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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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從十八中回來已是不早，唯一住在寢室的舍友已經沈於鼾睡，王玉儒放輕腳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上床。
他閉上眼睛，一幕幕鬼畜的畫面接連不斷地閃現在眼前。
這一天……又是很糟糕的一天。
上次那個方向被馬允森斃掉後，王玉儒回去和師哥們討論後續該如何處理。岳新冉極力主張再和馬允森battle一番，用這個方向的應用前景來說服老師。
畢竟有岳新冉的署名，發出去對他百利無害。
自打進入師門和馬允森鬧掰之後，王玉儒一向采取消極應付的態度，但有些事忍一次兩次還好，忍多了就真的會對自己原有的價值評判體系抱有懷疑態度。
隱忍再三，王玉儒還是想就這麽算了，但岳新冉態度肯定，還拍著胸脯打包票：“你到時候盡管說，我幫你一起說服森子哥。”
也許是還抱有一絲希望，也許是有師哥兜底，也可能單純因為不想所有付出白白浪費——總之王玉儒做足了功課，寫了三十多頁的PPT，連續兩天只睡四小時地進行全面調研，終於等來了這次組會上匯報的機會。
然而事不遂願。
早上他去實驗室拷貝資料，打開電腦的移動硬盤，正準備把唇槍舌戰的支撐材料拖拽到U盤裏去，卻發現，他的D盤E盤F盤——全消失了。
心口一涼。
他沒有備份的習慣，平時的文件儲存和軟件下載幾乎全在E盤。
而現在移動硬盤不見了，就意味著他什麽都沒有了。
工位上的臺式電腦是好幾級祖傳下來的，王玉儒用的這臺還是被同門挑剩下的了，發生硬件故障的可能性絕對位列全組第一。
組會在一分一秒地倒計時，王玉儒額頭的汗珍珠似地往外冒。
他幾乎試過了網上能搜到的所有數據恢覆方式，還是找不回那些丟失的數據。
周梓甄喊他去會議室，王玉儒揚起一張憔悴的臉，聲音搖搖晃晃：“師哥，還是沒恢覆。”
“回來搬到修電腦那兒修修吧，”周梓甄說著又瞥了眼表，“等會兒跟老師解釋解釋，下周你再匯報就是了。”
也只能這樣了。
王玉儒落了落眼眸，關上電腦站起來：“好。”
免去了匯報，這次組會就變得異常輕松，王玉儒坐在角落裏，聽兩位師兄依次做完了匯報。
會後馬允森把他的得力幹將岳新冉留下來說有事情要商量，師門其他人組局出去聚餐，王玉儒心心念念他的電腦硬盤，便婉拒了這次團建。
回實驗室後，王玉儒埋頭拆線，單拎出來電腦主機。
剛扛到電梯口，遇上了跟導師聊完回來的岳新冉。
“師哥。”王玉儒點頭示意。
“修電腦去啊。”岳新冉主要負責組內報銷等一眾事務，此刻的他懷裏抱著一摞發票，從厚度上看，馬允森應該是又想把各類個人生活開銷都納入到科研經費的賬上。
“嗯，”王玉儒把電腦主機卸下來放在地上，溫聲疑問道，“師哥，修電腦的錢能報銷嗎？”
岳新冉疏忽一下露出很為難的神色，尷尬地笑了笑：“老師剛剛還跟我說這事兒了……就修個電腦也花不了多少錢，你自己墊上吧。”
王玉儒苦笑：“好。”
和岳新冉分開，他擡著電腦主機來到校外維修店，店長仔細檢查後給出了兩個方案——買新硬盤或者數據恢覆。
前者也就是百十塊錢，後者要兩三千。
維修店裏流蕩著清心寡欲的誦經佛曲，王玉儒漠然點開自己的記賬軟件，哪怕提前做足心理準備看到餘額的時候還是免不了一陣面癱……花費兩三千的話，他可能還得開個花唄借點錢。
就從兩個方案上來看，如果換新硬盤，那他直接就和研0剛進組的時候不相上下了。
但如果數據恢覆，錢是一方面考量，另外修覆硬盤數據少說也得一個星期，時間成本也不容忽視。
