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 60 章 海難。

關燈
第60章 第 60 章 海難。

黑雲傾墨, 白雨落珠。

海勒德回頭望向岸邊,烏泱的人群逐漸變得渺小,乃至看不見他們此刻作何表情。

但想來相當精彩。

海勒德嘴角勾起, 哂笑一聲, 只可惜沒能帶走高讚格, 不然他還想拉兄弟一把。

隨後他喊來大副,令其暫為掌舵, 自己則下船尾, 來到甲板中央。

桅桿上的人現在極其狼狽,發束松散、衣衫淩亂,海勒德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絕望,然而對方始終冷淡相視。

他忽然生出玩興,命道:“給他止血。”

身邊的水手得令,便從一圈一圈的繩索裏抽出戚暮山那只鮮紅的手臂, 刀口自肘內側而起,割開一乍長——海勒德本想叫高讚格一切到底的,無奈動刀動到一半外頭人進來說禁軍快要查過來了, 只得匆忙先帶人藏好。

但饒是這麽點長的傷口,流出來的血可不少。

戚暮山嘴唇泛白, 得虧緊咬住齒間麻繩才不至於暈過去。他垂下眼, 看著身前的水手從他衣擺上割下一塊布條纏傷口。

算了, 這衣服已經夠破爛了。

等這番粗糙的止血包紮完成,戚暮山好整以暇地擡眼看向海勒德。

海勒德似乎讀懂了他的眼神,說:“放心, 侯爺,這次出海雖太過匆忙,船上的糧食不足以我們游到西洋, 但可先去鄰國避避風頭。”

戚暮山移開視線。

“您是第一次出海吧?”海勒德俯身抓起他額前頭發,迫使他仰頭,笑說,“可要盡早習慣海上的生活啊。”

然而這副病容沒有任何波瀾,海勒德感到無趣,遂甩手離去。

艦船隨著海浪起伏,時不時激起比人高的雪白浪花,水滴飛濺,打在戚暮山臉上。

海勒德吩咐完水手看著點人,便回到船尾。

半道,他忽然覺出不對——船上似乎少人了。

“你去下面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偷懶?”他對大副說。

大副是海勒德昔日的二把手,後來海勒德加官,雞犬升天。他點頭應是,跳下甲板去檢查。

戚暮山好不容易從失血的暈眩中緩過勁,緊接著船只又顛簸起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臉色比方才還差。

恍惚間,他望見一名高挑的水手靠近。

來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接著輕輕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翻看。

戚暮山不知道這一幕落在海勒德眼裏是如何的輕浮而暧昧。

船上並非沒有女人,只是溟國女子,尤其是海上的溟國女子,比陸地上的還兇悍。

如今船上多了個白凈纖瘦的昭國人,海勒德倒無所謂他的船員在打什麽歪主意了。

不過戚暮山擔心會被海勒德察覺,十分配合地別過臉,儼然一副寧死不屈的貞潔模樣。

那人於是收手,趁著海勒德轉頭喊人固定貨箱的空隙,悄然往戚暮山手心裏塞了個東西。

戚暮山摸索著形狀,似乎是個刀片。

對方接著揩油似的摸了把他的臉,便去幫其他水手扶住甲板上傾倒的貨箱。

海浪比方才更為洶湧了,兩三個水手沒來得及抓手,從這頭滾到那頭,但海勒德卻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

“下面什麽情況!”風大浪大,海勒德高聲喊道。

甲板下沒有回應,大副也許久未歸。

他皺了皺眉,眼下需要有人掌舵,抽不開身,只好繼續耐心等待。

……

戚暮山暗自磨著身上繩索,在即將割斷時及時停手,保持著仍被捆綁的狀態,畢竟不綁著他就要被顛翻了。

穆暄璣沒再過來,也不知現在在哪。

戚暮山又暈又想吐,難以集中精力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如果穆暄璣能潛入海勒德的船,一定還有其他人……

又過了須臾,颶風似乎決定暫時歇息片刻,浪潮也隨之稍微平緩。

海勒德等不下去,趁著短暫的安穩,固定住船舵,翻身下船艙。

甫一下階梯,他就瞧見了倒在沙袋堆裏的人影,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海勒德心下一驚,趕緊過去檢查大副的情況,還活著,只是被人打暈了。

砰!

