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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回家 阿莫,你家女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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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回家 阿莫,你家女人回來了!……

馮玉的奶奶也曾這樣拉著她的手, 說:“我這個孫女很優秀,我很放心。”

喘幾口氣,又緊緊手掌,看著她:“我們玉玉啊, 以後一定要找個各方面都好的。要找個老實忠厚的, 能文能武的。”

來自上上輩人的建議, 已經老派過時,只是每當馮玉想起這些場景,便撕心裂肺的痛。

她的成長過程中, 並沒覺得自己和別人有很大不同,奶奶給的愛讓她很有安全感。只不過人生須臾,她註定要比別人先體會最痛的離別。

如果大汗和奶奶長得再像一點,馮玉大概會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但是她們的樣貌氣質的確很不相同。

大汗老了, 眉目間生出些許慈悲, 但眼底的冷意依舊駭人, 那是無數手下敗將的血,是千萬顆森森的頭顱。

馮玉當時就有一種感覺——現在給她把劍讓她跟大汗拼刺刀,她可能都會被砍下腦袋。

哭得差不多了,也是時候收住, 馮玉伏跪在大汗床畔,忠於原主的身份與皮囊:“您可以痛斥我背信棄義,可以為桀族子民報仇,但作為北地之王、桀族的大汗, 您萬不可將忠君忠國斥為愚蠢之舉。”

不遠處的西姆迪低垂著眼,不敢稍擡。

“呵呵呵。”大汗低笑幾聲,聲音算得上慈祥, “好一個剛正不阿的馮玉。”

下一瞬,那只蒼老的手驟然收緊,像殺人的枯樹要絞斷肉身凡胎,像暴怒的厲鬼要拖人下拔舌地獄。

“啊——啊——!”馮玉慘叫著去掰大汗的手指,她眼看著自己的手已經被捏得仿佛雞爪一般,所有指頭都變得發青發紫。

骨頭要斷!這可是右手!

“大汗!大汗饒命!啊——!”馮玉的額頭冒出急汗,痛得淚水重新湧下,不斷地拿頭去撞床沿模擬著磕頭的意思。

她都已經開始想用什麽姿勢被折斷骨頭,能盡量不傷到前三指了,感覺立馬就能聽到“嘎嘣”一聲。

但是那只手倏忽又放開,在劇痛中驟然輕松,馮玉的手瞬間像火燒一樣燙。

她顧不上別的,立刻跳起來彈開,然後忙不疊地伏跪在地:“大汗!大汗!”

馮玉的右手當時已經沒有知覺了,只覺得自己魂被嚇沒了半條,可能是反差太大,讓她覺得格外恐懼,又可能是因為……

大汗把她的另一種想法說了出來:“明明是不碰刀劍的人,竟也如此寶貝自己的右手,握筆對你們文人來說真的那麽要緊嗎?”

馮玉都不敢搭腔,她知道大汗在敲打她,而她被敲打的原因是話太多,大汗認為她還有傲骨。

現在這副樣子就合適多了。

大汗的聲音重又響起,還是那般和藹,但足夠把馮玉嚇一哆嗦:“我們桀族人脾氣急躁,任何事總是想著用武力來解決,我其實也有這個毛病。早些年,年輕人說,十三部間打殺爭鬥不是長遠之計,要引入中原文明的文化,我便應了,誰知結果又是鬧著要打過去。”

從大汗無奈的低笑可知,她骨子裏也並不覺得這算什麽“毛病”,她對子民們的反應很滿意,不過是沒有一次成功而已:“可惜此番南下未能告捷,如今十三部已返回此地,又要為了爭幾塊草皮大動幹戈。奇力古說,你自告奮勇,要獻良策?”