周遭清心寡欲的音樂也沒能讓王玉儒焦灼的心態平覆下來。他抿著唇坐在椅子上，正低頭翻看網友們的相似經歷時，翟悉的電話打來了。
翟悉好像比他還煩。
所以他只好先壓下來情緒，去安慰那個煩躁不安的少年。
通完電話，王玉儒細想下來，翟悉要比他的處境更為艱難，之前拱火似的煩擾也就再掀不起什麽波瀾了。
王玉儒嘆了口氣。
決定了，還是走數據恢覆，等電腦修好的這段時間就相當於給自己放假了。
睡不著，王玉儒淩晨一點多又爬起來去廁所抽了根煙。
昨天把電腦送去維修之後，資料都沒法查看，也幹脆就不學習了，直接栽在工位上打了一天的游戲。
打游戲的爽感來源於征服和挑戰，贏的太多了反而就麻木了。打到後面王玉儒也不知道還有什麽意思，就是純粹沒其他什麽事可做，打發時間罷了。
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給翟悉送東西。
翟悉爛事纏身卻還從頭到腳都是勁的樣子還蠻讓人吃驚的。王玉儒撚滅香煙，又冷不丁地想起他那句“好好科研”。
好好科研。
很天真的說法。
爛事一堆，科研反倒成了奢侈的貴重品了。
初春的風潮冷濕重，散了好些時間身上的味道才褪幹凈。
再回到床上就已經快兩點了。這兩年被熬得越睡越晚，身體好像被默認為一塊百毒不侵的鋼板，怎麽捶打折騰也不會壞的那種。
臨睡之前，王玉儒習慣性地翻了翻手機。
看到翟悉那臺學習機的移動設備端軟件時，他隨手點了進去。
隨後出奇意外地發現，翟悉那邊居然還在線。
後臺會把在線時段標紅，而所有的早中午就餐時間，以及淩晨時分，全都是規整的紅色線段。
這麽拼。
王玉儒很難把那個打架早戀樣樣不落的男生和眼前如此實際的學習數據結合起來。
因為翟悉的成績總沒什麽大幅漲進，所以他下意識會以為翟悉所謂的學習用功也只不過是個用來息事寧人的幌子。
竟是真下功夫了。
就這麽胡亂想著不知不覺就踏進睡夢中去了，近期混亂蕪雜的事情太多，腦子就沒怎麽歇過，這一覺他睜眼睡到接近正午，醒過來在床上恍惚了很久才慢慢地有了走出幻覺的實感。
也許是受到翟悉學習熱情的感染，王玉儒吃過午飯後，就抱著平板去圖書館看論文去了。
東央大學圖書館是喬天市學習氛圍最濃郁的地方，坐在位置上不學習都會有罪惡感。王玉儒堅持去了幾天就被徹底同化了，每天就像自動化程序一樣醒來就背著書包去圖書館學習。
周末人也不見少，王玉儒挑了個陽光絢爛的窗口，安靜地看了會專業書。
手機忽地亮起，他點開來看未讀消息。
-翟悉：哥，我跟你同門打球，你怎麽沒來？
王玉儒轉了轉咯嘣作響的脖頸，稍作遲疑才回覆道：馬上到。
把書本收拾好，王玉儒直奔操場。
隔著綠色的圍欄網，遠遠就看到那一群熟悉的身影。馬允森的學生身上都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死氣，翟悉穿著一身清爽的運動裝，混在其中就格外顯眼。
在他身上有一種被太陽光浸潤的生命力。
王玉儒快走到護欄網的時候，岳新冉看到了他，揮揮手打招呼：“師弟！”
翟悉正在運球跑，聞聲轉頭看了眼，就直接把籃球往傳給對面。
“哥你來了，”翟悉跑到操場邊，透過護欄上菱形的孔洞對王玉儒笑了笑，“告訴你個遺憾的消息，你錯過了我的完美三分球。”
“再投一個。”王玉儒笑著往前走，翟悉就吸鐵石一樣在護欄另一面跟著往前。
“我輕易不給人展示，”翟悉耍鬼似地擡了擡眼睫毛，“除非等會你給我買個雪糕。”
王玉儒轉頭看他：“行，投進了就買。”
兩人沿圍欄走到籃球場入口，轉個彎就到了大夥兒打球的場地。王玉儒扯下書包順手抄起一個球，拍了沒兩下就被翟悉給截去了。
大家的狀態都很松弛，看樣子今天應該不打算打比賽了。既然是玩就比較隨意，互相之間聊聊天，球蹦到誰那兒就輪誰來投。
