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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戚暮山飲下一口熱水,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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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戚暮山飲下一口熱水,擱……

靖安侯府。

四字金匾高懸門階, 墨色如漆,筆走游龍。兩側石獅雄踞,目寒若星, 威武不凡。

男人拄拐立於青苔石階上, 看起來已年過半百, 鬢邊斑白,正遙望街角途經的車馬。來來往往, 卻沒有一輛往這邊彎進。

“是今天回來吧?”他喃喃著。

身後家仆也在張望:“都快酉時了, 按理來說侯爺這會兒應該到了。”

說罷,見遠處一馬車調轉方向,朝這邊駕來。

男人瞇了瞇眼,很快便認出是侯府的馬車。

江宴池下車打傘,撐著戚暮山走下車,擡眼望去, 看眾人滿是欣喜道:“侯爺!”

“侯爺回來了!”

男人顧不得腿腳不便,邊拄拐,邊打起傘上前。

戚暮山頷首致意, 把暖爐交到江宴池手裏,隨後快步走到另一只傘下, 扶了那執傘人一把, 說:“董叔, 怎麽不在裏面等?”

董向笛稍佝僂著背,抓著他的手臂仰起臉來,笑著, 眼光閃爍:“你上午就進了城,怎麽現在才回府?”

“在宮裏耽擱了一會兒。”戚暮山拿過董向笛手中傘柄,緩步邁上石階, “在外許久,陛下有許多話要講。”

董向笛悄然攥了把戚暮山的手臂,不禁上下打量:“比那時還瘦了啊,是在南溟受苛待了嗎?早知道,我當初就應該攔著不讓你去的。”

戚暮山忙笑說:“沒有沒有,那邊人待我們都很好,只是兩地相距甚遠,一路上風餐露宿,未免勞神。”

董向笛道:“勞神就早些歇息,你還沒吃過晚飯吧?我已經叫蓉嬸起竈了,都是你喜歡的菜。”

“嗯!我正想念蓉嬸的手藝呢。”

戚暮山攙著董向笛緩慢跨過門檻,就像董叔牽著剛學會走路時的他那般。

他的董叔曾是老侯爺的副將,在老侯爺尚未封侯時便追隨左右,直至鎮北侯亡故,戚家鐵騎不再。

董叔的腿腳是兩年前出的毛病,當時好好的一個人下一刻突然跌在了地上,從此以後便成了戚暮山照顧董向笛。

不過許是塞北人骨子裏的不甘服輸,短短一年後董叔又能自己拄著拐走動了。

雖然走得不快,看著還有些吃力,但董向笛此刻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愉快。

“唉,你蓉嬸自你走後,都沒怎麽睡過一個好覺。”

“我不是小孩了,叔兒。”戚暮山無奈道。

董向笛則說:“你這娃,長得再大我也還是你叔。”

-

入夜。

用過晚膳,家仆們開始張羅起藥浴來。

藥香彌漫浴室,戚暮山枕在浴桶邊,聽著漏壺銷金,閉目凝神。

從南溟帶回的藥草還有許多,而且經太醫院檢查,這些藥草除了驅寒外還有安神的功效,經得起長存。

至於聞非說的連太醫院都沒有的珍稀藥材,確實是沒有,不過在尚藥監的苦苦哀求之下,現在又有了。

玄霜蠱毒案許是沒了後續,白日昭帝並未提及此事,應是和調查林州一樣,錦衣衛對此也一籌莫展。

須臾,房頂磚瓦輕動,打斷了戚暮山的思緒。

沒有被花念阻攔,不是外人。

“江宴池?”

戚暮山看見窗牖掀起,江宴池翻了進來,隨後關窗。

“公子,殿下來訪,正在書房等你。”江宴池在屏風前說道。

戚暮山略蹙眉頭:“他怎麽這時來了?可有人跟著?”

