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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他啞聲道:“暮山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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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他啞聲道:“暮山哥,你……

穆暄璣聞言一怔,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你叫我什麽?”

戚暮山清醒過來,從穆暄璣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認真的表情,又重覆了一遍道:“阿九。”

穆暄璣忍不住咧嘴笑了一聲, 湛藍的笑眼, 噙著晶瑩波光濺到眼睛底下, 凝成嘴角邊兩個淺淡凹痕,看起來又要笑又要哭。

他啞聲道:“暮山哥, 你想起來了嗎?”

戚暮山點了點頭, 露出抱歉的笑容:“我沒有忘,我一直都記得……”

穆暄璣稍稍收斂笑意,十二分委屈地囁嚅道:“我還以為,是我模樣不如從前,叫你認不出來了。”

這事得怪戚暮山,他一直囿於昭國的禮制習俗, 哪想到穆天權寧可不立王後不留子嗣,也要把王位傳給自己的侄女侄男。

若非他在祭臺上聽見林格沁與阿妮蘇的那番話,怕是不知還要被蒙在鼓裏多久。

但是也不能全賴他!誰讓他從未聽過穆暄璣喊穆天權“王舅”呢?

辯解的話剛到嘴邊, 戚暮山望著穆暄璣摘了那些花裏胡哨的銀飾,又洗幹凈了面紋的臉蛋, 遂失笑道:“這話最不該從你嘴裏說出來。”

戚暮山怕他不信, 想伸手摸摸他的臉頰, 忽覺不對,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正浸在熱池裏, 四周薄霧繚繞,裹挾著淡淡的清苦藥香。

“我們在哪?”

穆暄璣坐在池邊,說:“北辰殿。”

“北辰殿?”

“我們把你救出來時, 你嗆了不少煙。我姨母調的這池藥浴,有助你恢覆,還能驅寒,不過你先前結的疤還沒脫落,不能泡太久。”

臨了,穆暄璣還體貼地補了句:“我跟蕭大人知會過了,讓你的人不必擔心。”

戚暮山不禁道:“不是這個問題啊……”

穆暄璣以為他又在擔心使臣可進不可進的那些事,說:“沒關系,王舅同意了。”

戚暮山自然不擔心穆天權允不允許,只是他從前大小病或在太醫院或在侯府,還從沒跑人寢宮裏□□地泡藥浴,明明驛館離天壇沒多遠。

戚暮山臉上被水汽蒸出些許熱意,往水裏縮了縮,讓溫熱的水流沒過肩膀,而後正色道:“公主怎麽樣了?”

穆暄璣道:“阿妮蘇受了驚嚇,身體並無大礙,現在已經睡下了。”

戚暮山松了口氣:“那就好。”

穆暄璣眸光閃爍,垂下眼,喑啞道:“今天的事……謝謝。”

戚暮山溫聲道:“那是你妹妹,別的我什麽都沒想。”

因為阿妮蘇是他的小妹,不管他是穆暄璣,還是穆九。

戚暮山接著道:“對了,林格沁呢?”

穆暄璣註視著戚暮山,搖頭道:“禁軍還在搜,她把你打暈後,爬上祭臺的柱子用勾繩逃走了。”

戚暮山聞言蹙眉:“抓住圖勒莫了麽?”

“事發之時天樞舅母就逮捕了圖勒莫和吉塔娜,之後鑒議院開會,緹雅找出你藏的禮服,我們從中發現這個。”

穆暄璣拿出一只拇指大的琉璃瓶,裏頭裝了半瓶黑色粉末。

戚暮山接過端詳:“這就是墨石?”

“準確的說,是硝石。”

“……”

穆暄璣看戚暮山表情有些覆雜,笑道:“這是黑硝,只能從硝石礦裏挖。圖勒莫原先還想抗辯,但看到我們拿出這玩意後,便供認了所有罪行,與薩雅勒勾結、收買林格沁行刺,全是他一人所為。”

戚暮山奇道:“吉塔娜沒有參與進來麽?”