“師弟最近幹啥呢，”研三的楊子爍把球扔給王玉儒，“一周沒見你來實驗室了。”
“電腦拿去修了。”王玉儒起範兒，投了個籃。
楊子爍把褲腿擼到大腿根：“哦對對對，我給忘了。”
被遺忘是常態，王玉儒幾乎是馬上就釋懷了，又接續投了幾個球後手感慢慢上來，有點動心想試個三分。
他撈了個球跑到三分線上，風有點大，他擡手瞄了瞄，感覺準確率被風吹掉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不敢投嗎？”翟悉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來，我給你打個樣兒。”
王玉儒把球拋過去。
穩穩接住，翟悉運球轉了一小圈，最後站在王玉儒身邊，帶著股拽勁兒給他預告：“看好了啊。”
“嗯。”王玉儒側身看著。
翟悉的短發被汗水打成一綹綹，貼在灰色發帶前面，看上去莫名地多了幾分專業。
他投籃的動作很幹脆利索，幾乎沒什麽預備式動作，球就已經脫手。籃球在半空中畫了個弧，成功穿過籃筐的瞬間，不知道誰緊接著附和了聲喝彩。
“怎麽樣？”翟悉挑了挑眉。
王玉儒笑著點頭：“雪糕有了。”
都是熟人，打球也不求什麽章法，邊打著球還聊點實驗室八卦。
最近實驗室有個四十多歲的男教授要結婚了，妻子是個剛入職不久的講師，小他十三歲。可能是日常科研太枯燥了，就這麽一個瓜，被他們翻過來覆過去地說道半個多月了，但每次聚在一起還是必點話題。
“差十三歲？”翟悉抱著球說，“還是你們高學歷的會玩。”
王玉儒警覺地看向他弟。
正在休息的楊子爍蹲在場外大笑：“十三歲算什麽，機械學院還有個女導，二婚找了男的比她大將近二十歲。”
“我靠，有點東西。”翟悉把球傳出去，騰出手來鼓了鼓掌。
“你現在還小，”楊子爍說，“等你以後就知道，這種事兒多了去了。”
翟悉嗤笑一聲。
“誒——這誰的手機響了，”楊子爍伸頭去看，“電腦維修？王玉儒的吧？”
“我的。”王玉儒繞過去接起電話。
電腦的那邊已經完成了硬盤恢覆，讓王玉儒抽時間來確認一下是否還有遺漏的數據。
這邊剛掛斷電話，楊子爍就湊上來問：“要走了嗎？”
“嗯，”王玉儒撿起來外套穿上，“電腦修好了，我去拿回來。”
“啥，哥你，咋了走要？”翟悉說話就跟被踩著脖子了似的，磕磕巴巴的。他躥到王玉儒身前，叉著腰說：“我跟你去。”
“去拿電腦。”王玉儒說。
翟悉拿紙擦擦手，裹上外套：“行。”
電腦維修店離東央大學大概十幾分鐘步行路程，翟悉一聽說還得走過去，又嫌懶不想動，慢條斯理地跟在王玉儒身後，和他打商量：“你車呢，騎過去多省事兒。”
電車還是本科階段王宇買給他的，王玉儒平時很少騎，車也就在出門辦事兒的時候才能派上用場，翟悉問他車在哪，他還恍惚了好幾秒才記起來可憐的車被遺棄在哪個角落。
“在宿舍樓下，我去騎過來。”王玉儒從書包裏掏出鑰匙。
“那我在這等你，”翟悉朝王玉儒伸過去手，“你東西給我，我幫你拿著。”
王玉儒把書包松下來遞過去，翟悉直接把胳膊伸進去挎在肩上，扭頭繞到樹底的連椅旁坐下歇息。
宿舍不遠，王玉儒騎車回來也就五分鐘的事兒，他單腿斜撐在地，出現在翟悉面前的時候，翟悉好巧不巧打了個噴嚏。
王玉儒擡擡下巴示意：“拉鏈拉上。”
翟悉邁腿坐上車後座，胸口靠在王玉儒後背上：“沒事兒，有你擋著灌不著風。”
“雪糕還想吃嗎？”王玉儒回頭看了他一眼。
“吃，”翟悉把拉鏈拽到頂頭，還戴上了帽子，“我OK了，哥。”
王玉儒笑了笑，轉動車把騎到主道上。
到了維修店，王玉儒檢查硬盤數據沒有缺失之後，便提著主機放在電車腳踏板上。翟悉坐在後頭，整個前身伏在前座上，手裏拿著的知識點小本被風接連吹翻了好幾頁，他聽到動靜擡起頭來，看向他哥的眼神還有點迷瞪。
“走了。”王玉儒說。
