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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臣不該擅自將外使帶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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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臣不該擅自將外使帶離……

素手撥弦, 琵琶聲泛起層層細碎漣漪,蕩在福王府中。

日光自窗欞灑入,氤氳出古麗如玉似的側臉。

墨如譚把玩著黃金刀, 摩挲起桌上的五色寶石, 半瞇著眼看向跟前徐忠, 揚起一邊眉毛:“穆少主回驛館了?”

徐忠道:“是,屬下一路跟至鴻臚寺, 親眼看到少主下馬車, 而且這一路也沒有碰見侯府的那個家夥。”

琴弦陡然繃斷,如石子擲入水中,但古麗卻置若罔聞,停頓了一下便繼續撥弄著餘下三弦。

墨如譚將指間寶石嵌進刀柄凹陷,冷笑道:“看來靖安侯也等不及了。”

從南溟使團踏進萬平的城門時起,他們便緊隨而至, 直到被靖安侯的人撞破。侯府那位混血的月撾刺客行蹤隱秘,刀過不留痕,切斷了眾多眼線。

墨如譚不得已, 加之侯府與瑞王府都在戒備,只好暫且將人撤去。

然而此番放人又不安插侯府護衛, 似有引蛇出洞之意。

“不過我們不著急。”墨如譚又揀出一顆寶石, 找尋著合適的凹孔, “梁方非和孫延已死,吳鴻永也被大理寺調查,陳門鏢局又遭到重創, 下一個就要輪到我了。”

話是這麽說,卻絲毫不慌張。

徐忠見狀問:“殿下可是想好對策?”

墨如譚翻動手腕,刀柄上的寶石並不適配缺口, 嘈嘈切切抖落滿桌:“我能有什麽好的對策呢?還不全憑南溟那位大人的指示,畢竟她幫了我們這麽多忙,對吧,古麗?”

琵琶聲乍停,古麗擡眼望向墨如譚,輕輕點了點頭。

“但我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墨如譚掠過她的目光,兀自繼續道,“好對策雖沒有,要想全身而退更是不可能了,這回,唯有一條出路。”

徐忠吃了一驚,壓低聲音道:“殿下,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要三思啊……”

墨如譚不禁哂笑,饒有興致地睨著徐忠:“想什麽呢,皇兄當年幹的事,我不會再東施效顰。如今朝中半數官員都已倒向我們,只需稍加提點,他們自然能明白要做什麽。”

“可陛下現在龍體尚且安康,該怎麽……”徐忠越說越小聲。

墨如譚放下黃金刀,眸光微沈:“為君者止於仁,為臣者止於敬,君不仁,臣亦不敬。皇兄此生淩雲崢嶸,但最是懼怕一個人。”

“莫非是……”

“不過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墨如譚眼睛一轉,“趁著今晚宮宴,該與瑾言敘敘舊了。”

徐忠會意:“屬下明白。”

待徐忠退下,古麗也抱琴起身:“那妾身便不多打擾殿下了。”

墨如譚頷首示意。

古麗來到房門前,恰撞見福王妃進來,似乎在門外等候多時了,她稍一福身行禮,隨後遠去。

福王妃回頭望了眼古麗的背影,對墨如譚說:“你最近越來越放縱她了。”

墨如譚嘴角微揚,拈起一枚靛青玉珠,放在日光下端詳,緩緩道:“……她是自由的鷹,金絲籠關不住她。”

-

養心殿。

紫檀雕螭禦案之上,瑞腦金獸銅爐燒著龍涎香,升起淡淡白煙。

“今日怎麽想起到我這來了?”昭帝親自斟酒,清香縈繞,是南溟特供的梅花釀清酒。

戚暮山上前接過酒盞,來到對案坐下:“臣偶然路過驛館,想著離皇宮不遠,便來看望陛下。”

昭帝撫著酒盞邊緣,眼底晦澀不明:“我聽蕭少卿說,你在南溟時與他們少主情誼匪淺,這幾日還帶人留宿府邸,就連這杯酒,也是專為你這副身子特貢的。”

戚暮山面不改色道:“臣知錯。”

“你有何錯?”

“臣不該擅自將外使帶離鴻臚寺,也不該私下會見外使。”

昭帝聞言挑眉:“明知故犯,是不是我太慣著你了?”