“我也很疑惑,他倆一起策劃大典,圖勒莫豈能瞞住吉塔娜暗中布置陷阱?不過禁軍立刻去搜查了兩人住處,從圖勒莫那搜出了墨石,以及與織物樓的書信,吉塔娜那邊倒是真沒什麽東西。”

戚暮山思忖道:“林格沁也說一切都是圖勒莫謀劃的,沒提及吉塔娜知情。”

“雖說目前沒有證據指向她,但此事存疑,暫且將她關押候審。”穆暄璣收起戚暮山還回的琉璃瓶,“今晚還要處理圖勒莫的餘黨、天壇修繕工事,等明早禁軍押來薩雅勒,再要接著審,鑒議院有的忙了。”

戚暮山仰頭枕在池邊靠墊上,揚起眉毛道:“這麽忙你還抽空過來?”

穆暄璣:“剩下的事不需要黑騎了,而且我還有禁足令呢,只是因為祈天大典才被允許出來。”

戚暮山:“哦,我聽牧仁說你這幾天在禁閉養傷,手沒事吧?”

穆暄璣料想牧仁都跟人兜底了,訕訕地笑了一下:“沒事,早就不疼了。”

戚暮山和他視線一對:“這次沒有騙我吧?”

穆暄璣大大方方地把目光粘在戚暮山身上,而後伸手將他鬢邊濕發別至耳後道:“沒有。”

溫熱的指尖觸及耳畔,加之水汽氤氳,這回輪到戚暮山不好意思地移開眼了。

穆暄璣就這樣碰著他滾燙的耳朵,靜了一會兒,緩緩道:“如若祈天大典照常結束,我還想與你在天壇祈福,等祈福完,再問問你……”

戚暮山能隱隱感覺到他要說什麽,一時又緊張又期待地望著穆暄璣,心照不宣地等著他說下去。

然而穆暄璣大概光是摸他耳朵就用盡了所有勇氣,眼見著想臨陣脫逃,戚暮山忽而從水裏探出手,覆住他的手背道:“問我什麽?”

穆暄璣被戚暮山虛握著手,繞過濕漉漉的鬢發,撫著他的臉頰:“……你願不願意,今夜留在這?”

滿室都是藥草的清香,穆暄璣的臉籠在水汽裏,朦朦朧朧的,一邊說話一邊撲閃著蝶翅似的睫毛。

戚暮山摸到他手背細膩得仿佛從未沾過陽春水,但手心裏一道道細微的疤痕,粗糙的指腹,都是他從一個畏縮怯懦的小質子成長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少主。

只是這少主心裏頭,還藏著那個小質子。

先前但凡穆暄璣發話,壓根不管戚暮山答不答應,可如今那些看似王命背後的心思已不必明說,穆暄璣行不出少主的氣勢,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不過,每次穆暄璣自顧自地當戚暮山是答應的時,戚暮山也確實沒想過拒絕他。

“我願意。”戚暮山低笑,握住穆暄璣輕顫的手指。

“真、真的?”

“真的。”

穆暄璣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泡得差不多了,我去給你拿衣服。”

戚暮山看他步伐輕快地跑開,不由失笑,權當他是因為欣喜自己留宿寢宮。

須臾,穆暄璣便抱著一疊衣服回來。

戚暮山看到那十分眼熟的光滑面料時,方覺不對:“我的衣服呢?”

穆暄璣解釋道:“被火燎了,不能穿了。”

“所以這是?”

“我的寢衣。”

“……”

合著穆暄璣剛問他願不願意的意義何在?最後都只有乖乖留下的份——除非戚暮山敢就這麽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但可想這個惡劣的家夥絕不會讓他□□地踏出浴室門半步。

戚暮山無奈起身,下面還系了圈巾布,但隨著他上岸的動作,巾布有些松動,穆暄璣見狀立馬扔了條幹毯子過來,給他從頭蓋到膝蓋。

“擦幹了再穿,別著涼了。”穆暄璣快速看戚暮山一眼,便別過臉,把衣服放下,“我去外邊等你。”