“這麽快嗎，”翟悉低頭看看，“你車也沒個腳蹬子，放前面沒地兒放腳，我幫你抱著吧。”
王玉儒已經坐上了：“你背書吧。”
“我抱著又不耽誤看書，”翟悉從王玉儒側身腋下鉆過去，把主機拎到腿上環抱住，“我要是不來找你我也就躲家裏打游戲了，到你學校一趟就感覺吧，好大學連空氣都是自由的，還是得使勁學，考個好點的大學。”
王玉儒聽到這段話，一時間胸口有點噎。
考上大學之後他就沒體驗到幾天喘得動氣的日子。本科忙著和人卷，碩士天天被人碾，自由的空氣什麽樣子他不知道，他都沒有時間和興趣停下來品一品空氣的味道。
微嘆一口氣，王玉儒說：“外驅力也可以，只要能好好學，先考出來再說。”
“對，考出去再說。”翟悉應聲，接著開始碎碎念起了知識點。
學校超市裏有賣雪糕的，王玉儒讓翟悉自己選了個，買完雪糕就朝實驗室趕。
有王玉儒在前刷臉，翟悉就緊隨其後一並混了進去。
實驗室在九樓，王玉儒讓翟悉先在大廳的休息區坐會兒，他進去安裝好電腦就出來。
也不需要重裝，把電線都插好就大功告成。
打開電腦看到重現天日的D盤E盤和F盤，王玉儒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重回正軌。
看看時間也快到飯點了，翟悉還等著跟他去食堂蹭飯，這邊也沒什麽其他事情，王玉儒就關上電腦，滿心踏實地走出實驗室。
從實驗室經過拐角就到了每層的休息區，王玉儒順著走廊走著走著，腳步就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翟悉和周梓甄聊天的聲音。
雖然聽不太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麽，但話語間夾雜著的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尤為刺耳，像踩上一片不太平整的鵝卵石，偶爾冒出來幾個尖銳的石頭硌得腳疼。
王玉儒想了想，還是退開了。
雖說翟悉老師再三叮囑要關註他們高三生的情感動向，但他還是覺得這終歸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就算是親哥也不便插手去管的，他又何必前去幹涉。
去上了個廁所回來，休息區的聊天聲已經隱去。王玉儒便以為周梓甄已經離開了，轉過拐角看到兩個人幾乎貼靠在一起小聲說話時，他簡直尷尬到想裝眼盲從面前的這個世界路過。
但是周梓甄已經看到他了，王玉儒只得硬著頭皮說：“師哥。”
“你來了，”周梓甄笑著對王玉儒點點頭，“那行，我回實驗室了。”
翟悉捏著還沒吃完的雪糕，揚起來胳膊誇張地揮揮手：“周哥拜拜！”
臉上還帶著極其愉悅的笑容。
王玉儒一直盯著翟悉看，翟悉跟周梓甄道別結束收回視線的瞬間，一不小心和王玉儒對上了，然後就下意識似地念叨了一聲“哥”。
“嗯，”王玉儒把視線偏向一旁，“吃飯去嗎？”
“你先嘗嘗這個，青提味兒的，”翟悉朝他走過來，把手裏的雪糕懟到他嘴邊，“還挺好吃。”
王玉儒感覺他弟有種被人拿捏後急於討好的感覺，於是無聲笑笑，說：“你吃吧。”
“我都沒舍得吃，專門給你留的，”翟悉哢哧咬了口，“你不吃那我都吃了。”
“都吃了吧。”王玉儒說。
“你別不是嫌棄我吧？”翟悉突然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王玉儒的眼睛。
王玉儒一口否認：“不是。”
“那就行，”翟悉恢覆到之前樂呵呵的狀態，“我也不嫌棄你，哥，下次你有個什麽好吃的也記得給我留著。”
