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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欲歸昭,休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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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欲歸昭,休涉事。

六月初, 祈天禮,南溟佑。

初陽甫一探出頭角,整個瓦隆便熙熙攘攘起來, 沈浸在喜悅與歡慶之中。

禁軍早已在各處街道站崗待命, 以確保游行之路暢通無阻。

街道兩旁擠滿了熱情的百姓, 還有不少從其他城趕來慶賀的人,他們身著華服, 佩戴金環銀飾, 紛紛註目望向長街的盡頭。

南溟的準女王,未來的帕爾黛,阿妮蘇,在侍衛的伴隨下緩緩穿行過王宮大門。她站上馬車,空手或佩劍並不合適,便拿著一支比她人還高的古銅色權杖。

游行隊伍一出現在王宮宮門, 候在附近的民眾就興奮地低語,對阿妮蘇的現身倍感激動。

不同於少主的年紀較長,又因公事需經常在外拋頭露面, 公主尚且年少,忙於學宮課業, 故鮮少出現在公眾面前。

戚暮山倚在驛館二樓的露臺上, 驛館離王宮很近, 從這個位置恰好能望見遠處王宮的情狀。

他褪去了病服,換回尋常的紅衣,又外披一件白裳, 衣襟上繡著淡黃的鶴紋,平日隨意半綰的頭發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用緋紅發帶高高束起。

所謂入鄉隨俗,昨日蔔多吉送來許多金玉首飾, 他便仿著南溟人的習慣層層疊疊地佩在身上,因著耳垂還留有環痕,戴上了一對新的珍珠耳墜。

除使團守衛外的江宴池、花念、聞非等人也同樣換上最好的衣服,戴著最好的首飾。

“好礙事。”花念摩挲著項鏈上的一顆瑪瑙石,微微蹙眉道。

江宴池脫口而出說:“但你這樣還挺好看的。”

“……”花念看了他一眼,抿起嘴,避開他的視線,無言地走到戚暮山身側,留下不明白她怎麽不說話了的江宴池獨自在風中疑惑。

聞非想湊近看熱鬧,就和蕭衡去到樓下驛館門前。

戚暮山拆了紗布,戴著先前買的黑紗手套,扶住闌幹遠眺徐徐前來的游行隊伍,笙簫鼓樂聲越過屋脊,驚飛檐角停歇的鳩雀。

隊首由禁軍騎兵隊開道,甲胄映日生寒,玄色鷹旗獵獵作響,身下戰馬齊聲踏步,叩擊著青石路面。

緊隨其後便見四匹雪白禦馬拉著鎏金車駕迤邐而行,鸞鈴脆響,每聲叮鈴恰落在馬蹄起落間。

阿妮蘇站在車駕上,頭戴千縷銀絲纏繞而成的冠冕,銀冠下編著兩股長辮,發間點綴瑪瑙與碎鉆,耳畔新月形的銀環近乎垂肩。

當她持握權杖,朝夾道歡呼的民眾致以微笑時,雙頰的鎏金面紋與全身數百件銀飾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有孩子向她伸出手,她便俯下身,輕撫過他們的頭頂,賜予王室的慈愛與祝福。

“公主比去年更有女王的風範了啊。”蕭衡感慨道。

然而身旁反常的安靜令他轉過頭,只見聞非恍若未聞,明亮的目光正迎上阿妮蘇投來的笑意。

江宴池不禁感嘆:“南溟的公主和我們昭國的公主完全不同呢。”

戚暮山默默頷首,要繼承王位的公主,自然與養在深宮的公主是不同的。

很快來到隊末,今年有別於以往,隊伍新添了以少主為首的黑騎。盡管仍是一襲利落黑衣,但黑騎們肩掛金絲王室綬帶,引得青年少年們傾目驚羨。

而作為王儲的游行,穆暄璣在黑騎的裝束外另披了件靛青長袍,同樣畫上鎏金面紋,戴上繁瑣銀飾,雖略遜於阿妮蘇,但經日光一照,滿身皆似披流光。

戚暮山一錯不眨地凝望著穆暄璣身騎烏雲緩緩走過驛館門前。

許是察覺到了目光,那雙藍眼倏然擡起。

四目相對的瞬間,戚暮山聽見心臟在胸腔內顫個不停。

穆暄璣微微一笑,仿佛望著水遠山遙的幾千裏外,又或許望得近在咫尺。

-

樂聲漸遠,游行的隊伍轉過街角,便一點點消失在視野裏。

就在這時,戚暮山聽見身後有人上樓,走了過來:“戚公子。”

戚暮山聞言轉身,見是蔔多吉,他手中還拿著一個木匣:“多吉大人,這是又送什麽來了?”

“公主新制的安神丸。”蔔多吉上前把木匣交給江宴池,“公主這幾日忙於大典事項,聽聞您病情方痊愈,一直想找機會給您送來。”

戚暮山打量著那木匣,匣蓋上的紋樣與阿妮蘇之前給他的有些不同,但等江宴池揭開木匣,裏頭仍然是幾個眼熟的瓷瓶。

“煩請大人替我謝過公主好意。”戚暮山莞爾,“不過使團的那位醫師平時也會制些安神香,公主的安神丸恐怕來不及用。”

蔔多吉道:“無妨,公主說上回的安神丸多是粗制濫造,這回的改進了些許,公子若是嫌多,盡管將之前的扔掉便是。”

戚暮山聽他這麽說,猜想那次應是蔔多吉向穆天權透露的他隨公主少主去了醫理院,便不多遮掩,笑道:“好歹是公主的一片心意,我還是留著吧。”

“如此也好。”蔔多吉送完禮,沒有離開,反倒走近戚暮山,站到他身旁,往不遠處的街角眺望一眼,那裏已完全看不到游行隊伍的蹤影。

他忽然問:“公子覺得這幅景象如何?”

