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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年關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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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年關至。

年關至。

大理寺自瑞王押來孫延便一直忙前忙後, 一來審理太仆寺錄事私自倒賣梁家遺產,二來重審程凈秋舊案。

除去這兩件案子,還需調查吳鴻永偽造戶籍買官一事, 若是順藤摸瓜再查到其他枝節, 那大理寺接下來的新年假可有的忙了。

戚暮山登門時, 寺內官員正抱著卷宗匆忙奔走。

程子堯拿著一封卷宗和大理寺卿章興核對,餘光瞥見堂下的戚暮山, 連忙放下卷宗:“侯爺!你怎麽來了?”

“瑞王殿下等著吳錄事的審理結果。”戚暮山停步, 看著程子堯小跑下臺階,“我是為你阿姊而來。”

程子堯藏不住喜色,但顧及大理寺卿還在身後,很快收斂道:“章大人不日即可結案,屆時會在朝中上奏,何必勞煩侯爺過來一趟?”

話是這麽說, 程子堯還是將戚暮山請到案桌旁。

章興對戚暮山行了一禮,笑說:“侯爺過來的好啊,我等能如此迅速破案, 多虧殿下與侯爺提供線索,二位大人功不可沒啊。”

“章大人無需多禮, 今日我只是來看望程少卿, 順便同子堯敘個舊。”戚暮山莞爾, 低垂視線落在案桌散落的文書上。

章興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心領神會道:“下官明白,不過這幾日寺內公務繁忙, 望侯爺勿耽擱子堯太久。”

程子堯接過章興挑出來的幾封卷宗,領著戚暮山去到隔間靜室。

“吳……孫延都招了。”程子堯還不習慣昔日同僚竟是更姓換名了的仇敵,“當年阿姊發現織造坊的秘密後, 是梁方非雇他殺人滅口,他們又與林州陳氏、蕭氏、縣令、知府沆瀣一氣,將此事瞞下。若非我們先在林州搞垮孟道成和陳術,單憑孫延的口供,此案恐怕還要再拖下去。”

他說著,語氣平添幾分憂郁:“好在真相已水落石出,阿姊的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戚暮山展眉,眼尾含著溫和的笑意,說:“阿姊在保佑你。”

程子堯聞言失笑:“是啊……小時候被鄰村的孩子偷了東西,是阿姊替我教訓了他們一頓。長大了去私塾讀書,爹的腰不好下不了地,也是阿姊去織造坊做女工……啊,這都是下官的家事,讓侯爺見笑了。”

戚暮山卻搭住他的肩膀,搖頭道:“無妨,想說就說吧。”

程子堯深深吸了口氣,褪去眼底悲傷,繼而拿起卷宗,正色道:“阿姊的死基本可以結案,但還有其他冤魂尚在等一個公道。我們又去林州提審了幸存的涉案人員,了解到織造坊每年都會死去十幾個織女,或自殺、或意外,她們無一例外是因為知道了什麽。此外,還有一人,不知侯爺是否還記得孟道成用來藏納贓款的那座閑宅的房主,杜文歡?”

戚暮山點頭。

“那時我們將杜文歡之死斷為蕭二小姐防衛過當失手殺害,但後來拿著孫延的口供再審蕭武時,他才承認一件事……”程子堯凝眉,“梁方非從蕭家借走孫延去滅口時,被杜文歡看到了。”

戚暮山一楞,心底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所以蕭懷英是……”

程子堯攤開卷宗,神色頗為覆雜:“根據蕭武坦白的,顧慮到杜文歡在本地有點名聲,得知他目睹孫延行兇後直接滅口恐有影響,於是蕭武買通了他,並答應待蕭懷英及笄便將其許配給他。但是蕭武豈會真讓女兒嫁給一個鰥夫?”

“後來蕭武倚仗陳術發家,這婚事就拖了下去。杜文歡自然不樂意,也暗中順著阿姊的死查到梁方非名下那處黑硝礦,以告發作威脅,蕭武不得不妥協。接著就發生了歌樓的那起命案,蕭武原本計劃往杜文歡的酒裏下毒,不成想卻被他察覺,不過……蕭武並非沒留後手。”

後手是誰,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程子堯指著卷宗上一道朱筆寫下的人名:“蕭懷英為了蕭家,與杜文歡魚死網破,之後蕭家人偽造仇殺,遮掩二小姐逃逸的事也就如侯爺所料了。”

戚暮山聽完也讀完了卷宗,沈默良久,才道:“……蕭懷英這一刀兩斷得利落,既斬斷了杜文歡與蕭家,也切斷了她與蕭家。”

“是啊,若非蕭武坦白,誰能想到真相竟是這樣。”程子堯感慨道,“其實下官還有些不明白,既然蕭家有能力將杜文歡的死嫁禍給他人,直到現在才東窗事發,當初又何必著急送走蕭二小姐呢?”

