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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從公主追隨到國君,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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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從公主追隨到國君,穆……

酉時剛過, 懸在主殿穹頂的夕陽已經一點一點收攏。

殿內新安排的侍者穿梭於拱券間,忙進忙出準備著晚膳,寂靜許久的宮室再度鬧鬧哄哄起來。

何玉進入主殿時, 眾人稍稍噤了聲, 倒也不是因為不認得那是少主身邊的黑騎, 而是她的身份在此時實在有些尷尬。

最後還是蔔多吉走上前:“何掌櫃,少主尚未歸來, 可是有事稟報?”

他在烏芙雅發動宮變那時被砍斷了肋骨, 幸得穆天璇潛藏的線人救出,才得以存活下來。

何玉目光閃爍,搖頭道:“我是來求見公主的。”

黑騎的長官副官若都不在,其餘黑騎則可聽命於王室。何玉不明說何事,想來所言並非要事。

蔔多吉也沒多問,隨即若無其事道:“哦, 公主正在探望陛下,掌櫃的若是著急,我可以幫你去傳報一聲。”

何玉方欲開口不著急, 但忽然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說:“那就麻煩多吉大人了。”

須臾, 蔔多吉引著何玉前往國王暫歇的寢室。穆天權和阿妮蘇舅侄倆坐在敞露的窗臺前, 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閑話兒,仔細聽的話,是在說出使昭國時候的見聞。

穆天權眼目半盲, 這會兒卻含著略微的笑意。

阿妮蘇見蔔多吉領人進來,欣喜地把何玉拉到座旁:“何姐姐,你怎麽來了?”

穆天權免了何玉的禮數, 隨後識趣地由蔔多吉攙扶到室內,把窗臺讓給兩個姑娘。

“我聽說使團平安回來,就趕緊過來看看。”何玉笑道,“您沒事真是萬幸,不知道少主怎樣了?”

“兄長在過境後就隨狄副官奔赴琉川城,與我們分道揚鑣,前線的捷報今早剛到,我想他也會平安回來的。”

“這樣啊,那就好……”

阿妮蘇尚不精察言觀色,但仍敏銳地註意到何玉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便問:“姐姐是擔心少主嗎?”

“不……嗯,也有點吧。”

阿妮蘇直覺何玉不止是為擔心自己的頂頭上司而來,應還有別的什麽牽絆住了她。

“那你是不是,在擔憂昭國?”

見何玉楞了一瞬,阿妮蘇心下了然。

“我……我畢竟是個外鄉人。”何玉低垂視線,終於吐露出心聲,“雖然溟國很好,和我以前在深宮的生活相比要好上一萬倍,可……昭國畢竟才是生我長我的地方,那裏曾是我的家,哪怕這個家多麽破爛不堪……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家國淪陷。”

阿妮蘇靜默一陣,忽地握住何玉的手,展顏一笑:“我明白了,我不攔你,因為兄長也不會攔你的。”

何玉倏地擡眼,感激地看著阿妮蘇。

她接著道:“只可惜,以後王宮再喝不到何掌櫃親釀的好酒了。”

何玉嘴角輕揚:“我在城南鼓樓下的地窖裏備好了三百壇梅花釀清酒,鑰匙就先交給您保管了。”

“三百壇?”阿妮蘇接過鑰匙,狡黠地笑道,“怪不得我哥總說和姐姐討酒時,姐姐都藏著掖著,原來是真的藏了。”

“公主要向少主告狀嗎?”

“當然不,他要是哪天敢惹我生氣,我就把鑰匙藏起來。”

話罷,兩人便笑得樂不可支。

隨後何玉又說:“不過還是要煩請公主幫我給少主捎句話。”

阿妮蘇:“什麽話?”

傍晚斜暉籠得何玉面頰薄紅,她凝視著阿妮蘇,像是在透過那雙藍眼望向另一個人,略顯忸怩地絞著指間衣袖,輕聲說:“能與少主共事,是我此生無悔……”

-

戚暮山緩緩睜眼,緊接著鼻腔吸入塵土,令他猛咳起來。

附近打掃戰場的士兵聽聞動靜,大喊道:“餵!這兒還有活的!!”

