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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他松了手,怔怔看著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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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他松了手,怔怔看著戚……

戚暮山頓時蹙眉, 一股森然寒意爬滿脊背:“你說什麽?”

“哦,你還是什麽都不知道。”墨如譚挑眉道,身後鏈條嘩啦作響, “也對, 畢竟陛下早就替你‘平反’了, 知情的不知情的全除了個幹凈,這世上唯二知曉真相的人, 其中一個很快也要被滅口了。”

“……”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 等戚暮山反應過來另外一人說的是誰時,直感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渾身雞皮疙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寒毛悚立,扶著鐵欄才勉強站穩腳跟。

“你……”

墨如譚看著他臉色霎時慘白,微嘆道:“戚暮山, 我可從來沒騙過你。”

他確實沒有過,可戚暮山此刻卻非常希望墨如譚仍在如往常那般刻意挑撥他,但牢籠中投來的眼神非但沒有挑釁的意味, 甚至透著一絲可憐。

——仿佛他才是那個身處牢獄之人。

戚暮山沈默了好半晌,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幹澀:“……你現在坦白這些, 是想祈求寬恕麽?”

墨如譚卻反問:“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侯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作惡多端罪無可恕,不需要你講那些好聽的話。”

戚暮山道:“但你不會平白浪費口舌。”

“那就要看侯爺如何理解了。”墨如譚輕笑,伸出手, 正當戚暮山以為他要遞什麽東西時,不料被他捏住了下巴,“你真應該慶幸, 你生得像歲安郡主。”

戚暮山差點撞上鐵欄,一扭頭,反手攥緊墨如譚的腕骨:“承蒙殿下擡愛。”

墨如譚接著意味明確道:“……也應該慶幸,陛下對郡主還留有舊情。”

哢嗒。

腕骨裂了。

然而墨如譚渾然覺不出痛楚似的,沒有掙脫,反笑道:“行了,我的遺言說完了,侯爺請回吧。”

“……有勞殿下坦誠相告。”戚暮山甩開他的手,冷笑一聲,“作為回報,古麗的事我會想辦法的。”

“好,那麽侯爺,我們黃泉路上再會了。”

戚暮山頭也不回地走了,在墨如譚的註目中消失於昏暗甬道內。

過去再怎麽權勢滔天,如今關在這天牢裏的,也不過是個茍延殘喘的普通人罷了。

-

程子堯方才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看到戚暮山終於出來,卻見他臉色難看得欲暈,頓覺心中一緊,忙喚了聲“侯爺”,便要去攙他。

戚暮山卻避開程子堯伸來的手,搖了搖頭,徑直往外走。

程子堯會意,厲聲問一旁看守的獄卒:“都聽見了?”

那獄卒忙道:“沒、沒有!卑職什麽都沒聽見!”

出了天牢,迎面襲來料峭寒風,舉目只望見白茫茫一片。

春月至,然萬平的雪仍在落。

程子堯招呼完守衛便趕緊小跑到戚暮山身邊:“侯爺,大理寺會幫你查閱卷……”

話音未落,戚暮山突然身形一晃,當即跪倒在地,伏地咳出一口血。

劇痛灼燒著肺部,咳嗽伴隨著耳鳴,胃裏的翻滾陣陣湧上,膽汁與血液瞬間侵入口中,他幾乎將肚裏本就沒多少的東西都吐了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發抖,鼻端與喉頭充斥著酸苦的中藥味,還摻雜著血腥氣。

戚暮山失神地看著身下白的、紅的、黑的,亂七八糟,對程子堯的驚呼毫無反應。看了許久,才在程子堯強行拉著起身時,隨意拿衣袖抹了把嘴角。

程子堯焦急萬分:“我這就去找太醫!”

“別去……”戚暮山拉住他的袖子,嗓音嘶啞,“送我回府。”

“回什麽回!你都吐成這樣了!”