戚暮山回想在義雲寨初見時躲在方世樂身後的蕭懷英,方覺那雙漆黑似井的眼眸中,分明不是看到陌生男人的怯懦,而是看敵人的殺意。

程子堯:“侯爺怎麽笑了?是下官說的不對嗎?”

“沒,你說得很對。”戚暮山淡笑道,“但是連她爹都不清楚的話,恐怕這件事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程子堯見戚暮山也無解,只得作罷,接著拿起手邊另一份公文道:“黑硝礦……一切都是因它而起。”

戚暮山快速掃了眼,是永昌縣黑硝礦礦場的市券文書。

除了他倆手頭的,桌上還有一封卷宗,戚暮山拿起來,只見上面寫道:永昌縣黑硝礦礦井意外塌陷,井中十六名礦工及工頭在內盡數遇難。

他不禁蹙眉:“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程子堯:“上個月,就在我們離開林州後沒多久。”

“真是趕巧了。”戚暮山不輕不重地冷笑一聲。

“如今礦場被毀,梁方非病故,陳術在獄中自盡,當年所有知道點線索的人也所剩無幾,黑硝的事恐怕查不下去了。”

“……不,他們還有罪證沒處理幹凈。”

“南溟的調查文書麽?”

戚暮山搖頭:“單憑一紙異國公文,還缺少信服力。得是樣相當關鍵的東西,一旦公之於眾就足以致他們於死地,但眼下卻又不在他們手中。”

程子堯臉色微變:“難道是……”

“那把玉扇。”

-

大理寺門前兩尊石獅素裹銀裝,肅穆地凝望著滿街爆竹聲的萬平城。

章興親自將戚暮山送至馬車,辭別之際,他不忘囑咐道:“今天除夕,侯爺切莫操勞,先好好過年才是。”

戚暮山:“好,章大人和諸位也要早些回家過年。”

章興:“放心吧,等申時一到,寺裏就關門了。”

兩人就此別過,章興目送侯府馬車遠去,微嘆一口氣,而後轉身回寺。

同行的程子堯聽聞正卿嘆息,問道:“大人何故感嘆?”

章興:“我在嘆,又是一年過去了啊。”

程子堯:“彈指太息乃人生常態,年年歲歲又年年,大人何需感傷?”

跨過寺門門檻,朱紅門扉在身後闔上。

“子堯啊。”章興轉頭對上程子堯的視線,沒頭沒尾道,“過了今天,太子殿下也要十一歲了。”

程子堯不解:“沒錯……?”

章興頓足,忽然壓低聲音道:“等太子再年長些,聖上眼底恐怕就容不下那兩位殿下,你若是深陷其中,往後怕是難以脫身啊。”

程子堯微怔,沈吟一聲:“下官受過殿下恩澤,當湧泉相報,未曾懼怕。”

章興捋著胡須,眸光略顯晦澀,終是又嘆了口氣,笑了一聲:“好啊,侯爺果然沒看錯人。”

-

暮色尚未降臨,街邊爆竹聲四起,街市上空煙花爭相綻放。

孩童們小心地點燃鞭炮引線,嬉笑著、歡呼著,就趕緊跑走了,街頭巷尾都回蕩著喧鬧聲。

商販們早早收拾完攤子趕回家去,三倆家酒樓前幾日起便閉店歇息。

花念駕著馬車回府,江宴池在車內說著侯府年關清算。

“這個月的月錢已全數發完,回家過年的也提前給好壓歲錢了。寶順跟我告假說家中老母年邁,要等年後再回來,蘭英今年不回去了,說怕被家裏催婚,書雲今年也留在府裏……”

戚暮山淺啜著熱茶傾聽,臨到末了,忽然問道:“你今年也不打算回家嗎?”

江宴池被問得一楞,撇了撇嘴:“回去了我爹又看不慣我,還不如留在這,再說了,侯府也是我的家。”

戚暮山失笑:“你都多少年沒回去了,家裏人肯定掛念你。”

“我爹當時趕我走時可是一點也不留念。”江宴池眼珠一轉,隨即傾身湊近,反問道,“怎麽,你想趕我走啊?”

戚暮山翻了他一眼:“我可沒這個意思。”

“你肯定就是這個意思!兄弟我還不了解你?”江宴池咧嘴笑起來,轉移話題道,“算了算了,明年再說,咱先回家貼春聯吧,文秀買了好些年畫等你回去挑呢。”

“府裏還沒裝飾好呢?”