這就該趕緊說話了:“稟、稟大汗,中原百姓多事農耕,若要劃分田地,需先做丈量,再統計人口,制定成冊,然後將土地按肥力一一分級,把優、良、劣等的不同田地按比例分給百姓。若有不均,還有逐年交換田地耕種之說……”

“羔羊般溫順的子民。”大汗開口打斷,笑容裏滿是輕蔑,卻也有些無可奈何。

這神情很微妙,顯然她並不認為馮玉所說的這套能在北地起作用,但是,她好像也是真沒辦法了。

“請大汗允馮某一試!”馮玉便道,“馮某已在桀族成家,拿桀族牛羊例份,理應為大汗、喀紮們分憂。在下初至寶地,對北地之事尚有不明,難免有所疏漏。若能假以時日,了解桀族習性,探過草原地力,或許能尋些辦法出來。而所求……不過一夕安寧,在這繁茂北地得一休憩之所罷了。”

室內稍靜片刻,繼而響起緩慢的腳步聲,是大汗起了身來。

幾步間,威壓已至近前,馮玉頭頂響起拔劍之聲,然後劍鋒便比劃在她的後頸:“如若不成?”

馮玉閉一下眼:“願……自斷右手。”

“好。”劍鋒滿意地離開,“那你便著手去做,我也想看看中原官員的本事。有什麽需要,你且去找奇力古談。”

馮玉松了口氣,應一聲“是”,正欲起身。

那劍又“刷”得一下指向她喉間,手穩得完全不像一個佝僂老人:“記住,不要耍花招,我離死可還遠得很。”

馮玉脖子上已經傳來痛感,她動也不敢動一下:“……是。”

*

嗯,很好地打碎了她心裏翻湧而上的親情。

馮玉脖子被劃破了,一摸一手血,而西姆迪帶她出來後就讓她上馬,說是要帶她回查庫汗地界。

馮玉:“你不給我包紮一下嗎?”

西姆迪:“一會兒就愈合了。”

於是馮玉扁扁嘴上了馬,被她載著一路顛。

怕是怕的,畢竟差點被廢了右手,又被用劍指著威脅了一通。

但馮玉還是想說,人老了就是可憐,大汗本人應該也知道,她已經鎮不住下面的人了。

中原的那些田地政策,馮玉是按照上輩子背過的東西信口胡謅的,不過這些東西橫豎也差不了太遠,而大汗聽完就說中原人“羔羊般溫順”,言下之意是桀族子民在她眼裏“猛獸般難以壓制”。

如果馮玉沒猜錯,搶牧場的事本身也沒有這麽激烈,就是看大汗老了不中用了,一個個才敢鬧那麽兇。

又或者興兵作戰本來就和十三部間無法調和的矛盾有關,想的是將十三部聯合起來一致對外,自然便無暇顧及內部紛爭了,再要是拿下了中原大片領土,更是沒人再在乎這幾塊破草皮。

但結果卻是吃了敗仗,戰時十三部的合作估計也不是那麽協調,戰敗後免不了還要相互指責,都認為責任在對方。如此一來,剽悍的桀族人們怨氣尤甚,大汗還想守住威望的唯一辦法就是裝瞎別吭聲,但凡張嘴想管事只怕會被人當場掀下來。

查庫汗的領地在草原最西邊的山腳下,光是這麽一路向西的路上,馮玉就看到了好幾次爭執。

動手扭打都是輕的,有倆人是刀都拔出來了,其她人也不勸架,手都按在刀劍的柄上,三二一就要上去幫忙。

馮玉:“好像要出人命了,你不去勸勸嗎?”

西姆迪:“兩邊都不是查庫汗人。”

就這麽快馬加鞭飛快略過。

所以這確實是件難辦差事,而且靠桀族內部力量已經很難解決,她們現在也不是信任馮玉,而是想試試中原調解民生的策略,在北地能不能起作用。

大汗很明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馮玉,這種情況下拿著劍比劃一通,說白了不過是一場表演,是過分擔憂下的虛張聲勢。

拿劍的手再穩又如何呢?街頭雜耍的戲班子,手也穩得很。

馮玉輕嘆出一口氣來。

西姆迪在前面奚落她:“你可真攬了樁美差。敢摻和牧場邊界的事,以後可有得是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告訴你要是敢把她們的牧場劃走,就把你大卸八塊。”

“那對你們來說又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嗎?有人要殺我你們得負責保護,我死了這事兒沒人幹,你們更要爭執不休。”馮玉在後頭翻白眼,“我要是想使壞,我就借機挑撥你們十三部的矛盾,死一個我,激得你們十三部直接開戰。”

西姆迪身形一怔,像抓到狐貍尾巴一樣:“你果然沒安什麽好心!”