戚暮山過去隨仍是景王的昭帝出征時,那都是和一群大老爺們兒坦誠相見,全身上下沒有沒被人看過的。

穆暄璣這會兒跟他害臊起來,倒讓戚暮山也有點害臊了。

他拿毯子擦幹身子,撿起竹席上的寢衣,摸起來還帶著被日光晾曬過的暖意。

-

浴室隔壁就是少主的寢室,眼下已入夜,琉璃窗外投落斑駁樹影,桌上燭臺半明半昧地亮著。

戚暮山進屋時,看見穆暄璣正坐在軟墊椅上,身前堆滿了公文文書。

他剛要開口,忽然感到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團在踝邊,低下頭,恰與仰起頭的金娜四目相對。

“金娜什麽時候回來的?”

戚暮山邁不出腳,無奈只得把金娜抱起來,揣著她坐到穆暄璣身邊。

穆暄璣放下手頭公文道:“祭祀那會兒她一直在旁邊吱哇亂叫,恩蘭以為她不舒服就先帶回來了。”

戚暮山煞是喜歡金娜,逗著她,笑說:“我猜她應該是感覺到了危險,在提醒我們要小心。”

穆暄璣看一人一貓玩得起勁,便拿起手邊篦梳,幫戚暮山梳順已絞得半幹的頭發。

寢衣上的和他身上的檀木香頓時擁住戚暮山。

兩人身量差不多,但穆暄璣的寢衣掛在戚暮山身上卻松松垮垮的。

穆暄璣邊往那半敞的領口瞥去,邊若有所思地梳著頭發。

戚暮山側著臉,嘴邊笑意不減,忽然道:“阿古拉。”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

“是。”

銀篦梳過發間,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戚暮山接著道:“那個時候在洛林,不是偶然吧?”

穆暄璣道:“那時我率黑騎在洛林埋伏山賊,碰巧遇到你們途徑洛林。”

“這樣啊。”

“不過,我早些時在你們昭帝送來的使臣名冊上看到了你的名字,還以為是重名重姓的,想著過來看一眼。”

戚暮山心知肚明,但沒有戳破他:“看到之後呢?”

穆暄璣梳得更輕柔了些:“看到你之後,我在想,這個人怎麽會是你?可是後來細看你的眉眼時,我又想,就是你,但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這幾年都經歷了什麽?是不是吃的不好、穿的不好、身邊也沒人照顧的好?”

戚暮山靜默片刻,說:“詔書剛下來時,董叔和我四處逃亡,就是在那時結交了江宴池與花念。後來東南內亂,我化名參軍,領兵的是當時的三皇子景王,他認出了我,但沒揭發我。等到東南平定,我就投到他麾下幹事,後來景王的勢力越來越大,成了現在的昭帝,我則繼續做他的近臣。”

穆暄璣越梳越慢,最後停了下來,靜靜地聽戚暮山講述。

半晌,他放下銀篦,牽過戚暮山的一只手捧在手心裏,說:“董叔近來可好?”

戚暮山略嘆道:“年紀大了,變得比我娘當年還操心我了。”

穆暄璣低低地說:“郡主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肯定更操心。”

戚暮山苦笑:“她要是還能看到,就好了。”

穆暄璣凝視著他眼底倒映的燭光,輕輕摟過戚暮山,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坐墊柔軟,兩人自然而然地靠近彼此。

夏夜暖風漾過窗臺,與樹梢的蟬鳴交織。

短暫沈默後,戚暮山道:“其實我們在洛林的第一個晚上,我說相信你時,不為別的,就是因為從你身上看到了阿九的影子。但是我確信阿九早就病死在了萬平,因為我挖開過那個假墳墓……”

穆暄璣恍然道:“……天璇姨母的計劃緊迫,我想過和你道別來著……對不起。”

戚暮山枕在他肩膀上微微搖頭:“不用道歉,我明白,你只是太想回家了。”

穆暄璣聞言一怔,而後側首,緩緩埋進戚暮山帶著淺淡藥香的發間,這味道和在質子府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一樣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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