戚暮山腦袋嗡嗡作響,隱約間聽到周遭有人“侯爺”“公子”的叫著搬開他背上重物,把他從廢墟裏拖了出來。

聞非哭著撲上來,但又怕牽動戚暮山的筋骨,只敢虛攬住他。

戚暮山這會兒才看清方才壓在身上的“重物”,原是暈倒前關切問詢的那醫士,士兵檢查了他的呼吸,然後嘆息著搖了搖頭。

“這裏,發生了什麽?”戚暮山怔楞地看著年輕人的屍體,問道。

身後的玄青緇衣銀甲,越過一具溟軍的屍體,皺眉道:“溟軍剛突破我們兩道城防,炸了不少營帳,還把西郊的馬廄糧倉都給燒了,鄧將軍率火銃隊去堵西城門的缺口,結果……重傷昏迷。”

戚暮山心頭一起伏,註意到玄青腰側卷刃的佩劍,可想而知守備軍暫時守住了這最後一道防線,但也只是暫時。他轉而問:“城中百姓都撤離了麽?”

“大部分都已疏散,還有一些青壯年帶著兵刃來主動投軍,不肯走。”

“好,沒有後顧之憂,我們要把洛城守住了。”戚暮山推開聞非,撐著劍尖站起身,“蒼郡可有消息?”

玄青:“蒼郡都尉渡沱江時遇到了伏擊的水師,稍微耽擱了片刻。”

若是援兵再不趕到,以溟軍現在的士氣,穆搖光能直搗城門,屆時洛城失守,南海就危險了。

——只能坐以待斃了麽?

戚暮山正沈思間,忽聽營帳廢墟裏傳來梁木碎裂的脆響,隨即瞥見一只手求救似的伸了出來,他想都沒想,一頭紮進廢墟幫那人挪開上面的木頭、碎石、帳布。

聞非玄青等人見狀也趕緊上前幫忙挖人。

“花花姐!”

“花念!”

一幫人很快七手八腳地將花念連著她肩上拖著的瘍醫一起挖了出來。

“你沒事吧?”戚暮山扶住花念,似難斷夢裏夢外,“我還以為……”

花念抿了抿唇,搖頭道:“沒事,橫梁砸下來時,他把我塞到了塌下。”

瘍醫心有餘悸道:“下官被埋在底下許久,一直喊不到人,萬幸喊醒了花姑娘,真是萬幸、萬幸。”

然而眼下尚不是慶幸劫後餘生的時候,溟軍還候在外圍隨時準備著下一場進攻,鄧肅目前危在旦夕,軍中又亟需有將領穩住人心,戚暮山不得不臨危授命——反正當初答應墨卿的“只作調度,不會上陣”只是托詞,想必瑞王其實都心知肚明。

更何況,穆搖光可以吃幾次敗仗,但他們不能了。

一聲鷹嘯劃破長空與思緒,戚暮山仰起頭,望見幾只黑鷹正展翼盤旋於頭頂。

他臉色微變,對聽命的眾人道:“我們最多再等一個時辰。”

-

鴉使匆忙進入監獄深處。

“公主,鑒議院對芙雅大人的判決異聲頗多,塔娜大人與新貴族們正在風口浪尖上,恐怕還會僵持不下。”

穆天璇沒有看他,目光始終落在牢獄內的罪人身上,說道:“傳我口諭,誰敢反對就視作同黨一起砍了。”

鐵桿後,烏芙雅被剝去象征王權的金飾銀墜,餘下一具再普通不過的軀體。等那鴉使領命離開,她開口:“是什麽時候?”

“托你的福,我去到安喀拉時,他們就直接投奔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穆天璇忽略了烏芙雅的無禮,淡淡道:“是麽?那我想問,你又是什麽時候?”

“……”

見她緘口不言,穆天璇顯然也沒盼著她坦白的意思,繼續道:“從喀裏夫流民到卓達布宮新貴,財富、名聲、權力,只要你夠格,帕爾黛都能授予你,甚至是鑒議院的主事長之位。你知道麽?阿黛爾說要提拔你做主事時受到的非議,比現在我說要處決你時收到的異議還要多。”

烏芙雅輕輕抽了口氣,她又怎會不知?