“廢話,誰安好心了,你告訴我這整件事兒裏誰安好心了?”所以馮玉才覺得跟桀族人相處還行,雖然動不動喊打喊殺,但實際上很好拿捏,她們大多強盜思維,卻也是很一根筋的強盜。

她攏一把頭發,把滿頭小辮子往後甩:“我就這麽跟你說吧,我攬的活可不是什麽解決牧場問題,而是要助你們喀紮成為大汗。等我先巡視一圈,想到辦法了大不了跳過前一步,直接達成目的。”

“呵,那你右手不要了?”

“等我事成之日,要我右手的那人就已經不是大汗了。”

西姆迪頓一頓,小腦好像在飛快地萎縮。

馬兒穿梭於草浪之間,時不時路過一些牛,一些馬,一些牛馬。

馮玉發現別人家的牛羊其實不少,有的都算得上“漫山遍野”,那麽很可能她們家屬於低保戶。

再看那趕著牛羊的人分外眼熟,馮玉心下一喜,不由得叫出來:“阿蒙!”

阿蒙被她叫得一驚,很快也揮揮鞭子回應她。

西姆迪在前面嗤笑一聲。

馮玉懶得搭理這笑,只趕緊問:“那都是烏布爾家的嗎?她怎麽這麽富裕?”

“她們家是查庫汗有名的大家族了,好幾個姨呢,阿姊阿妹也一堆。她成家,親戚們一家送個兩三頭做賀禮,也差不多是這個數了。”

“啊,還有這種習俗嗎?那卓伊拉是不是也該給我兩頭?”

“卓伊拉?卓伊拉是你大姑姐,真要說起來你該給她兩頭。”

馮玉趕緊瘋狂搖頭:“算了算了,那還是不提這事了。”

隨著馬兒越跑越快,馮玉心裏也就越來越輕,路過的小木屋越來越多,她都開始幻想自己家該是什麽樣的了。

然後終於,來到一個斜頂小屋前時,西姆迪的馬停了下來:“下去吧,你家到了。”

馮玉趕忙跳下馬去,上前推門:“阿莫!”

額,門鎖了。

她又回頭找西姆迪:“阿莫呢……哎哎哎你這就走了?!”

是的,西姆迪看也沒多看她一眼,調轉馬頭就走。

留馮玉一人在鎖了的家門前淩亂。

阿莫這是放羊去了嗎?那他什麽時候回來?不會要一直坐門口等吧?

好在西姆迪跑出去沒多遠,馮玉便聽見她沖著某個方向大喊一聲:“阿莫,你家女人回來了!”

對面顯然是回了句什麽,但是太遠了聽不清,只知道西姆迪又回了句:“門口呢!趕緊回家看看吧!”

可以看出西姆迪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就這麽靠喊傳遞信息的距離,馮玉都等了好一陣子才聽到熟悉的馬蹄聲。

那聲音穿過幾個木屋,最後終於出現在馮玉眼前,正是阿莫,騎著卡其。

他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了,一頭小辮子隨著馬兒的顛簸在風中翻飛,馮玉總怕他腦子沒好全,又給這麽晃壞了。

“阿莫!”她趕忙叫一聲,是想他慢著點,誰知他兩腿夾一夾馬腹,更快地沖了過來,差一點就沒停住。

阿莫眼中又驚又喜,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喚馮玉,似乎她們這裏男人對妻子沒有一個固定的稱呼,他也不敢直接叫名字。

於是他索性直接下了馬來,撲上去就抱住,整個身子都在輕顫:“我嚇死了,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馮玉也回抱回去,安撫般輕拍他的後背,嘴上輕笑一聲:“怕什麽啊,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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