這麽大小夥子了怎麽還滿腦子都是零食，王玉儒有些啼笑皆非，沒忍住，還是勾起唇角來點了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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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八中回來已是不早，唯一住在寢室的舍友已經沈於鼾睡，王玉儒放輕腳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上床。
他閉上眼睛，一幕幕鬼畜的畫面接連不斷地閃現在眼前。
這一天……又是很糟糕的一天。
上次那個方向被馬允森斃掉後，王玉儒回去和師哥們討論後續該如何處理。岳新冉極力主張再和馬允森battle一番，用這個方向的應用前景來說服老師。
畢竟有岳新冉的署名，發出去對他百利無害。
自打進入師門和馬允森鬧掰之後，王玉儒一向采取消極應付的態度，但有些事忍一次兩次還好，忍多了就真的會對自己原有的價值評判體系抱有懷疑態度。
隱忍再三，王玉儒還是想就這麽算了，但岳新冉態度肯定，還拍著胸脯打包票：“你到時候盡管說，我幫你一起說服森子哥。”
也許是還抱有一絲希望，也許是有師哥兜底，也可能單純因為不想所有付出白白浪費——總之王玉儒做足了功課，寫了三十多頁的PPT，連續兩天只睡四小時地進行全面調研，終於等來了這次組會上匯報的機會。
然而事不遂願。
早上他去實驗室拷貝資料，打開電腦的移動硬盤，正準備把唇槍舌戰的支撐材料拖拽到U盤裏去，卻發現，他的D盤E盤F盤——全消失了。
心口一涼。
他沒有備份的習慣，平時的文件儲存和軟件下載幾乎全在E盤。
而現在移動硬盤不見了，就意味著他什麽都沒有了。
工位上的臺式電腦是好幾級祖傳下來的，王玉儒用的這臺還是被同門挑剩下的了，發生硬件故障的可能性絕對位列全組第一。
組會在一分一秒地倒計時，王玉儒額頭的汗珍珠似地往外冒。
他幾乎試過了網上能搜到的所有數據恢覆方式，還是找不回那些丟失的數據。
周梓甄喊他去會議室，王玉儒揚起一張憔悴的臉，聲音搖搖晃晃：“師哥，還是沒恢覆。”
“回來搬到修電腦那兒修修吧，”周梓甄說著又瞥了眼表，“等會兒跟老師解釋解釋，下周你再匯報就是了。”
也只能這樣了。
王玉儒落了落眼眸，關上電腦站起來：“好。”
免去了匯報，這次組會就變得異常輕松，王玉儒坐在角落裏，聽兩位師兄依次做完了匯報。
會後馬允森把他的得力幹將岳新冉留下來說有事情要商量，師門其他人組局出去聚餐，王玉儒心心念念他的電腦硬盤，便婉拒了這次團建。
回實驗室後，王玉儒埋頭拆線，單拎出來電腦主機。
剛扛到電梯口，遇上了跟導師聊完回來的岳新冉。
“師哥。”王玉儒點頭示意。
“修電腦去啊。”岳新冉主要負責組內報銷等一眾事務，此刻的他懷裏抱著一摞發票，從厚度上看，馬允森應該是又想把各類個人生活開銷都納入到科研經費的賬上。
“嗯，”王玉儒把電腦主機卸下來放在地上，溫聲疑問道，“師哥，修電腦的錢能報銷嗎？”
岳新冉疏忽一下露出很為難的神色，尷尬地笑了笑：“老師剛剛還跟我說這事兒了……就修個電腦也花不了多少錢，你自己墊上吧。”
王玉儒苦笑：“好。”
和岳新冉分開，他擡著電腦主機來到校外維修店，店長仔細檢查後給出了兩個方案——買新硬盤或者數據恢覆。
前者也就是百十塊錢，後者要兩三千。
維修店裏流蕩著清心寡欲的誦經佛曲，王玉儒漠然點開自己的記賬軟件，哪怕提前做足心理準備看到餘額的時候還是免不了一陣面癱……花費兩三千的話，他可能還得開個花唄借點錢。
就從兩個方案上來看，如果換新硬盤，那他直接就和研0剛進組的時候不相上下了。
但如果數據恢覆，錢是一方面考量，另外修覆硬盤數據少說也得一個星期，時間成本也不容忽視。
