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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進城找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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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進城找媽。

連下了幾場凍雨後,

早上終於放晴。

陽光照進院兒裏,身形肥碩的橘貓從堂屋裏頭邁出來,而後,後臀一撅,壓下不堪重負的身板兒,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就地趴著,人從旁邊經過都懶得挪窩。

圍著棗紅碎花圍裙的小老太太繞開它,麻溜系緊裝滿魚幹兒的塑料袋,順帶壓一壓裏頭的空氣。

操著一口濃重的鄉裏方言,進屋跟外孫啐:“也不曉得你媽怎麽想哩,走了這麽些年都不回來看看,現在突然叫你過去……肯定沒得好事。”

屋內窸窸窣窣,沒有回應。

紀攸寧正忙著給裝的滿滿當當的行李箱再擠出一個角,將她手裏的魚幹奮力塞進去,還有魷魚絲、海鴨蛋……都是媽媽從前愛吃的!

“寧寧,姥兒跟你說話呢。”

蒼老粗糙還有點冰的手伸過來捧住臉。紀攸寧被迫仰起了頭,纖長的睫毛慢慢吞吞眨兩下,彎著眼應:“聽到了姥兒,找我去沒好事。”

“誒,就是沒好事。”老太太繼續叨:“你媽的話可一個字也別信,她慣會騙人。”

這個紀攸寧知道。

早在8歲那年媽媽就騙過他了,挎著小包說去縣裏給他買生日蛋糕,之後再沒回來。

起初他還為這事怨了好些年,後來到縣裏去讀書,路過一家蛋糕店,櫥窗裏巴掌大的一小塊蛋糕就要二十,明白了。

是蛋糕太貴,媽媽買不起才會騙他。

這回見到媽媽,他肯定不要蛋糕,其他什麽都不要,到時候就能跟姥姥說,“你看,我媽這次沒騙人!”

想想,紀攸寧就止不住咧開嘴,一顆尖尖的虎牙不經意露出來。

姥姥瞧見以後,直呼:完了。

還沒見面都這麽高興,見了面指不定被他媽怎麽騙呢。

當初家裏實在太窮,紀攸寧他爸又是意外溺水,一分賠償款都沒有,紀茵不甘心一輩子都待在小漁村,守著發燒燒壞腦子的傻兒子,幹脆跑了。

沒兩年,倒是來過一通電話,說給自己找了個好人家當闊太太,寄五萬塊叫以後別聯系了。

她自己先把路走絕,現在又巴巴叫兒子過去。

老太太猜,八成她給自己找的人家不好了,這才想起還有個兒子。

20歲成年了,多少也能賺到錢。

“寧寧啊。”提到錢,老太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揉著他面團似的臉苦口婆心:“姥兒旁的都不擔心,就怕她管你要錢,你可千萬別犯傻曉得不。”

紀攸寧腦子不是很靈光,讀完高中就不讀了,考了個海員證跟著漁船出海捕魚,一年到頭在海上也能掙20萬。

兩年下來,加上姥姥給他存的零碎,足有50萬整。

放在臨江這樣的小城市不少了。

要知道縣裏邊的一套毛坯房,也不過三十來萬。

“姥給你存的那些錢,可是以後用來娶媳婦哩。”老太太越想越擔心,幹脆板著臉唬他:“你要是犯傻把錢給你媽,以後就沒得媳婦咯。”

臨江這一帶婚嫁,彩禮最低八萬八。

更別說紀攸寧這樣的,能有個不嫌棄他腦子笨的都該燒高香,彩禮必定得往上加,不能叫人家女娃兒來受委屈。

老太太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陪他幾年,就想著走之前把事兒都給他辦妥。

結果媳婦還沒給他娶到手,把孩子扔給她一走了之的女兒一通電話打了回來。

也不說遇到什麽難事,光說想兒子。

她要是真想,前十二年怎麽不說,非得等到現在。但話又說回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真遇到事兒,哪能一點不管。

老太太頓時兩頭犯難,剛放狠話又打自己一耳光:“她要真舔著臉問你拿錢,最多…最多五萬塊,權當把那錢還了她。”

紀攸寧:?

說好了不給,咋又改口了。

直到屋外頭有人脆生生喊“阿婆”,他才勉強理解了姥姥的意思,錢可以給,但不能全給。

剩下的,還得給他娶媳婦用。

“姥兒放心,不全給。”他咬著字慢慢說。

腦子不靈光也有不靈光的好處,認死理。

有這句話,老太太松脫不少,叫他趕緊把箱子理好了扶起來,快步迎出門。

院門外來了個穿駝色大衣的青年,手邊立一只小行李箱,鼻梁上架副銀邊眼鏡,看著就是文化人。

“鶴青啊。”老太太笑著把院門開了,“吃早飯沒?”