“程堅。”戚暮山忽然直呼其名,把程子堯喊得一楞,而後又重覆一遍,“別去,送我回府。”

程子堯怔怔註視著戚暮山因嘔吐而噙淚的瞳孔,不由抿起唇。冷靜之後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別去找太醫,別去查卷宗。

戚家謀逆案是昭帝親自徹查審理的,條條線索直指前太子忌憚鎮北侯功高蓋主而借清君側的名義設計構陷,當時的景王就這樣逼死兄長,讓先帝在愧疚中積怨成疾,從而順理成章登上皇位。

也使得戚家能“重見天日”。

若有人還懷疑真相,不由分說是在質疑昭帝發起宮變的動機。程子堯雖沒見過戚暮山是如何因為這事觸怒龍顏,但他知道此案二次重翻的後果,一旦調了當年卷宗,以昭帝在大理寺安插的眼線,屆時聖上得知後就不只是賦閑思過這麽簡單了。

更何況真相要的確如墨如譚所言那般,昭帝恐怕也早已斬草除根除了個幹凈——不然這幾年必然有異聲出現,就像先帝剛對戚家下死令時,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可唯獨墨如譚是個例外。

現在想來,實施改稻為桑、大行商道可能並非墨如譚的本意。

他得先保證自己活著,才能往後拉攏南溟一致對昭帝,他在為自己謀生路,即使這條路原本就是條死路。

戚暮山回頭望了眼天牢大門,門後黑黢黢的,透不進絲毫光亮。

一瞬間,他恍然領悟墨如譚那時的眼神。

福王的後手從來不是陳門鏢局。

而是他。

-

當夜。

蕭衡往侯府送了書信過來,字是他的字,落款用的是他的名,信中內容也不過是些早膳用何、晌午吃甚的尋常問候,然而隨信箋飄來的先是淡淡檀木香,再是股清甜梅香。

信箋後附了朵新采不久的白花,是驛館特有的玉蝶白梅。

江宴池見戚暮山對著一封書信坐了快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還以為又要重蹈上次的覆轍,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喊董向笛,戚暮山卻洞若觀火似的,總算是提筆開寫。

“去庭院折枝梢來。”戚暮山邊寫邊說。

江宴池很快帶著一節細長的梅枝回書房,看戚暮山已然擱筆,送過去一瞧,發現回信上只寫了六個字:

此間安好,勿念。

戚暮山把信紙與梅枝一道裝進信封,封上火漆,交給江宴池:“待會就送過去吧。”

江宴池收信應是,隨後放下一塊精銅令牌,說:“剛在外面遇到徐忠,他要我把這個給你。”

“動作還挺快。”戚暮山接過錦衣令,“他還在外面麽?”

“沒,給完就溜了,生怕我們討債一樣。”江宴池說著,笑了兩聲,但見戚暮山似乎不覺得好笑,便斂起笑容,問,“你管他要錦衣令做什麽?要去哪?”

“送人。”

“送給誰?不對,是送人出去吧?”

戚暮山微一頷首。

“你好心,古麗未必領情呢,她離的開萬平,到了邊關又該如何?”

戚暮山卻搖頭:“不是她。”

江宴池聞言一楞,不禁輕輕抽了口氣,靜默須臾,才壓低聲音道:“你這是死罪。”

“一命償一命,這是我還他的第二條命。”戚暮山輕嘆,垂眼道,“明天,叫府裏剩下的人都走吧,董叔在塞北還有點積蓄,花念她願意去哪都行,你回……”

“戚暮山!”江宴池不等他說完,一把拽起戚暮山的衣領,怒道,“我哪也不會回!你非要……”

戚暮山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江宴池陡然噤聲,所有怒火頃刻間被這聲極其細微的抽噎澆滅。

他松了手,怔怔看著戚暮山:“……你哭了?”

戚暮山闔上眼,從江宴池俯視的角度,能看到他病容透出幾分碎玉的冷艷。等了許久,戚暮山的鼻息逐漸安穩綿長下來。

他掀起眼簾,眼周還殘留著些許紅血絲,啞聲道:“不走就不走吧。”

-

冬末將至,夜色漸短。

黎明的灰藍籠罩著萬平,宮人們在燈下匆忙,踏過厚重的雪褥,瑟瑟作響。

養心殿內異常寂靜,唯有昭帝的嘆息聲時常回蕩。

李志德抱著拂塵候侍在側,偷偷瞟了眼昭帝手中奏折,便知曉昭帝煩躁的原因。

征兵調令甫下達各州縣,各地便迅速建成募兵署。然而在會寧和宜川兩地的募兵署建立次日,當地百姓徹底炸開了鍋。

壯丁們與各路豪傑自發結成義軍發動起義,而且此次起事不同於以往,原在當地賑災的欽差大臣被起義軍割下首級掛在墻頭,甚至連知府縣令府都被包圍,其勢如破竹打得官兵們節節敗退。

