快拿了東西回去吧。”

“嗯,”王玉儒起身後沒有接著走,“你——你快高考了,這段時間就不要想其他有的沒的了,專心備考。”

翟悉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什麽叫有的沒的,我像是那麽分不清誰輕誰重的人嗎?”

“不像。”王玉儒也笑起來。

“那你放一百八十個心吧,”翟悉說著把王玉儒往外送,推到房間外之後搓了搓手腕,“你趕緊拿了東西走吧,別耽誤事兒。”

胡潤妮正在洗水果,聽到兒子這聲兒,又急匆匆跑出來,用圍裙擦著手說:“我說你你不聽,你哥說你你也不想聽,你現在就是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了是吧?”

王玉儒替他狡辯:“沒,媽,我剛才說他,他都聽進去了。”

胡潤妮心裏寬慰了點,堆著笑把水果給翟悉送到屋裏去,翟悉看到這一幕心裏直樂呵——要是叫他媽知道剛才王玉儒都“勸”了些什麽話,還不得直接氣暈過去。

王玉儒回屋拿了U盤,又順道整理了兩身夏天的衣服。

臨走的時候胡潤妮塞給他一袋水果,平常她的態度可沒這麽熱絡,估計是今天給翟悉指點迷津起到了作用。

他沒推辭,拎起水果說了聲謝,扭頭推門走了。

剛出小區,王玉儒就收到了新消息。

-周梓甄:你快回來了嗎?老馬已經不耐煩了,讓我五分鐘講完。

王玉儒掌心裏全是汗,他逐漸放慢了腳步:師哥,我五分鐘肯定趕不回去。

周梓甄沒再回消息,王玉儒就慢悠悠地散步進了地鐵站,剛好地鐵到站,他進去坐下來,還不等緩口氣,就收到了一條極度不友好的信息。

-岳新冉:你跟周梓甄是要幹什麽?不就是一個idea,你一個碩士又不愁畢業,讓給我又怎麽了?

地鐵裏空調很足,王玉儒覺得有點冷,剛好從家裏順來的衣服裏有一件開衫,他拿出來套在身上。

“……”

王玉儒呼了口氣。岳新冉說的對,讓給他又怎麽了。

而且從根源上來講,這個idea也不全是他一個人想出來的,PPT做好之後也發給岳新冉讓師哥幫忙把把關,師哥根據他已經構建出來的基礎又提出了很多有建設性的意見,才最後成型為今天組會上岳新冉匯報的這一版。

岳新冉沒有和王玉儒商量這件事情,所以組會上他亮出自己發給他的那套PPT時,整個人就直接在座位上僵住了。

他剽竊得還挺有良心,在署名的那一頁,還把“王玉儒”三個字附在了他名字的後面。

岳新冉在講的時候,王玉儒就已經逐漸把這口氣給忍下來了。想想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給導師送論文的都有,給師哥共用一個idea又算得了什麽。

但馬允森偏心岳新冉,整個組裏都知道。

岳新冉匯報結束,馬允森果然不出意料地誇了他:“你想的這個創新點很好啊,寫出來至少得是個二區了。”

然後又說:“也不用那麽好心帶上無關緊要的人名,你自己寫就行了,這回你一作,我通訊。”

岳新冉接著就厚顏無恥地答應了。

周梓甄和王玉儒打對桌,知道這幾天王玉儒做這份PPT花了多少精力,他早就看岳新冉不順眼了,看到這事兒坐都坐不住,兩腿一蹬站了起來:“老師,這個idea不是師哥——”

馬允森像是早已經預判到了他要說的話,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周梓甄立馬兩嘴一合噤了聲。

“你的那篇論文我都不想說你,英語水平爛得讓人眼睛疼,等散了會再單獨找我匯報吧。”

識時務者為俊傑,周梓甄微微躬身,緩慢坐下:“……知道了老師。”

照常理說,這件故事到這裏就該畫上句點了。

但周梓甄早先因為一些過節,和岳新冉暗地裏較著勁地不對付,這件事情的發生就像催化劑一樣,周梓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機遇——扳倒岳新冉的機遇。

所以會議一結束他就極力游說王玉儒,說不公平,說讓他去找老師說理。

王玉儒心知肚明他在借火澆油,所以推諉起來:“要不算了吧師哥。”

周梓甄就表現得很打抱不平:“算什麽了吧,你這也算了那也算了,什麽都算了,天天讓人欺負得了。”

王玉儒沒話可說了。

接下來,周梓甄又勸他先準備好證據,和創新點相關的文件都拷在一個常用U盤裏,但U盤他前兩天回家落桌上了,於是再次推脫道:“存證據的U盤在家裏。”

“那你趕緊回家,先拿回來再說。”

這次王玉儒是真有點動搖了。

今天他弟出三模考試成績,一直也沒得空關心下,要不幹脆回家問問,順道再拿個U盤。

結果這一來二去的,仿佛真的應下了周梓甄的提議,岳新冉那邊就開始不淡定了。

王玉儒想讓地鐵再慢一些,說不定等他趕到學校,馬允森就已經下班了,周梓甄也就不會催命似地讓他舉報師哥了。

出地鐵的時候他又拖延了許多時間,終於等到周梓甄給他發來“老馬走了”,王玉儒才磨磨蹭蹭地挪出地鐵站。

-周梓甄:今天是沒機會了,等下回他來學校再說吧。

王玉儒為暫且躲過一劫松了口氣,回覆周梓甄:好吧。

走到電梯口,他放下手機,摁亮電梯鍵。

數字在降落,最後變為1,電梯門徐徐打開。

幾個外國留學生從電梯裏湧出來,扇起一陣濃烈的香水味,王玉儒擡起頭,不曾想卻對上一雙渾濁如陰雲的眼睛。

馬允森對他勾了下手指:“過來。”

王玉儒呼吸停了那麽一瞬,直到馬允森邁開步子從他眼前走過,他才如夢初醒一般,亦步亦趨地追上去,晚半拍地應和道:“好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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