艙門突然砸上,關得嚴絲合縫,許是被風吹的,又許是被誰人關的。

海勒德放下大副,抽出他腰間大刀,警覺地掃視船艙。

下一刻,玄鐵劍的寒意爬上海勒德脊背,他身體一僵,只聽身後的人冷峻道:“別動。”

海勒德寒毛乍起,滿臉驚愕:“你是什麽時候……”

“閉嘴。”穆暄璣不耐打斷,“別想逃。”

海勒德一動不動,嘆道:“不逃了,您既然能追到這,我自然是逃不走了。”

穆暄璣拿走他手裏大刀,扔出窗外。

海勒德想起剛剛撥弄戚暮山的那個“水手”,又想起前天夜裏兩人剛到城主府時,穆暄璣對他體貼入微的關心,戲謔一笑:“但是有一點我要提醒您,這個天、這片海、這艘船,只有我開的回去,您若現在殺了我,就拉上面那昭國人一起陪葬了。”

預料中的惱怒並未出現,穆暄璣反笑,語氣平淡:“哦,夢寐以求呢。”

“……”

-

額前系著頭巾的水手如履平地般,在戚暮山的註目下,登上船尾,握住船舵。

他解開固定船舵的鎖扣,快速往一邊打著方向,調整船體方向。

周圍大海汪洋,一眼望不見邊際,但戚暮山能感到船速稍稍慢下來了。

“那是什麽人?”

“他想做什麽?”

水手們紛紛議論,各自握緊手中的彎刀、鐵鉤,遙望著船尾那人。

戚暮山記得那張臉,是穆搖光的副將蘇赫。

船頭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巨浪掀高,蘇赫半蹲身體,迅速調整船舵,使艦船順著浪山的陡坡滑下。

數丈浪花激起,幾乎要淹沒半個船身。

緊接著下一陣巨浪襲來,這回是船尾被舉起,蘇赫即刻調整蹲姿,抓緊舵柄,一刻也不耽擱地朝另一個方向快速轉動。

-

穆暄璣明顯感到腳下板面傾斜。

果不其然,幾張桌椅失控地朝他們滑來,桌腳、凳腿與地面發出刺耳嘶吼,很快便淹沒在海浪的擊打聲中。

穆暄璣擡腳踩住桌子,防止它繼續滑動,而後將海勒德反手扣在桌上。

海勒德哂道:“看來,我也被拋棄了。”

他說得莫名,引得穆暄璣蹙眉:“你聽命於誰?”

話音剛落,船身忽而往反方向傾斜。

兩人的著力點都在桌上,桌子沒被固定,帶著兩人一起滾到船艙另一邊,海勒德趁機從穆暄璣手中掙脫出,扒住艙壁上懸著的繩索。

穆暄璣反手持劍,插進地板裂縫,借著摩擦半道停下。

不過那昏迷的大副就不大幸運,隨著船艙內各種雜物東倒西歪,竟也沒撞醒。

海勒德往舷窗外望了眼,頓時被飛濺的海浪打濕。

“颶風來了!!”

穆暄璣接住滾過來的大副,揪著他的衣領,回頭看向海勒德:“你有沒有辦法?!”

“沒有——!”

濤聲震天,海勒德不得不吼道。

“除非你給我通融——!!”

穆暄璣沒忍住爆了句粗,隨即改口:“先活命!再考慮——!!”

船身又覆平穩,海勒德立馬上前給大副來了一拳:“起來別睡了!再睡就睡死了!!”

“……城主?”大副直接被打醒了,神情還稍顯恍惚,“發生什麽事了?”

“遇到颶風了。”

“啊?!”

“別啊了,趕緊上去救船!”

大副一骨碌爬起來,顧不上問海勒德旁邊那水手為何看著有些面生,趕緊隨兩人快步離開船艙。

-

甲板上的水手緊盯著船舵後執掌的身影,最終在猜疑與活命中倒向了後者。

水珠掛滿蘇赫緊繃的面頰,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海水,他緊咬牙關,迎著下一場波濤的席卷而去。

麻繩終是承受不住戚暮山隨船身顛簸的來回拉扯,頹然繃斷。戚暮山失控地滾倒斜坡,就在後背即將撞上船舷時,卻結結實實地落入誰人懷裏。

海勒德翻上甲板立刻喊道:“把船穩住!蘇赫!!正面迎擊——!”