“那不是都等你嘛,誰知你大清早就出門去了。”

戚暮山忍俊不禁:“好好,是我不是了。”

煙花倏地炸響,抖落漫天銀花。

宮裏現在估計也在忙著準備過年吧,戚暮山不由想。

-

侯府少了許多家仆,比以往更冷冷清清,只有門前兩盞大紅燈籠還看得出有點煙火氣。

戚暮山穿過外院,對身旁跟隨的花念說道:“明日是秦姨生辰,董叔把賀禮放在寶庫了,你屆時收拾時,看看有沒有歡喜的,挑一件拿去。”

花念:“今年給的已經很多了。”

戚暮山:“那哪算得上多,以前我娘給府邸侍女都……”

話音未盡,頓時止住,他楞楞望著庭院梅樹下熟悉的身影:“你……”

那人拈著枝頭新梅,聞聲側頭回望,微微笑著,臉頰邊顯出兩道漂亮的淺淡凹痕。

戚暮山快步走近,吐出汩汩白氣:“怎麽不進去等?”

穆暄璣松開枝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說:“阿妮蘇今夜要陪秦姨守歲。”

戚暮山挑眉:“嗯,然後呢?”

“然後鴻臚寺的人也回家過年去了。”

“哦,所以呢?”

“所以驛館現在沒什麽人了。”

戚暮山忍笑,明知故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穆暄璣訕訕一笑,垂下眼,討好地撥弄起他腰佩玉珩,溫聲道:“侯爺能否再留我一晚?”

戚暮山故作為難,過了須臾,才開口:“得看你表現,再容我考慮一下。”

穆暄璣指尖一頓,睫毛輕輕顫著,緩緩擡起眼,沖戚暮山眨了眨眼:“怎麽表現?”

-

夕照跌落,月華初上,人間歡鬧。

門前冷落的靖安侯府隨著黑騎的到來煥然一新,連同守門兩尊雪獅都被掃清積雪系上了紅布條,儼然一幅路邊的狗來了也得抓進來洗幹凈的架勢。

“哎哎!再往左邊來點!唉!再上面點!對對,就是這了!貼吧!”

江宴池在板凳下指揮著,又退後幾步重新檢查一遍,這才點著頭說:“不錯嘛,少主真上道!”

身後玄青抱著笤帚小跑過來,差點又滑一跤。

“公子!啊……庭院掃完了!”

董向笛看這邊落出個閑人,拄著拐招了招手:“小周啊!走啊,去跟叔拿屠蘇酒!”

蹲地攪糨糊的周信騰地從地上站起來,把碗塞給江宴池便跑過去,操起熟練的塞北口音道:“來嘞叔兒!”

堂廚裏,鍋碗瓢盆咣啷咣啷響,牧仁從門後探出個腦袋:“恩蘭別玩了!一起來切菜!”

恩蘭戀戀不舍地放下雪球,撩起衣袖準備大展身手。

蓉嬸看著一幫年輕人忙前忙後打下手,混亂卻又莫名地井然有序,笑得合不攏嘴:“這大丫頭大小夥!都怎麽長的,長這麽人高馬大?”

黑騎們大多是第一次在昭國過年,雖然遠離故土,但都對這些只在風物志中讀過的習俗新奇不已,幹起活來麻溜利索,甚至比侯府原來的家仆還勤快。

至於黑騎那位長官,戚暮山起先還顧慮他養尊處優慣了,不想他真幹起活來也很賣力。

月影愈發皎潔,冬色愈漸朦朧,映照著張燈結彩的飯桌。

飯桌足夠寬大,但是加上黑騎就有些擁擠了。

“來,吃梨了。”

戚暮山和花念人手一果盤,擠進圍桌的眾人,不一會兒就被席卷而空。

“謝謝公子!”

“謝謝花姐!”

“咦,這梨怎麽是黑的?”

“這叫凍梨,在外頭凍成黑的了,萬平還是不夠冷,若是放塞北凍一凍,味道更甜。”

穆暄璣手裏剛把餡掐進面皮裏,騰不出手拿,戚暮山於是餵到他嘴邊:“如何?甜吧?”

“嗯!”他嚼著凍梨,捏好餃子的形狀,含糊說了句“甜”。

戚暮山將果盤擱置手邊,邊卷起穆暄璣滑落的衣袖,邊笑道:“袖子當心點。”

人多包得快,但煮得慢。趁著堂廚裏煮餃子的功夫,江宴池在庭院中央擺上爆竹筒,點火引燃。

砰——!

緊接著絢爛煙火乍現,與萬平別家的煙火交輝,瞬間照亮整片夜空。

黑騎們驚羨地讚嘆,不知誰人說:“要是公主也在就好了。”

“宮裏也在放了。”戚暮山指著遠方的煙花說道。

穆暄璣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見那火花此起彼伏,拖著流光傾瀉而下,最終融入無盡的黑夜中。

像少時每一次在質子府觀賞外面的煙花那樣,穆暄璣收回目光,側頭註視著戚暮山,火光倒映在他眼底,整張臉暖意洋洋。

忽然,他轉過頭來,眼睛、嘴角都在笑,問道:“喜歡嗎?”

穆暄璣心中一動,相視而笑道:“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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