江宴池道:“除了他身邊的護衛和王府小廝,沒有人跟著。”

戚暮山道:“知道了,我一會兒就過去。”

屏風上的人影消失,戚暮山忽然又叫住他:“等會。”

江宴池駐足:“還有何事?”

戚暮山扶額道:“下次走門,在自己家別搞得偷雞摸狗的。”

“……哦。”

江宴池依言調轉步子,朝房門走去。

房門外的家仆見有人出來,一聲“侯爺”還沒出口,卻發現是江宴池,眼神隨即古怪起來:“江公子?你怎麽在這?”

江宴池疑惑:“我為什麽不能在這?”

-

書房隱於侯府一隅,四周竹柏婆娑,在月色下似藻荇交措。

屋檐下,油燈葳蕤,照亮青年冠玉面容,一雙柳葉眼似笑非笑,眉目卻疏疏淡淡。他站在闌幹邊望池中錦鯉,池水澄凈,映著他也明澈。

不遠處有火光靠近,青年擡起眼,一道人影模模糊糊地映入眼簾,只見那人雪衣黑發,外披鴉青色長袍,待到走近,才看清衣袍前垂著幾縷半濕烏發。

戚暮山停步臺階下,行禮道:“殿下。”

他剛要俯身,臺階上的人便拉住他的手肘,將他扶起。戚暮山仰頭,望向白日被蕭衡念叨的,那位因喜好花前月下而常被人說閑話的瑞王,墨卿。

“好久不見,晏川。”墨卿語氣懶散,帶著些許習慣性的戲謔喚著戚暮山的表字,尾音略微上揚,“夜裏涼,快進屋吧。”

墨卿松手轉身,侯府家仆畢恭畢敬得為他打開書房門扉,接著點起室內油燈,仿佛他才是這座府邸的主人。

戚暮山跟隨墨卿進到書房,雖三月未見,但書房仍整潔如昨日。

兩人坐於書桌兩側,戚暮山向家仆要來一壺熱水。

“殿下突然造訪,我都來不及準備。”戚暮山往兩只白瓷杯裏各倒半杯水,一只遞給墨卿,一只捧在手裏捂著。

墨卿接過後又放回桌上,低垂視線落在戚暮山手上:“深夜造訪,是本王唐突了。”

戚暮山道:“我剛命人去王府傳信明日邀約,殿下就來了。”

墨卿笑道:“你剛歸國就往歌樓跑,讓人知道你和我廝混,要怎麽背後說你?”

戚暮山低頭一哂:“那殿下親赴侯府,就不怕被人說閑話了麽?”

墨卿挑了挑眉,舉杯飲水,遮去嘴角那點笑意。

“有些話,要盡早說。”墨卿稍正色道,“南溟的事我大致聽聞非講了。前不久有幾名鏢師從南溟押回林州,都是興運鏢局的,和他們一同送來的,還有由南溟王親印的罪證供詞,這其中想來有不少你的功勞吧?”

戚暮山搖頭道:“我只幫忙審了他們之中叫馮平的鏢頭,至於其他人,都是南溟那邊的人在忙活。”

墨卿道:“我看供詞上提到個叫‘墨石’的東西,那是什麽?”

戚暮山盯著水中倒映的火光,沈吟一聲道:“……黑硝。”

“什麽?”墨卿倏地擰眉,“他們走私軍火?”

戚暮山面色凝重:“是,陳術往南溟偷運黑硝,那邊接應的權貴繼而圖謀刺殺王儲,險些加罪名於使團,幸得南溟王信任,我們才得以全身而退。”

王儲如若遇害,異國使臣免不了遭受猜疑,墨卿想道,看向戚暮山的目光多了幾分微妙。

“我沒想到此行竟如此兇險。”墨卿頓了頓,“萬事比不上使團安危,你能活著回來,想見南溟王深明大義。”

戚暮山輕輕頷首:“當務之急,是先緝拿陳術,白日覲見時我聽陛下提起林州知府孟道成官商勾結一事,便想借此緣由調查陳術。”

墨卿深思道:“茲事體大,光有興運鏢局的罪證,最多緝拿住一個陳術,若想徹查到底,恐怕整個林州乃至萬平都需清掃一遍了。說起來,那批黑硝最後怎麽處置的?”