接著他又向其他人命道:“都下去系貨!別讓船沈了!!”

水手們霎時穩住心神,忙不疊一哄而散,下至船艙。

“城主,那我們……”大副問道。

巨浪高掀,來不及進到船艙的水手直接被甩飛出去。

戚暮山迅速割斷腕上嘴上的繩子,緊緊抓住身旁人。

穆暄璣一手箍著他,一手繞住繩網,整只手被勒得紅一片白一片。

海勒德看了眼甲板上尚在垂死掙紮的人,眸光閃動:“都抓緊了!向帕爾黛祈禱吧!!”

說罷,他扶著船舷,在劇烈震顫中緩緩登上掌舵臺。

驚濤駭浪下,眾生渺小。

但對經驗老道的船長來說,這還不算他此生經歷過最兇險的一次海難,可他畢竟老了。

海勒德瞇眼估摸著浪高,站在舵輪邊:“蘇赫!搖光將軍平日怎麽作訓的?!”

“颶風天!禁航!!”

“哈,很好!我今天就教教你,怎麽與颶風搏鬥!你可要記清楚了!!”

亂雨傾盆,無數激浪抽打在身,丈高浪墻當頭砸下。

颶風撕扯著桅帆,桅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地間只剩下狂暴轟鳴。

好幾次,船體傾斜欲覆。

戚暮山不斷在失重與暈眩間沈浮,鹹腥海水混著暴雨灌進喉嚨,每一次呼吸都似被扼住,每一次耳鳴都似勸說放棄。

但他的頭腦此刻卻無比清醒。

他要活,他要與穆暄璣一起活著踏上海岸。

潮水如註,將足踝浸沒。

逃命的水手見穆暄璣那暫時安穩,立刻效仿他就近抓牢與桅桿相連的繩網,順帶加固桅桿船帆,

穆暄璣現在也毫無辦法,不得不寄全部生還希望於海勒德與蘇赫身上,在陸地馳騁的駿馬到了海面只能束手無策。

他摟緊臂彎下的戚暮山,不禁想道,如果當初聽王舅的話來喀裏夫與水師一同作訓……或許就不會出現如今連搖光軍中都有人被海勒德策反的局面。

思及此,穆暄璣擡眼望向蘇赫。

蘇赫比他先一步登的船,不過是什麽時候上船的?又是怎麽上來的?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息,或是幾個時辰,又或是數年。

這艘傷痕累累的艦船撥開天幕,劈開最後一道浪山。

直到船身終於停止痛苦的戰栗,化作溫柔的起伏時,所有幸存的人癱坐在淌滿海水的甲板上。

頭頂灰雲依舊低壓,但見天際泛著白光,幾縷金光透過濃雲落入遠方深藍的海面。

周遭浪聲輕柔,時不時傳來海鳥高亢嘹亮的叫聲。

蘇赫身心俱疲地半跪在地,手還支著舵輪,長長呼出一口氣。

海勒德扶住欄桿起身,環顧四周:“帕爾黛保佑!我們做到了!”

水手們爬出船艙,慶幸著劫後餘生。

穆暄璣松開被繩網勒通紅的手,低頭看向戚暮山:“還好嗎?”

戚暮山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有點暈船……”

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抱著穆暄璣輕微哆嗦,手臂上胡亂纏的布條被打濕後全散開了。

穆暄璣也沒好到哪去,衣擺積水滴滴答答地落,他盡量甩幹手裏的水,探了探戚暮山額頭,最後捧起那截洗幹凈血汙的手臂。

戚暮山看出他要問什麽,便說:“不是海勒德,是一個搖光軍幹的,叫高讚格。”

“他死了。”穆暄璣微微頷首,從自己衣袖割下一塊還沒濕透的布料,給他重新包紮。

戚暮山看著穆暄璣低頭動作,輕聲道:“抱歉,我又擅自行動了……”