戚暮山垂下眼,舉杯拱手:“臣不敢。”

昭帝按下戚暮山的手腕,哂道:“罷了,你我二人許久未曾對飲,這杯酒就當是你的請罪了。”

“謝陛下開恩。”戚暮山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揚起的脖頸修長白皙,脆弱得仿佛單手便能折斷。

昭帝到底體諒他體弱,沒再添酒,轉而說道:“晏川,我近來又時常輾轉反側,久久難眠。”

眼前的人還是景王時,就留下了這個毛病,一到秋冬便入睡困難,怎麽治也治不好,令太醫們相當頭疼。

“陛下為國事操勞,失眠在所難免。”戚暮山擱置酒盞,擡眼對上昭帝的視線,“陛下若是不嫌棄,臣可為陛下分憂一二。”

昭帝不語,只稍一側身,戚暮山便會意起身,站到君王身後,按住他兩邊太陽穴,緩慢地揉摁著。

殿內靜得一時落針可聞。

戚暮山看不見昭帝的表情,卻能感到他正合眼假寐。

須臾,昭帝忽然開口:“最近常有位訣別多年的故人入夢來,許是她在擾我清夢。”

“定是陛下懷念故人了。”

“……我懷念她時,她在泉下也會想到我麽?”

戚暮山沈默,不知作何回答。

“晏川,幫我一個忙。”昭帝又道。

“陛下請講。”

“你若是得空,去趟郡主府,代我……祭拜她。”

戚暮山眉頭微蹙,指尖不易察覺地一跳,垂眼落在昭帝梳得一絲不茍的後頸上,淡然道:“好。”

托罷心事,昭帝拿起酒盞淺酌一口:“還是說回你吧,你今日前來,想必不止是來拜年吧?”

“是為拜年,但也確有他事。”戚暮山頓了頓,“不知陛下可還記得,臣自請出使南溟所為何事?”

昭帝凝視著酒液倒映的燭光,擡眼掃過墻上字帖,見墨跡恍若昨日,說:“記得。”

戚暮山停下動作,肅穆道:“臣現在可以啟稟陛下了。”

-

永寧殿。

寒夜至,笙歌起。

百官落座席間,交頭接耳寒暄著新年賀詞。

帝後二人共赴禦座,皇子親王照例按長幼排列一側,南溟的兩位使臣則被安排在禦座近旁,與皇女宮妃們一側。

晉王有了上回的教訓,沒敢再多喝酒,只埋頭吃菜,然而才搛了幾口,便忍不住掩嘴。

一旁的端王拍了下他肩膀,問道:“笑什麽呢?抖得跟篩子一樣。”

晉王附耳道:“你不覺得穆少主坐那毫不違和嗎?”

身後的戚暮山耳朵靈光,聞言越過兩人望去。

只見青年安靜地端坐在那裏,冷玉錦衣勾勒出他挺拔勁瘦的身形,暖黃宮燈將那俊俏面容襯得更為明艷,暈出幾分叫人森然的妖冶。

滿身珠玉琳瑯,卻不及那雙湛藍眼眸回望過來時,甚至讓周圍皇女和宮妃們都黯然失色。

理論上使臣不應在女賓席,但奈何使臣裏有瓊華公主。

“別笑了,他都看過來了。”端王低聲喝止。

不過穆暄璣只與戚暮山短暫對視一眼,便轉向身側阿妮蘇:“你剛說什麽?”

阿妮蘇直接從慈安宮過來的,沒成想一個沒看住,她老哥就這麽花枝招展地赴宴了,不禁道:“哥……你這樣有點太招搖了吧?”

在南溟倒是無所謂,但現在畢竟是在昭國,她已經看到除了晉王外的好幾個大臣投來異樣的目光。

穆暄璣故作輕咳一聲:“別管,我自有分寸。”

阿妮蘇:“哦。”

戚暮山看那兄妹倆講悄話,自己卻聽不到,也不知道穆暄璣方才瞟他一眼又躲開是什麽意思,又想起今早穆暄璣不等他醒來就走了,更心神不寧了。

忽然,戚暮山本能地察覺到另一道視線,發現是對座的二皇女正盯著自己,隨後見二皇女招呼來侍女耳語,那侍女便應聲退離。

昭帝一如既往的和顏悅色,同群臣敬酒賀歲,酒過三巡,韶樂再起。

小太子也舉起盛著酪漿的瓷碗,略顯生硬地念誦賀詞。

百官笑顏感激,昭帝滿臉欣慰。

太子墨容,是昭帝與賢妃的孩子,也是昭帝最寵愛的皇子,乃至越過皇後所生的皇長子被立為儲君。

有道是賢妃之所以享得如此聖寵,是因為她與已故的歲安郡主有幾分相似——傳聞景王曾傾慕過郡主,後郡主嫁給鎮北侯,他也就斷了念想,不久便娶了陳家女兒過門。

戚暮山側頭遙望,望見昭帝慈愛地看著小太子,忽覺心底一陣惡寒,以袖掩嘴,悶聲咳嗽起來,所幸眾人都在關註太子,沒人註意到他這邊動靜。

同在禦座上的陳瑾言也有些臉色難看,但隨即換上溫和的笑容,順著昭帝的話誇了幾句。

太子祝完,又待其餘皇子皇女們祝罷,侍膳太監開始上湯具。

給戚暮山備湯的侍膳太監擺好食案,與他迅速對視一眼,趁著放下湯碗的間隙,在碗邊敲了敲。

就在這時,二皇女緩緩起身:“父皇,兒臣近來偶感風寒,方才又吃了些酒,眼下稍感倦乏,恐要掃了諸位雅興。”