“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蔔多吉笑了一聲:“公子過譽了,若是與昭國萬平相比,又如何?”

戚暮山想了想:“……比起萬平,我更偏愛瓦隆的盛景。”

“哦?您莫不是在說恭維話?”

戚暮山笑著搖了搖頭,垂眼向下看去,方才被阿妮蘇撫過頭頂的一個小孩,正被其母親牽著跟隨游行的方向走去。

“萬平,聽上去是萬世太平,但卻暗流湧動……不太平。”

蔔多吉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沈吟片刻,說:“公子在萬平貴為靖安侯,想必身居暗流中心,自然要知何時潮起、何時潮落。但下面的人不一樣,他們只管生計營生,若是知道得太多,豈不會人心惶惶?”

“嗯,無知或許也是件好事。”

“是啊,知道得越多,考慮得也就越多。公子您在萬平一定沒少深思遠慮吧?”

戚暮山抿嘴一笑,緘口不言。

須臾,蔔多吉轉過頭來,壓低聲音道:“所以您現在既為我們南溟的貴客,只管接受東道主的招待即可,其他事還是少操心為好。”

戚暮山眉頭一蹙,轉眼對上蔔多吉的目光,望不清他眼底意味。

蔔多吉卻別過臉,若無其事地接著道:“我算算,公主差不多要到中午才能返回王宮,午後再去天壇舉行正式的祈天大典。公子和蕭大人可以先在驛館內稍作休息,等臨近大典了,我再來接你們過去。”

戚暮山也裝作沒聽見剛剛那些話,神色如常道:“好,辛苦多吉大人了。”

“不辛苦,都是陛下的吩咐,那我就先告辭了。”

說著,蔔多吉便轉身離去,然剛邁出兩步,又駐足回頭:“對了,戚公子,您信佛嗎?”

他問得沒頭沒尾,戚暮山疑惑了一下,說:“不信。”

“哦,我也不信。不過佛經裏有句話叫‘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我覺得可以送予公子。”

-

待蔔多吉走出驛館,江宴池才皺起眉頭:“奇怪,他在打什麽啞謎呢?”

戚暮山盯住江宴池手裏抱著的木匣:“他在暗示我們。”

“暗示什麽?”江宴池註意到他的視線,也低頭端詳起木匣來。

戚暮山沈吟道:“接下來的瓦隆恐怕也不會太平了。”

那日在杏林堂時,他和江宴池推斷興運鏢局一案極有可能涉及南溟內政,但因對南溟宮廷知之甚少,兩人對此毫無頭緒。

經今日的游行,阿妮蘇繼任君主之位已是不爭的事實,她的兄長暄璣親王雖是王儲的第二順位人,但後者顯然只考慮輔佐新王。

而公主的另兩位堂表兄,一個常常泡在文書樓不問朝政,一個遠在喀裏夫鮮少回瓦隆,似乎也無意王位,所以王室內的人應當沒什麽理由要對穆暄璣動手,可以暫時被排除。

至於外戚親王,以及鑒議院眾臣,從穆天權先前提及有人對王儲之位虎視眈眈可知,他們的嫌疑更大。

但問題就出在這,戚暮山全然不了解他們,除了蔔多吉。

他方才講的那番雲裏霧裏的話,令戚暮山隱隱覺得,那或許不是暗示,而是警告。

“先回房吧,檢查一下這個木匣。”

露臺上人多眼雜,不是想事的地方,江宴池和花念便隨戚暮山回到客房。

一進屋,花念關上了門,江宴池取出匣中瓷瓶,裏裏外外地仔細檢查過去,戚暮山則翻找出之前阿妮蘇裝藥的木匣,和花念將兩次的瓷瓶一一比對過去。

摸索片刻,江宴池忽然喊道:“有暗格。”

他拿起木匣貼近耳邊晃了晃,與戚暮山對視一眼:“裏面有東西。”

戚暮山停下手頭動作,微一頷首道:“打開它。”

江宴池試著摸索機關,然而探了半天都沒探到哪裏有凹槽。就在戚暮山檢查完瓷瓶都沒問題後,準備拿過木匣研究時,忽聽“哢擦”一聲。

“開了?”

“呃,好像鎖死了。”

“……”

江宴池咂舌,怒道:“可惡!他到底什麽意思!”

花念斜睨他一眼,攤開手:“拿來,我來。”

“可是已經鎖死了,這種機關一旦鎖死就沒法解開了。”話是這麽說,江宴池還是乖乖給花念遞過去。

但見花念隨手翻看了兩眼,便往地上砸去,一下沒砸開,就抽刀劈開,江宴池攔都攔不住。

“哎!等會……”江宴池無奈扶額,“把裏頭東西搞壞了怎麽辦?”

戚暮山彎下腰,從碎成兩半的木匣中拾起兩張紙條,說:“不礙事,看起來不是要緊的東西。”

江宴池撇了撇嘴:“都是你慣的她……”

花念收刀入鞘,輕哼一聲。

戚暮山把兩張紙條沿著刀痕拼回,隨即凝眉。

兩人見狀湊了上去,看紙上赫然寫著六個字跡娟秀的昭國文字——

欲歸昭,休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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