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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文人 這裏完全像是另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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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文人 這裏完全像是另一方天地。

馮玉的消失容易引起查庫汗部的註意, 所以如果不是出兵在即,巴加布魯部不會派人來接。

反過來想,馮玉被接走就是戰事將起的前兆,這也能給查庫汗部敲響警鐘。

新的命令早已下發, 查庫汗子民所做的準備, 也不再只是全民設防而已。

烏布爾在家中窗口看著馮玉上了那巴加布魯部人的黑馬, 跟阿蒙道一聲“你去跟阿莫待一塊兒去”,而後便按喀紮提前安排過的,將此消息帶至十二勇士處, 再由十二勇士將消息下放。

整個查庫汗部,一片戒嚴之態。

*

而在阿納席拉視角,事情正順利地按照預定軌跡發展。

她又一次見到了這位尊貴的大人。

雖說戰後的兩次相見,此人都狼狽不堪、虛弱至極, 但直到現在提及“馮玉”二字, 阿納席拉腦中仍會冒出初見時, 那雍容華貴的蘭章令府, 以及端坐幾案後的,那清如朗月般的身形。

那不是她第一次去中原,只是之前每回求見都被拒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住所。

可那一次, 不知為何卻得了召見。

她滿心忐忑,身為北地女兒的傲氣,也早在幾次中原之行中被磋磨殆盡——中原人瞧不起北地人的粗鄙,在那些文人雅士眼中, 她們似乎只是裹著獸皮,茹毛飲血的下等人。

但柔弱文人竟能身居高位,這也給了阿納席拉一些啟發, 讓她看到了更多可能。

她不是部族中最強壯的人,目測也永遠不會成為最強壯的人之一,但是中原讓她看到了文人力量,讓她覺得,或許武力上的強並不代表一切。

尤其是,馮玉。

當她鬥膽擡起頭來,她驚訝地發現這位大人年輕得可怕,然而端端正正往堂上一坐,周身氣場卻老練穩重。

那時的馮玉看向堂下伏跪者,眼神仿佛看垃圾一般,張口是流利的桀語:“你就是阿納席拉?”

何等的高貴,何等的博學,何等的纖細,何等的……威壓。

阿納席拉心甘情願地將額頭貼上令伊府冰冷的磚石,應一聲:“拜見大人。”

*

初次相見,阿納席拉便向馮玉言明,如今的北地大學中原之道,實是大汗起了進軍中原的心思。

她說著這些驚天之語,希望能從馮玉臉上看到一些別樣的神色,但是並沒有。

她就那樣面不改色地聽著,仿佛天塌下來也無所謂一般。

於是阿納席拉就繼續了,她講到自己不屑這般強盜行徑,講到自己對馮大人的仰慕,講到願與馮大人聯手,從此豐功偉績屬她馮玉,北地草原歸她阿納席拉。

此一番慷慨激昂後,馮玉卻還是那般臉色,讓人辨不出喜怒,只道一聲:“知道了。送客。”

阿納席拉楞在原地忘了起身,幾乎是被護衛拖出去的,眼見得馮玉頭也沒擡,伸手拿過一冊書卷翻看起來。

那派頭讓阿納席拉覺得,羊皮卷真是低賤之物。

她和辛弗瓦被丟出了令伊府。看著大門在眼前“砰”得關上,辛弗瓦氣得咬牙切齒,直說這中原人太瞧不起人。

但阿納席拉卻不惱怒。她怒不起來,她好像頭一次愛上了自己不夠強壯的身軀。

她知道,她還會再來,她會一次又一次地叫開蘭章令府的大門,教馮玉知道她說的一切並非癡人妄言。她一定要與這馮玉聯合,將北地收入自己囊中。

再然後,她會將桀族發展得更加壯大,讓部與部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她要帶領著這戰無不勝的鐵騎大軍重新南下,到時……她定要這視她為低賤螻蟻的馮玉,心甘情願地伏跪在她腳下!

只是沒想到,這一日來得比想象中早了一些。

成為桀族大汗只待今晚,而馮玉其人,也以半個囚徒的身份被送到她面前。

她看著那人下了馬來——如今那人也被迫穿起桀族服飾,正如當初她如猴子穿衣般,穿起中原繁瑣的寬袍大袖。

這一回,阿納席拉終於不用再跪了,只是直挺挺立在那裏,學著那輕賤的眼神道一聲:“馮大人,別來無恙啊。”

而馮玉上前兩步,對她作揖道:“喀紮……不。”

她躬下身去:“大汗。”

*

而對於此時的馮玉而言,只覺得這人今天可能,眼睛不太舒服。

許是不想得意忘形,再生變故,阿納席拉還是收斂了些:“大人快請。這段時日大人受苦了,我已命人為收拾好房間——辛弗瓦,快帶大人去房中安頓。”

而後又看馮玉:“今日事務繁多,招待不周。請大人略作休息,待一切塵埃落定,我再命人接大人至宮殿相聚,飲酒座談!”