周遭清心寡欲的音樂也沒能讓王玉儒焦灼的心態平覆下來。他抿著唇坐在椅子上，正低頭翻看網友們的相似經歷時，翟悉的電話打來了。
翟悉好像比他還煩。
所以他只好先壓下來情緒，去安慰那個煩躁不安的少年。
通完電話，王玉儒細想下來，翟悉要比他的處境更為艱難，之前拱火似的煩擾也就再掀不起什麽波瀾了。
王玉儒嘆了口氣。
決定了，還是走數據恢覆，等電腦修好的這段時間就相當於給自己放假了。
睡不著，王玉儒淩晨一點多又爬起來去廁所抽了根煙。
昨天把電腦送去維修之後，資料都沒法查看，也幹脆就不學習了，直接栽在工位上打了一天的游戲。
打游戲的爽感來源於征服和挑戰，贏的太多了反而就麻木了。打到後面王玉儒也不知道還有什麽意思，就是純粹沒其他什麽事可做，打發時間罷了。
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給翟悉送東西。
翟悉爛事纏身卻還從頭到腳都是勁的樣子還蠻讓人吃驚的。王玉儒撚滅香煙，又冷不丁地想起他那句“好好科研”。
好好科研。
很天真的說法。
爛事一堆，科研反倒成了奢侈的貴重品了。
初春的風潮冷濕重，散了好些時間身上的味道才褪幹凈。
再回到床上就已經快兩點了。這兩年被熬得越睡越晚，身體好像被默認為一塊百毒不侵的鋼板，怎麽捶打折騰也不會壞的那種。
臨睡之前，王玉儒習慣性地翻了翻手機。
看到翟悉那臺學習機的移動設備端軟件時，他隨手點了進去。
隨後出奇意外地發現，翟悉那邊居然還在線。
後臺會把在線時段標紅，而所有的早中午就餐時間，以及淩晨時分，全都是規整的紅色線段。
這麽拼。
王玉儒很難把那個打架早戀樣樣不落的男生和眼前如此實際的學習數據結合起來。
因為翟悉的成績總沒什麽大幅漲進，所以他下意識會以為翟悉所謂的學習用功也只不過是個用來息事寧人的幌子。
竟是真下功夫了。
就這麽胡亂想著不知不覺就踏進睡夢中去了，近期混亂蕪雜的事情太多，腦子就沒怎麽歇過，這一覺他睜眼睡到接近正午，醒過來在床上恍惚了很久才慢慢地有了走出幻覺的實感。
也許是受到翟悉學習熱情的感染，王玉儒吃過午飯後，就抱著平板去圖書館看論文去了。
東央大學圖書館是喬天市學習氛圍最濃郁的地方，坐在位置上不學習都會有罪惡感。王玉儒堅持去了幾天就被徹底同化了，每天就像自動化程序一樣醒來就背著書包去圖書館學習。
周末人也不見少，王玉儒挑了個陽光絢爛的窗口，安靜地看了會專業書。
手機忽地亮起，他點開來看未讀消息。
-翟悉：哥，我跟你同門打球，你怎麽沒來？
王玉儒轉了轉咯嘣作響的脖頸，稍作遲疑才回覆道：馬上到。
把書本收拾好，王玉儒直奔操場。
隔著綠色的圍欄網，遠遠就看到那一群熟悉的身影。馬允森的學生身上都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死氣，翟悉穿著一身清爽的運動裝，混在其中就格外顯眼。
在他身上有一種被太陽光浸潤的生命力。
王玉儒快走到護欄網的時候，岳新冉看到了他，揮揮手打招呼：“師弟！”
翟悉正在運球跑，聞聲轉頭看了眼，就直接把籃球往傳給對面。
“哥你來了，”翟悉跑到操場邊，透過護欄上菱形的孔洞對王玉儒笑了笑，“告訴你個遺憾的消息，你錯過了我的完美三分球。”
“再投一個。”王玉儒笑著往前走，翟悉就吸鐵石一樣在護欄另一面跟著往前。
“我輕易不給人展示，”翟悉耍鬼似地擡了擡眼睫毛，“除非等會你給我買個雪糕。”
王玉儒轉頭看他：“行，投進了就買。”
兩人沿圍欄走到籃球場入口，轉個彎就到了大夥兒打球的場地。王玉儒扯下書包順手抄起一個球，拍了沒兩下就被翟悉給截去了。
大家的狀態都很松弛，看樣子今天應該不打算打比賽了。既然是玩就比較隨意，互相之間聊聊天，球蹦到誰那兒就輪誰來投。
“師弟最近幹啥呢，”研三的楊子爍把球扔給王玉儒，“一周沒見你來實驗室了。”