她的一切,她如今擁有的這一切,失去的這一切,都和那個女人脫不了幹系。

從公主追隨到國君,穆北辰走過的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

可是她……

“我很早之前就提醒過阿黛爾,你絕非她所看到的這副模樣,可她太信任你了。”穆天璇眸光微暗,眼底像忽然熄滅的蠟燭,“她執政的九年從未出過疏漏,要說唯一的過錯,就是用人不善。”

“我……”烏芙雅嘴唇翕合了半晌,最終雙手抱住頭,緩緩蜷縮起來,將聲音埋在膝間,“我只是,想與她並肩而行……我真的,沒想害死她……”

穆天璇望著牢房角落縮成一小團的身影,一言不發,像是在揣測烏芙雅的話裏究竟還有多少真情假意。

良久,她終是嘆息道:“你這些年為民眾、為窮人做出的功績,書記官會如實記載的。至於你的家族,若是沒有直接罪證指向,我也會替你妥善安置好,就當是盡了我們之間最後的情分。”

提及後事料理,烏芙雅不禁擡起頭:“我可以最後提一個請求嗎?公主。”

穆天璇默許地點了下頭。

烏芙雅被鐵鏈束縛,只得勉強跪伏在地,一字一頓道:“罪臣懇請公主寬恕阿木古朗與托婭,搖光王妃臨產在即,懇請公主能赦免王妃腹中的孩子。”

“你既然將托婭接到了瓦隆,我自然會為她主刀。”穆天璇頓了頓,“但是你派阿木古朗上前線時,就已經做好了犧牲他的打算,不是麽?”

-

暮色四合,山野寂寥。

傳信的士卒爬上山坡,對穆搖光說道:“將軍,斥候偵察到守備軍正在整頓陣型,似有進攻之意。”

穆搖光端詳著手中懷表,又舉目望向滿當的圓月,說:“是時候了。”

那士卒瞥了眼懷表,稍顯躊躇道:“真的要這麽做麽,將軍?洛城馬上就快攻下了啊。”

穆搖光看著士卒澄亮的眼眸,指了指他背後:“你聽。”

士卒順著將軍手指的方向回過頭,目之所及是疲憊的同袍,放眼望去,除了無盡的山脈,就是幽暗的林影。

“聽……什麽?”

“有馬蹄聲。”

下一刻,一支昭軍旌旗踏月而出,獵風卷走滾滾塵土,無數銀甲衛閃著月光朝洛城奔湧而去。

駐紮沱江的溟軍沒能阻截援軍,亦或沒來得及阻止,但不管如何,接下來再想攻洛城恐怕相當艱難了。

“不能浪費太多精力在此。”

穆搖光合起表蓋,半掌大的蓋面上,一個短發女人正沖他回眸微笑。

“計劃不變,今夜九時,務必動手。”

-

穆天璇在烏芙雅驚愕的目光下繼續道:“你推演沙盤時我看過一眼,沿南海行軍的那支隊伍,去的是洛城南岸的鎮海關吧?”

烏芙雅的臉色有些難堪,咬牙道:“哦?所以呢?”

“玄鷹告訴我,這隊輜重運的並非糧草,而是你早從昭國走私來的黑硝。當然,你早就將黑硝制成了炸藥,他們只需負責把炸藥藏在鎮海關下的巖洞裏,等到十五夜,潮位漲至高時,便能毫不費力地摧毀鎮海關。如此一來,溟國東南與昭國的航道就徹底連通了。”

烏芙雅沈默了片刻,冷笑一聲:“你知道又如何?你難道還想置溟軍於不利麽?”

穆天璇卻淡然地勾起嘴角:“溟軍大勝是眾望所歸,民心所向,我若是不讚成你的計策,這支輜重隊連邊境都出不去。”

烏芙雅深知此言並非玩笑話。

“只不過,你或許低估了阿木古朗的決心。”穆天璇忽然說,“你身為他的母親、師長、楷模,被那所謂的滔天仇恨沖昏頭腦時,他又會怎麽想呢?”

“阿木古朗……”

“正如你告訴他,摧毀鎮海關是此戰關鍵。那孩子聰明又敢為,他會想,要比母親做得更好。”

-

洛城城郊,戰鼓聲震天響。

戚暮山好說歹說勸服花念留在帳中養傷,又被江宴池好說歹說摁在帥帳主座上聽候前線軍報。

江宴池帶回的援軍與洛城殘餘守備軍趁著夜幕發起進攻,他們沒有大規模沖鋒,而是分成小隊從四面八方包圍溟軍駐地。

海風自遠方無盡的黑暗中侵襲呼嘯,帶著鹹濕的氣息。

“弓箭手準備!”穆搖光一聲令下,弓兵們迅速搭箭拉弦,瞄準若隱若現的昭軍。

“放——!!”