馮玉趕忙再次躬身道謝,再起身時,便見阿納席拉春風得意馬蹄疾,已經三兩步上馬而去了。

嗯……乍一看還真不像是心思毒辣之人呢。

不過馮玉深知,她自己倒也不像是能夾在二位大姥之間,做陰陽倒鉤狼的人。

辛弗瓦依舊那般客氣,擡手道:“大人快請。”

馮玉點點頭,隨她進屋。

這便是馮玉第一次,真正接觸了所謂的中原文化。

*

她完全楞住,這裏像是另一方天地。

雕花的木床,絲綢制的床品,幾案上雅致的瓷器茶具、紙質書卷,還有一旁繪著梅蘭竹菊的屏風……

從筆觸可知,中原用的是毛筆。

手繪屏風的落款處有一些文字,馮玉完全不認識,但是能看出和自己弓箭上的“馮”字同源,都是中原文字。

馮玉忍不住擡手觸碰了,湊近聞一聞,是墨水的香味。

辛弗瓦在旁解釋:“喀紮知道大人一定思念故土,特命人將這些中原帶來的物件布置起來,為大人一解思鄉之苦。”

馮玉未做回應,又繞到屏風後去,看到衣架上的中原服飾……

還真是沒人幫忙就穿不起來的那種。

整個空間內如同鏡花水月,未必真能代表中原,卻一定能代表阿納席拉眼中的中原——富麗、繁瑣、精致、雋美。

但是因為四面是石堡的黑色石墻,所以看起來又格外古怪,不像是一個中原房間,倒像是什麽尊貴人住的牢房……

好吧,倒也沒什麽錯。

閑著也是閑著,馮玉索性踢掉鞋子躺到了絲綢床上,然後舒服得喟嘆一聲:“還是中原人的日子過得好啊。”

辛弗瓦以為這也是思鄉的一部分,故而應和:“這段時日委屈大人了。”

馮玉兩手往腦袋底下一放,還翹起了二郎腿,順帶往邊上一瞟:“你會泡茶嗎?”

還把辛弗瓦問緊張了:“中原、中原泡茶的那套工序……我……”

“無妨,能喝就行,給我泡一壺。”

“諾。”

辛弗瓦應一聲,趕忙依言泡茶去。

馮玉看看她:“現在我人都在你們手裏了,要不你跟我透露一下,阿納席拉究竟還打不打算殺我滅口?”

辛弗瓦說話也是真心實意:“既然大人已到了我們巴加布魯部,我們就更沒理由對大人不利了。大人深陷牢獄受虐打,即便在遷徙途中屢屢遇險,也……也沒有告發我們喀紮。如今又在奇力古的威脅下為喀紮獻計獻策,助喀紮登上汗位。您這般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們喀紮都是記在心上的。”

她說著遞了杯茶水過來,馮玉接過,仰頭飲盡。

辛弗瓦皺了皺眉頭,很可能中原人不在床上喝水。

馮玉無所謂地把空杯還給她:“身陷囹圄,早已不在乎那繁文縟節。”

“……大人確實看起來,和從前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大人從前……似乎更加端莊穩重,如今,更顯恣意瀟灑。”

“哈哈哈!”真是好講究的用詞,馮玉不小心笑出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

她還是把雙手枕在腦後,輕嘆一口氣:“我以前看起來很穩重嗎?如果是我的話,大概率有裝的成分。”

“……什麽?”

“我這人很會裝正經的,以前身邊的人大概都會覺得我是那種很無趣的、循規蹈矩的人。”馮玉看著石堡的天花板,回想著遙遠的上輩子,“我確實也很努力吧,但是看起來過分努力,就會顯得有些呆,人們就不覺得我是真的聰明。”

她道:“所以怎麽說呢……你覺得我穩重,那可能是沒看出我跳脫的一面,如果不是思維格外跳脫的人,其實也想不出三千人之戰那種損招。”

辛弗瓦有點聽不明白了,但沒關系,一律打為思鄉之情:“我們喀紮也驚異於大人的文韜武略。喀紮其實一直仰慕大人之才,故而確有不情之請,托我問與大人——對於大人回到中原一事……喀紮的意思是,能否暫緩?”

雖說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放她走,但現在算是挑明了。

馮玉看她一眼:“過河拆橋了?”

“大人哪裏的話,實是我們還沒有過河。”辛弗瓦道,“此戰以後,若想將各部族整合起來,進一步加強大汗的權力,少不了還需要大人的聰明才智。喀紮只是希望大人能暫緩歸期,協助她坐穩這個汗位。”

馮玉繼續忠於人設:“我在中原還有家。”

“您在桀族也有。”辛弗瓦看看她,“我們會留心不傷到您的家眷。聽說您對此男頗為寵愛,此後您依然可以與他同住。”

果然。

馮玉不動聲色:“不傷到我的家眷?什麽意思?”

辛弗瓦嘆出口氣來,看看外面西沈的太陽:“今夜,鮮血要滋養達達拉的草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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