“電腦拿去修了。”王玉儒起範兒，投了個籃。
楊子爍把褲腿擼到大腿根：“哦對對對，我給忘了。”
被遺忘是常態，王玉儒幾乎是馬上就釋懷了，又接續投了幾個球後手感慢慢上來，有點動心想試個三分。
他撈了個球跑到三分線上，風有點大，他擡手瞄了瞄，感覺準確率被風吹掉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不敢投嗎？”翟悉突然出現在他身後，“來，我給你打個樣兒。”
王玉儒把球拋過去。
穩穩接住，翟悉運球轉了一小圈，最後站在王玉儒身邊，帶著股拽勁兒給他預告：“看好了啊。”
“嗯。”王玉儒側身看著。
翟悉的短發被汗水打成一綹綹，貼在灰色發帶前面，看上去莫名地多了幾分專業。
他投籃的動作很幹脆利索，幾乎沒什麽預備式動作，球就已經脫手。籃球在半空中畫了個弧，成功穿過籃筐的瞬間，不知道誰緊接著附和了聲喝彩。
“怎麽樣？”翟悉挑了挑眉。
王玉儒笑著點頭：“雪糕有了。”
都是熟人，打球也不求什麽章法，邊打著球還聊點實驗室八卦。
最近實驗室有個四十多歲的男教授要結婚了，妻子是個剛入職不久的講師，小他十三歲。可能是日常科研太枯燥了，就這麽一個瓜，被他們翻過來覆過去地說道半個多月了，但每次聚在一起還是必點話題。
“差十三歲？”翟悉抱著球說，“還是你們高學歷的會玩。”
王玉儒警覺地看向他弟。
正在休息的楊子爍蹲在場外大笑：“十三歲算什麽，機械學院還有個女導，二婚找了男的比她大將近二十歲。”
“我靠，有點東西。”翟悉把球傳出去，騰出手來鼓了鼓掌。
“你現在還小，”楊子爍說，“等你以後就知道，這種事兒多了去了。”
翟悉嗤笑一聲。
“誒——這誰的手機響了，”楊子爍伸頭去看，“電腦維修？王玉儒的吧？”
“我的。”王玉儒繞過去接起電話。
電腦的那邊已經完成了硬盤恢覆，讓王玉儒抽時間來確認一下是否還有遺漏的數據。
這邊剛掛斷電話，楊子爍就湊上來問：“要走了嗎？”
“嗯，”王玉儒撿起來外套穿上，“電腦修好了，我去拿回來。”
“啥，哥你，咋了走要？”翟悉說話就跟被踩著脖子了似的，磕磕巴巴的。他躥到王玉儒身前，叉著腰說：“我跟你去。”
“去拿電腦。”王玉儒說。
翟悉拿紙擦擦手，裹上外套：“行。”
電腦維修店離東央大學大概十幾分鐘步行路程，翟悉一聽說還得走過去，又嫌懶不想動，慢條斯理地跟在王玉儒身後，和他打商量：“你車呢，騎過去多省事兒。”
電車還是本科階段王宇買給他的，王玉儒平時很少騎，車也就在出門辦事兒的時候才能派上用場，翟悉問他車在哪，他還恍惚了好幾秒才記起來可憐的車被遺棄在哪個角落。
“在宿舍樓下，我去騎過來。”王玉儒從書包裏掏出鑰匙。
“那我在這等你，”翟悉朝王玉儒伸過去手，“你東西給我，我幫你拿著。”
王玉儒把書包松下來遞過去，翟悉直接把胳膊伸進去挎在肩上，扭頭繞到樹底的連椅旁坐下歇息。
宿舍不遠，王玉儒騎車回來也就五分鐘的事兒，他單腿斜撐在地，出現在翟悉面前的時候，翟悉好巧不巧打了個噴嚏。
王玉儒擡擡下巴示意：“拉鏈拉上。”
翟悉邁腿坐上車後座，胸口靠在王玉儒後背上：“沒事兒，有你擋著灌不著風。”
“雪糕還想吃嗎？”王玉儒回頭看了他一眼。
“吃，”翟悉把拉鏈拽到頂頭，還戴上了帽子，“我OK了，哥。”
王玉儒笑了笑，轉動車把騎到主道上。
到了維修店，王玉儒檢查硬盤數據沒有缺失之後，便提著主機放在電車腳踏板上。翟悉坐在後頭，整個前身伏在前座上，手裏拿著的知識點小本被風接連吹翻了好幾頁，他聽到動靜擡起頭來，看向他哥的眼神還有點迷瞪。
“走了。”王玉儒說。
“這麽快嗎，”翟悉低頭看看，“你車也沒個腳蹬子，放前面沒地兒放腳，我幫你抱著吧。”
王玉儒已經坐上了：“你背書吧。”