昭帝道:“無妨,寧兒若是不適,盡早回去歇息便是。”

二皇女謝過昭帝,又講了些場面話,這才離去。

戚暮山低眼捧起湯碗,舀起一勺羹湯,湊到嘴邊抿了抿,悄然將碗底的紙條藏入袖中。

昭帝接著道:“冬去春來,正值風寒頻發之際,諸卿當多添衣保暖,註意身體啊。”

末了,他看向墨如譚:“說到這個,賢弟家中那位夫人可有好轉?”

福王笑說:“有皇兄掛念,夫人昨日便已無礙,不過未能親自為明慈太妃祝壽,心裏怪愧疚的。”

昭帝:“太妃醫者仁德,定然不會計較此事。”

“臣弟明白。”墨如譚勾唇一笑,朝席座間的秦太妃行了一禮,“但夫人原為太妃的壽宴準備了支曲,卻因風寒錯過,不如值此良辰再獻此曲。”

“哦?”昭帝稍稍瞇起眼,“她現在在何處?”

“應在殿外候了好些時長了。”

“那便傳她進來吧。”

須臾,一個高挑纖細的南溟女人懷抱琵琶進殿,殿內霎時寂靜。這位久居深閨的福王側妃,竟比他們所想的更年輕嫵媚,仿佛未曾老去。

古麗款步移至殿中,朝禦座之上福身道:“臣妾參見陛下。”

隨後轉過身:“見過太妃娘娘。”

戚暮山蹙了蹙眉,古麗的身影恰好擋住了兩位使臣。

古麗做盡禮數,這才在宮人準備的凳上坐下,似乎嘆了口氣,隨後緩緩撥動起琴弦。

樂聲並非中原的曲調,更像是關外之音,戚暮山莫名覺得曾在哪聽到過。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墨如譚此舉居心險惡,當著南溟使臣的面,令故國俘虜向眾臣獻曲,實為踐踏溟國的尊嚴。昭帝不可能不明白這點,但還是宣古麗入殿彈奏……

事已至此,既無挽回的餘地,戚暮山只能寄希望於兩位王儲能沈得住氣了。

他在袖中展開密信,快速掃過一眼,便丟進食案火爐裏。

很快,一曲奏罷,昭帝微微點頭,不鹹不淡道:“倒是雅樂。”

秦太妃欣慰一笑:“雖是沒聽過的曲子,但好孩子有心了。”

戚暮山正琢磨著等古麗退下就找機會出去,忽聽墨如譚略帶戲謔的聲音再次響起:“夫人彈的是南溟民間傳唱的歌謠,故而太妃沒有聽過,不過,公主應當熟悉。”

阿妮蘇不作聲,冷冷盯著墨如譚。

墨如譚笑意更深:“皇妹,你覺得兄嫂準備的這首曲子如何呢?”

此言一出,氣氛陡然一凝。

讓聽故人彈舊音,已是挑釁,加之這一問,更是下馬威。

墨如譚的目的應當只是純粹惡意,倘若阿妮蘇沈不住氣動了怒,有失南溟風度,但若隱忍不發,又失南溟顏面。

思及此,戚暮山望向禦座上的帝後二人,昭帝仍狀似旁觀,似乎不打算制止福王,而陳瑾言則置身事外地捧著暖爐暖手。

戚暮山於是收回視線,看回食案火爐,透過銅鐵縫隙,裏頭的火苗正竄得旺盛。

阿妮蘇:“我……”

她剛出聲,忽被旁邊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打斷:“小妹不習樂理,勉強點評有失偏頗。”

但墨如譚沒打算就此作罷,視線一偏,落在穆暄璣身上,笑道:“穆少主這是何意?本王只是想問問瓊華皇妹喜不喜歡,畢竟夫人為此日夜練習,看得本王都有些心疼。”

穆暄璣淡淡地說:“曲是好曲,但也僅此而已。”

“前朝的禮司教坊大臣,在少主這只配個‘僅此而已’麽?”

“殿下誤會了,我溟教坊的禮樂向來悅神不悅人,古麗大人值此奏樂,於我們而言,僅此而已。”

古麗瞳孔一縮,緩緩擡眼望向穆暄璣。

墨如譚面色微凝:“少主這是誠心要與本王較勁了?”

穆暄璣眨了眨平素澄凈無辜的眼睛,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話,反倒輕笑了一聲:“是我在較勁,還是殿下心虛了?”

火爐越燒越旺,像隨時要燒穿食案。

就在這時,禦座之上的人終於清嗓道:“行了,大過年的吵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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