“現已全權由南溟禁軍掌管。”

“……皇叔知道這事了嗎?”

“並不全知……黑硝一事尚未告知。”

“哦?遲早會知道的事,為何不稟報?”

“罪證送到林州後,孟道成不出意外應會將此事瞞下,倘若這時稟報陛下,必定打草驚蛇。所以我向陛下提請時,是請福王接手此事。”

戚暮山緩緩擡臂,淺啜了一口熱水:“巧的是,我在協助南溟調查時,意外發現陳術似乎與殿下的這位王叔有所瓜葛。眼下雖無直接線索表明福王牽扯進來,但總要留個心眼才是。”

寬大衣袖滑落肘間,墨卿註意到戚暮山右手臂內側的一道長疤痕,不禁問:“你的手怎麽回事?”

戚暮山擱置茶杯,扯下衣袖蓋住手臂:“異國疆域調查此案,難免兇險。”

墨卿卻捉住戚暮山的手腕拉近,掀開衣袖來細看,接著便發現他手心裏也有一道顏色更淺淡的刀疤。墨卿沈聲道:“皇叔此前派人去過林州,再讓福王覆查,有幾成把握?”

戚暮山抽手收回,覆又握住溫熱的茶杯:“三成。”

“……”

戚暮山補充道:“加上殿下在林州的線人,三成足矣斷了福王這條後路。”

墨卿微微頷首,上移目光道:“可你看起來還有別的顧慮。”

戚暮山輕嘆:“陳術也好,孟道成也罷,私運黑硝,極有通敵叛國之嫌。以陛下的性子,昭溟兩國哪怕明面上不起硝煙,心裏面也已生嫌隙。”

墨卿註視著他微垂的睫毛,因為低著頭,原本平坦的嘴角仿佛在微笑。

靜默片刻,墨卿問:“你不向皇叔稟報,是因為這個吧?”

戚暮山坦率道:“是。”

墨卿略作思忖,緩緩地說:“若是昭溟兩國再戰,正是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機會,古往今來的帝王無不希望名垂青史,將領英名為後世傳頌,有何不可呢?”

戚暮山望向墨卿,嘴邊微揚,輕輕笑著:“是啊,有何不可呢?不過殿下,你我都知道這些虛名只是說辭罷了,上位者就愛看底下的人自相殘殺,為了黨同伐異爭個頭破血流,到頭來功名利祿作恩賞,底下的人還要三跪九叩,謝主隆恩。”

戚暮山飲下一口熱水,擱置白瓷杯:“殿下所謀求的,難道是這樣的一個世道嗎?”

“世道世代如此,不會變。會變的,唯有人心。”墨卿提起茶壺,往杯中添水,“所以才會有人想做出改變,一人雖難改,但還有後人,往後還會再有無數的人,百年、千年、萬年,縱使毫末蜉蝣也能化作百歲壽龜。”

墨卿伸手,與戚暮山碰杯。

隨後他自嘲一笑:“不過本王也只能在這裏說說了,若是叫別人聽去,可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戚暮山:“殿下……”

墨卿忽然轉移話題道:“對了,你給淺語帶的銀釵她很喜歡,托我道聲謝,果然還是南溟的玉石最為上乘。”

戚暮山淡笑:“王妃喜歡就好。”

墨卿:“聞非還說,你和南溟的少主情誼深厚,那些珠玉全是他送予你的。”

戚暮山:“我只是隨口提了句要給萬平的姊妹帶些伴禮,他倒出手闊綽。”

墨卿感慨道:“既是晏川的友人,若是有幸,我還蠻想與他結識一下。”

戚暮山垂下眼,摩挲起杯緣:“若是有緣,自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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