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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願帕爾黛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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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願帕爾黛保佑你。”……

次日正午,使團車隊平安無事走出密林,比原定的路程還快了半天。

外頭艷陽高照,吹進溫暖的和風。

聞非趴在窗邊看風景,感嘆道:“哇,這就是南溟嗎?”

戚暮山站在他身後,扶著窗框朝外望去。

他們現在還在山坡上,所謂站的高,看的遠,這個位置正能俯瞰到山下遼闊的草原。

和戚暮山想象的蒼莽大地不一樣,擡頭是明凈蒼穹,流雲滾滾。低頭是原野翠綠,河流蜿蜒。

遠處的牧民趕著羊群,星星點點。天地盡頭處,淡藍的城影若隱若現。

某個瞬間,戚暮山竟忘了呼吸。到底是屈膝天子腳下久了,此刻連風都帶著他許久未嘗過的坦蕩滋味。

正當兩人望得出神時,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公子,下去這條坡,就能回到官道。”阿古拉騎在烏雲背上,保持著與馬車一致的步調,“我就給你們送到這了。”

“要走了嗎?”

阿古拉頷首:“是啊,在外面待太久了,小妹還在家裏等我。”

“那這衣服還你。”戚暮山拿起擱座位上疊得齊整的黑袍,昨晚他準備回馬車休息時,阿古拉說可以把外衣借他一晚上,他便收下。

夜裏聞非的安神香效果極佳,等第二天醒來時,馬車已駛出了半裏地,他就把衣服疊好,想著找個合適的機會還回去。

阿古拉斜身攬衣,帶起一片燦光,衣擺的暗紋似鎏金般在艷陽下湧動。

“阿古拉。”戚暮山對上那蒼藍的眼眸,說,“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吧?”

阿古拉勾起嘴角,笑靨奪目:“那我們不如做個約定,若是下次見面,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笑起來的樣子更明媚了,戚暮山想著,眼底的笑意便也滿溢出來:“好。”

“那就再會了,戚公子。”

說罷,不及戚暮山說再會,阿古拉便毫無留戀地一甩韁繩,騎著烏雲跑了起來,徑直躍下山坡。

一人一馬,朝著另一個方向奔去,逐漸消失在曠野邊際。

戚暮山稍顯失神,坐了回去。

聞非還趴在窗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公子,我感覺他人還挺好的。”

戚暮山掃過桌案上阿古拉送的南溟藥草,輕輕“嗯”了一聲。

聞非接著說道:“如果不看那一身可疑的裝扮的話,我真覺得他只是個淳樸善良的山民。”

他幼時被送入宮中做皇子伴讀,跟著皇子們見識過不少華貴名器,其中不乏珍品布料。

他告訴戚暮山,阿古拉那件外衣用的是王公貴族或者富商才會用的錦布,但錦布一般色彩豐富,阿古拉穿那一身黑,令他乍一眼沒覺出不對。

除此之外,還有那衣擺上的暗紋,繡工精細,使得整體裝束忽略那張極具南溟風情的面容後,顯得更為低調。

總而言之,不像日常衣物,倒更像是夜行衣,還是件相當華貴的夜行衣。

戚暮山想起在洛城買的那本南溟風物志,書中提到溟國最早依憑天然的金山銀脈起家,待四方商賈過境,不過三代光景,就連王庭征稅都改用算盤核計。

以至於他們十四年前投降昭國時,獻出的錢銀看似數量驚人,實則不及南溟全年商稅之半。

聞非聽後,不禁感慨:“……真有錢啊。”

戚暮山見他沈吟片刻,還以為這位皇子伴讀要說什麽高見,最後等了半天卻聽他張口道:“看來在南溟采藥很賺錢啊。”

-

使團車隊比蕭衡預計的兩天到關口提前了半天。

通過關口後,便是南溟的東澤城,此時已是日暮,東澤城的街道上燈火通明。

東澤居民熟知溟昭兩國每年互派使臣的慣例,很快便有人認出那是昭國的使團馬車,於是原本星散在道路上的人不約而同退讓到兩邊。

這回聞非沒有因為新奇而往外探頭探腦,而是坐在戚暮山身旁,像他一樣偏過頭往外望去,畢竟不能讓人覺得昭國使臣的形象太散漫了。

街道兩旁大多是南溟人,清一色的黑發藍眼,偶爾還能看到幾張熟悉的中原面孔,想來那就是阿古拉說的昭國商人。

當馬車靠近時,戚暮山聽到他們嘴裏在念叨著什麽,但說的是南溟語,他聽不懂。

聞非問:“他們在說什麽呢?”

戚暮山搖頭。

不過仔細一聽,他們似乎都在重覆著同一句話。

聽的多了,戚暮山能勉強模仿出來,隨即試著輕聲跟念一遍。

忽然,他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從被聞非隨手一撂的書堆裏翻出另一本書,綠色封皮,在一堆藍皮書中格外顯眼。

當初聞非看這書還以為其中有什麽特別,結果一看是教人速成南溟語的,翻了幾頁便扔到邊上了。

現在見戚暮山重新拾起來,還以為他心血來潮決定要好好學習溟語,以便接下來在南溟生活,結果看他只翻了兩頁。

聞非不免好奇,湊過去道:“公子,你發現什麽了?”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了。”

戚暮山又翻回第一頁,泛黃的紙頁上只寫了一行溟文,他念了一遍,與外面的聲音如出一轍。

隨後他翻到下頁,是一列昭國文字——願帕爾黛保佑你。

“帕爾黛,是什麽?”