“我抱著又不耽誤看書，”翟悉從王玉儒側身腋下鉆過去，把主機拎到腿上環抱住，“我要是不來找你我也就躲家裏打游戲了，到你學校一趟就感覺吧，好大學連空氣都是自由的，還是得使勁學，考個好點的大學。”
王玉儒聽到這段話，一時間胸口有點噎。
考上大學之後他就沒體驗到幾天喘得動氣的日子。本科忙著和人卷，碩士天天被人碾，自由的空氣什麽樣子他不知道，他都沒有時間和興趣停下來品一品空氣的味道。
微嘆一口氣，王玉儒說：“外驅力也可以，只要能好好學，先考出來再說。”
“對，考出去再說。”翟悉應聲，接著開始碎碎念起了知識點。
學校超市裏有賣雪糕的，王玉儒讓翟悉自己選了個，買完雪糕就朝實驗室趕。
有王玉儒在前刷臉，翟悉就緊隨其後一並混了進去。
實驗室在九樓，王玉儒讓翟悉先在大廳的休息區坐會兒，他進去安裝好電腦就出來。
也不需要重裝，把電線都插好就大功告成。
打開電腦看到重現天日的D盤E盤和F盤，王玉儒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重回正軌。
看看時間也快到飯點了，翟悉還等著跟他去食堂蹭飯，這邊也沒什麽其他事情，王玉儒就關上電腦，滿心踏實地走出實驗室。
從實驗室經過拐角就到了每層的休息區，王玉儒順著走廊走著走著，腳步就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翟悉和周梓甄聊天的聲音。
雖然聽不太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麽，但話語間夾雜著的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尤為刺耳，像踩上一片不太平整的鵝卵石，偶爾冒出來幾個尖銳的石頭硌得腳疼。
王玉儒想了想，還是退開了。
雖說翟悉老師再三叮囑要關註他們高三生的情感動向，但他還是覺得這終歸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就算是親哥也不便插手去管的，他又何必前去幹涉。
去上了個廁所回來，休息區的聊天聲已經隱去。王玉儒便以為周梓甄已經離開了，轉過拐角看到兩個人幾乎貼靠在一起小聲說話時，他簡直尷尬到想裝眼盲從面前的這個世界路過。
但是周梓甄已經看到他了，王玉儒只得硬著頭皮說：“師哥。”
“你來了，”周梓甄笑著對王玉儒點點頭，“那行，我回實驗室了。”
翟悉捏著還沒吃完的雪糕，揚起來胳膊誇張地揮揮手：“周哥拜拜！”
臉上還帶著極其愉悅的笑容。
王玉儒一直盯著翟悉看，翟悉跟周梓甄道別結束收回視線的瞬間，一不小心和王玉儒對上了，然後就下意識似地念叨了一聲“哥”。
“嗯，”王玉儒把視線偏向一旁，“吃飯去嗎？”
“你先嘗嘗這個，青提味兒的，”翟悉朝他走過來，把手裏的雪糕懟到他嘴邊，“還挺好吃。”
王玉儒感覺他弟有種被人拿捏後急於討好的感覺，於是無聲笑笑，說：“你吃吧。”
“我都沒舍得吃，專門給你留的，”翟悉哢哧咬了口，“你不吃那我都吃了。”
“都吃了吧。”王玉儒說。
“你別不是嫌棄我吧？”翟悉突然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王玉儒的眼睛。
王玉儒一口否認：“不是。”
“那就行，”翟悉恢覆到之前樂呵呵的狀態，“我也不嫌棄你，哥，下次你有個什麽好吃的也記得給我留著。”
這麽大小夥子了怎麽還滿腦子都是零食，王玉儒有些啼笑皆非，沒忍住，還是勾起唇角來點了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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