穆暄璣一言不發地包紮完傷口,才掀起眼簾,濕漉漉地紅著眼睛。戚暮山見狀,做好了被他發作一通的準備,但他只是沈默了一會兒,便環過戚暮山的肩膀,說:“要是真讓海勒德逃去西洋了,我想就這麽算了,可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戚暮山大氣不敢出,不僅頭暈得厲害,心裏也疼得很。

擁抱短暫,穆暄璣考慮到他還暈船,得找個地方坐下,但甲板上都是水,船艙不通風,穆暄璣便拉著戚暮山去到舵臺,讓他就著臺階,倚靠欄桿而坐。

海勒德見穆暄璣上來,沒再逃避,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少主。”

穆暄璣不鹹不淡道:“謝了。”

“不客氣,您答應過的事,可別忘了。”

“我會的。”穆暄璣接著問蘇赫:“能返航麽?”

蘇赫為難道:“末將不熟悉這片海域,也沒有海圖和羅盤,恐怕會迷失在此。”

“知道了。”穆暄璣重新看回海勒德,頓了頓,“你那邊有麽?”

“沒有。”

“……”

見穆暄璣投來懷疑的眼刀,海勒德忙解釋:“真的少主,方才情況危急這羅盤不知道丟哪去了,況且這裏是西海,我熟,用不著海圖。”

蘇赫也不怎麽相信海勒德:“少主,不如先找塊淺海拋錨停航吧?”

海勒德:“既已遠離颶風,眼下應當盡快駛離西海。”

“若颶風只是暫時停歇,淺海靠岸,我們屆時也可暫避。”

“海上局勢風雲變化,當趁早回去啊。”

兩人爭執不下,穆暄璣也在兩人身上躊躇不定,一邊是缺乏經驗的搖光軍副將,一邊是心懷鬼胎的老船長。

片刻,他轉頭看向蘇赫。

就在這時,戚暮山忽然開口:“少主,讓海勒德掌舵,你和蘇副將盯好他。”

-

雲霧逐漸散去,海面散落碎金。

海勒德像個真正的船長一樣執掌舵輪,有穆暄璣與蘇赫盯梢,戚暮山便吹著海風閉目止暈。

倒不是對蘇赫有猜疑,也非相信海勒德將功補過,只是因為在這浩渺的海上,一損俱損。

說到底還是他們寡不敵眾,船上全是海勒德的船員,海勒德完全可以先前趁機殺掉蘇赫親自掌舵,再等脫離險境後直接解決掉他倆。

然而海勒德沒有這麽做,許是共經生死後良心發現,許是他從始至終都沒想真的逃去西洋。

無論如何,老船長的話總歸更明智。

須臾,蘇赫驚呼一聲:“是搖光軍的戰船!”

戚暮山睜眼,望見天際幾艘船影。

雙方緩慢交匯,兩艘戰船將艦船夾在中間,拋出鐵索接連。

搖光軍迅速搭好踏板,登上艦船,扣押住海勒德以及一眾水手,接管船舵。

戚暮山看著穆搖光跳到艦船,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舵臺,一把抱住穆暄璣,高出半個頭的身量把幺弟緊緊圈在臂彎裏,生怕來晚一步。

隨即穆搖光又松開手,劈頭蓋臉道:“說了多少次不要單獨行動?!我才一個沒看住,你就跑沒影了!敵情未明就敢孤身涉險!把你小子能耐的!”

穆暄璣垂眼盯著他的鞋尖,聽著訓斥,不敢吱聲。

罵完一通,穆搖光嘆了口氣,便脫下外袍,恢覆一貫的冷淡聲音:“拿去。”

穆暄璣接過衣袍,卻遲遲沒有動作,擡起眼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穆搖光輕咳道:“濕衣及時換,別著涼了。”

穆暄璣試探性地開口:“阿哥,還有幹衣服嗎?”

穆搖光:“……”

一旁的戚暮山默默別過臉,假裝沒看見穆搖光痛心疾首的視線。

不過穆暄璣這聲“阿哥”對穆搖光還是很受用的,他最終還是說道:“船上有醫師,他們應該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