會寧、宜川中間還夾著個林州,一旦義軍勢力吞並林州,下一步即可直逼萬平。

遠患尚未解決,內憂緊隨而至。

墨家百年江山搖搖欲墜。

昭帝又哀嘆一聲,放下奏折:“志德,朕最近有點懷念父皇了。”

李志德低眉順眼:“陛下思念先帝,先帝在天有靈若是知道,興許會保佑我大昭度過此劫。”

昭帝沈默片刻,繼續道:“你說,這個皇位,我到底配不配坐?”

李志德心裏一咯噔,差點就要雙膝一軟,忙陪笑道:“陛下近來為國事操勞,定是疲累了,才問起這些胡話來。哪有配不配得上的說法?既然陛下能坐上這禦座,就該是陛下的。”

“……朕今早起來,便覺得胸悶氣短、心悸耳鳴。”

“奴婢這就去傳太醫。”

昭帝卻叫住他:“慢著……先傳楊統領覲見吧。”

-

易門鏢局。

“你這計劃確定可行?”

易芷楓拋玩著錦衣令,凝眉看向戚暮山。

“若是不行,你還會幫嗎?”戚暮山反問。

錦衣令滯空、落回。

易芷楓攥緊令牌,認真思忖了一會兒,回答道:“幫。”

大行商道治國非長久之計,等昭帝對付完陳家,即使易家沒有反心,也難逃制裁,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先下手為強。

戚暮山嘴角微動,但因身體虛弱導致笑容顯得有些勉強:“謝謝。”

易芷楓笑道:“跟我還說什麽謝。”

“我怕以後沒機會說了。”

“……誰說的?”易芷楓摩挲著錦衣令上的刻文,頓了頓,“我會等你說上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說到我聽煩了為止。”

戚暮山失笑道:“好,我盡量。”

易芷楓收好錦衣令,轉移話題道:“還有一事,本想晚些時再告訴你的,二殿下準備今日進宮覆命。“

“查出真兇了?”

“如你所料,是陳瑾言。”

易芷楓正要解釋下去,外頭小廝忽然匆忙進了屋,打斷道:”侯爺!少當家!宮裏來報聖上要擇人領兵平定會寧、宜川之亂,楊統領這會兒應是入殿了。”

-

昏黃燭光搖曳,昭帝神情冷峻,目光如刀般刺在殿前矗立的楊雅衣身上。

“雅衣,朕命你前去平叛,何故抗旨不從?”

“陛下,微臣不敢抗旨,只是……”楊雅衣拱起手,微微低頭道,“那些百姓揭竿而起無非是被逼無奈,微臣的劍只殺敵人,不殺同胞。”

昭帝的臉色瞬間陰沈,冷哼一聲:“婦人之仁!國法不容叛亂,反賊不平,難道你要朕看著天下大亂不成?那朕養你們還有何用?!”

楊雅衣說:“林州賑災事項欣欣向榮,會寧與宜川兩地只稍待來日解決,若此時再以武力相逼,百姓該如何看待陛下?”

“放肆!”昭帝拍案而起,鎮聲道,“你是朕的統領,還是他們的統領?!”

楊雅衣不卑不亢:“微臣自然是陛下的統領,但更是昭國的子民,如若陛下能體恤百姓,微臣願在此立下軍令狀,百姓定會歸心。”

養心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徒留燭火在風中劈啪作響。

昭帝臉上陰晴不定,沈默許久,方開口:“朕就不該把你從西北調回萬平。”

楊雅衣微楞。

她清楚記得,十五年前昭溟一戰告捷後,先帝策其勳,在京中留出禦林軍統領一職,等楊家軍少將足以傳承衣缽,她便可調京任統領以護衛萬平安危。

她唯一的侄女不負眾望,先帝也履行了諾言。

“酒後戲言……”昭帝接著道,“偏偏你我當了真。楊統領,朕最後問你,這旨你到底接不接?”

“微臣……”

就在這時,李志德打斷道:“陛下,靖安侯在殿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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