夜色裏傳出一聲聲慘叫,一個個生命在箭雨中消亡,但守備軍並未停滯不前。

戚暮山審視了一遍又一遍羊皮紙,說:“北線有支溟軍正在靠近,我們務必在此之前速戰速決。”

江宴池說:“我可以帶兵去阻擊。”

戚暮山搖頭:“軍中馬廄和糧草被燒毀大半,恐怕抽不出足夠的兵力阻擊,等禦林軍的輜重隊趕到,至少也要明日此時。”

若真等到那時,就不知是昭國的援軍先至,還是溟國的援軍先至了。江宴池清楚戚暮山在拿他們所有人的性命作賭,可是除了殊死一搏,似乎也別無他法。

但他們不都是為這一死而來的麽?

“至於南線這邊……”戚暮山稍稍瞇起眼,思忖道,“這支溟軍應是要攻占鎮海關,南海那邊如何了?”

被問詢的斥候說:“戰船已全部列陣完畢,姜提督都親自上陣,就等候南溟這幫宵小。”

戚暮山無言地頷首,眼底卻更凝重幾分。

江宴池見狀問:“有問題?”

戚暮山點了點羊皮紙上寫著鎮海關的標註:“你們有誰熟悉這裏的地形?”

沒人吭聲。

在昭國數以百計的沿海城防中,鎮海關只是最為尋常的一個,而且遠離洛城戰場。無論溟軍占領與否,於他們並無甚裨益。

可戚暮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反擊戰還在持續,士卒的吶喊、刀劍的碰撞、苦難的呻吟,在夜色中交織回響。

太安靜了。戚暮山想,在萬籟俱寂中想。

從昭國走私到南溟的黑硝數量,遠不止墨如譚供認的那麽點,烏芙雅必然想方設法搜集黑硝,更何況洛城是溟軍的主攻地帶,總不會襲擊營帳時就耗盡所有火藥。

除非,他們將火藥集中在了某處。

下一刻,玄青忽然闖入:“侯爺!溟軍突破咱的包圍往南逃了,都尉沒等您號令就率兵追擊了!”

戚暮山像是猛地驚醒,強壓下玄霜蠱不合時宜翻湧的氣血,咬緊牙關。

——他明白了,穆搖光要引他們與鎮海關一起陪葬。

-

烏芙雅極輕極快地笑了一聲,笑聲卻十分悲涼:“哈,我還真的,沒考慮到這點呢。”

“沒關系,至少在他心中你是個好母親。”穆天璇緩緩說著,唇角再次浮現出一絲笑意,“生不由他,但他能選擇為你而死。”

烏芙雅仰頭看著穆天璇的臉,看著那張慈悲憐憫的面容,不知怎的,這顆殺夫棄子都沒法撼動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忍不住在她臉上多停留片刻。

烏芙雅對她太好奇了,從被捕至今,這個女人所展現出的柔情與冷酷,都不是一個普通醫官所應有的,她比穆天權更像君王,仿佛這才是她與生俱來的面貌。

一縷可怖的情緒瞬間占據階下囚的身軀,烏芙雅試探性地開口:“你……究竟是誰?”

穆天璇卻反問道:“我是誰於你很重要嗎?”

這一問,竟讓烏芙雅渾身戰栗起來:“哦,你是……你是……!”

她愈是驚恐,女人的笑意就愈發溫和,那笑起來的模樣,便更叫烏芙雅覺得熟悉。

“本是同根生,我既能是娜瑪,也能是阿黛爾。如果臨死前得到阿黛爾的寬恕算是種慰藉,你可以當我是她。”

烏芙雅瞬間脫了力,跪坐在地,毫無知覺地,眼尾沾上一滴真情實感的淚珠,隨之顫動。

這個撥弄了朝堂風雲十五載的權臣,大概再也挺不起她的脊背了。

而最後徹底擊潰她的,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沒有任何動容。

女人走出關押烏芙雅的牢房時,見穆玉衡正捧著一本文書作記,待她走近了方停筆。

“母親,最後那些話要寫進去嗎?”新任書記官平靜地問。

女人低垂眼睫,遮住晦暗的眸色,說:“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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