“溟國傳說裏的聖女,傳說是她帶領人們逃離囚籠,找到這片富饒的土地,建立了溟國。此後人們為了紀念她,‘帕爾黛’既成了溟國宗教信仰的神明,也成了每任女國王的尊稱。”

聞非受益匪淺道:“這是哪本書裏講的,我怎麽感覺沒見過?”

戚暮山把書放回書堆裏:“聽別人講的。”

“蕭大人嗎?”

“不是。”戚暮山起身坐到對面,整理起被聞非弄散的書來,“年少時聽人講的。”

聞非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收拾自己的爛攤子,於是過去幫戚暮山一起整理:“年少?”

“比你現在再小幾歲的時候吧,那會兒塞北與北狄還能和平相處。”

“原來是老侯爺。”

戚暮山苦笑著嘆了口氣,嚇得聞非以為自己說錯話了,但見他又搖了搖頭:“也不是。”

“那是誰?”

戚暮山沈默了良久,直到兩人無言地收拾完畢,他才緩緩開口:“南溟的質子。當年溟國戰敗投降後,不僅送來錢財,還送來了和親公主與質子。那會兒還不跟北狄打仗,我住在萬平的家裏,沒事就隨我娘出入皇宮,出入多了,也就遇到了那質子,聽他說起這些事。”

南溟投降那年,聞非剛滿周歲,因而等他長大些時,兩國關系已經有所緩和,便幾乎沒怎麽聽說過這段陳年舊事了。

“那後來呢?”聞非追問道。

“後來啊……”戚暮山輕嘆一聲,漫不經心道,“後來我家破人亡,四處逃亡,再後來就成了這靖安侯了。”

聞非本意是想問那質子後來如何,但聽戚暮山似乎有意回避這個話題,便默默把書箱搬回進座位底下。

-

是夜,使團在東澤城主安排的驛館歇息下來。

經過十多日的舟車勞頓,終於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榻上休息了。

但這家驛館房間不多,還有其他信使在此歇腳,所以戚暮山同聞非、江宴池、蕭衡四個人一間房。

“哎喲,委屈小侯爺和下官擠一間房了。”

蕭衡已過而立之年,是個從五品的鴻臚寺少卿,平日與戚暮山不過點頭之交。他對戚暮山的事了解一二,故一路上頗為照顧,指望著來日歸國後,這位昭帝身邊的紅人能多美言他幾句。

“蕭大人言重了,哪裏談得上委屈。”戚暮山按住蕭衡倒完水準備遞杯的手,自己取了只新的琉璃杯,笑說,“這裏是南溟,我們人生地不熟的,還得多仰仗您呢。”

蕭衡明白戚暮山讓他不必恭維的意思,便改成舉杯的姿勢,說:“侯爺謬讚了,來來,下官以水代酒敬侯爺一杯。”

兩只琉璃杯輕輕一撞,發出清脆的一響。

隨後,客房門被推開,聞非與江宴池各自端著兩個食盤進來:“可以用晚膳了,兩位大人。”

“花念不來嗎?”戚暮山問。

“她巡視領地去了。”江宴池邊說邊給戚暮山打上一碗熱湯,接著便想給蕭衡盛湯,“後廚有兩個昭國人,就讓他們燒了點我們的家常菜。”

蕭衡忙婉拒道:“哎,我自己來就行。”

“我還以為今晚就可以嘗嘗南溟的特色菜了。”戚暮山拿勺子舀了口湯,慢慢喝著。

提及南溟菜,蕭衡來了興致:“侯爺想嘗南溟特色菜的話,還得看都城的廚子,瓦隆有家叫梅千客棧的,挺不錯,而且就在我們屆時會住的驛館附近。”

聞非疑惑道:“沒錢客棧?好奇怪的名字。”

江宴池:“為什麽要取個這麽不吉利的名字?”

蕭衡解釋說:“不是那個’沒錢’啦,是梅花三千的’梅千’,聽掌櫃的講,是因為他們老板喜歡梅花,所以才取了這麽個名兒。”

戚暮山:“他們老板還挺性情中人。”

蕭衡:“可不是嘛,說起來,那掌櫃的也是咱昭國人,但是老板就從來沒見過了。”

聞非不由道:“怎麽感覺到哪兒都能碰到老鄉?”

-

用過晚膳,再收拾一番,便可入睡了。

客房床榻只可以躺下三個人,於是江宴池主動讓給了三位京官,自己選擇打地鋪。

蕭衡幾乎沾床就睡,不一會兒便打起呼嚕。

聞非大概不習慣南溟的床鋪,輾轉反側,久久未能入睡。

而戚暮山是真的疲倦了,竟就伴著一邊節奏穩定的呼嚕聲,和一邊雜亂無章的翻動聲,逐漸染上睡意。

-

夢中,少年的身影朦朧。

“願帕爾黛保佑你。”

少年戚暮山問:“帕爾黛,是什麽?”

“她是我的母親,也是我們溟國的信仰,不過現在該改叫南溟了。”少年的面孔也是模糊的,但戚暮山能感到他似乎在苦笑。

“……也願帕爾黛保佑你。”

“阿母說,這句話要用溟語講才有效。”

“那該怎麽講?”

“我教你,你跟著我念。”少年露出一雙藍眼睛,但依舊看不分明,“願,帕爾黛,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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