許鶴青點點頭,下巴從圍巾裏伸出來,哈出一團白氣:“吃過了。”

他又問:“寧寧收拾好了沒。”

“好了好了。”

說話的功夫,紀攸寧推著裝滿土特產的箱子出來,高喊“鶴青哥”。

許鶴青應了聲,過去幫他摟上滑落肩頭的雙肩包帶,溫聲道:“公交車快過來了。”

錯過又得等二十分鐘。

紀攸寧當即什麽話都不敘了,悶頭跟他往外走。

沒一會兒,老太太又抱個塑料袋追出來,一摸還熱乎著,“到北海估摸都要晚上了,這個拿著,路上跟鶴青分著吃。”

紀攸寧眼睛都盯直了,是他最喜歡的蝦仔餅!

“這不是給你媽的,全吃了都不礙事,吃飽了到你媽那兒就要管住嘴,別叫你媽後找的那家人嫌咱們。”老太太送他們到村口的公交站,細細叮囑了一路。

紀攸寧力氣大,在海上能拖動上百斤的魚,同時飯量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怕,怕她的外孫遭人嫌棄。

“在外頭聽你鶴青哥哥哩,別跟其他人瞎跑,要是你媽那兒說話難聽,就給姥兒打電話,姥兒接你去。”

紀攸寧萬事都應好,叫她回家去,冷了就把空調開開,別舍不得那點電,還有出門前窩門口曬太陽的小橘,不能再餵了,上回稱重快20斤,老鼠趴它身下都看不見影兒……

祖孫倆你來我往一通說,說到車來了。

紀攸寧上去後,降下車窗把頭探出去又道:“年前就回來。”

常走這條線的司機師傅脾氣不太好,關上車門對著車內鏡摁了下喇叭,紀攸寧一哆嗦,忙把窗戶關上坐好。

…………

綠皮公交車緩緩啟動。駛出村口,沿一條修建不久的水泥路直奔縣裏的公交總站。

到了終點站,紀攸寧又跟著許鶴青轉乘去市裏的大巴。

臨江這些年基建做得不錯,汽車站毗鄰著高鐵站,一下車,頭頂一陣呼嘯而過的車聲,驚地紀攸寧只以為打雷了。

“那是高鐵,待會兒咱們就坐這個去北海,可快了。”上頭聲音太大,許鶴青沒辦法,敞開聲了沖他喊。

臨近12月底,也不是周末,人不算多。

許鶴青在線上買了兩張下午1點半的票,三個小時就能到北海。

進站後,總算能歇一歇。

趁著距離發車還有些時間,紀攸寧趕緊去吃蝦仔餅,雖沒之前熱乎,但也能吃。

聽姥姥的要跟鶴青哥分,就自己一塊,分他兩塊。

他吃得快,吃完又往袋子裏摸,依舊是自己一塊,許鶴青兩塊。

一塊都還沒吃完的許鶴青:……

眼看他又要拿出兩塊分給自己,趕緊道:“我吃不了那麽多,這些就夠了。”

紀攸寧震驚不已。

四塊蝦仔餅,兩口的事,怎麽就夠了?

他故意吃慢了些,學著許鶴青斯斯文文多嚼兩口,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再又從塑料袋裏拿出三塊。

給許鶴青一塊,自己拿兩塊。

低著頭心虛得不行:“你吃得慢,等你吃完了我再給你。”

許鶴青笑著應好,扭頭買來兩杯熱奶茶,差不多就該檢票了。

他叫紀攸寧拿好身份證跟緊自己,看清楚顯示屏上對應的車次、站臺。

“要是怕坐錯了,就問人,問那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許鶴青特地指了給他看。

這樣,他回來的時候也知道該怎麽坐。

…………

三個小時路程,不算長但也不短。

順利上車後,紀攸寧抱著奶茶,再次摸出蝦仔餅。

那餅子一露頭,許鶴青就感覺胃裏撐得慌,連忙拿出隨身帶的電腦哄他:“寧寧自己吃吧,哥還有點工作。”

他是小漁村為數不多考出去的大學生,畢業後就留在了北海一家公司從事廣告策劃,前陣子奶奶生病了請假回來探望,無巧不巧紀攸寧被他媽叫去北海,順道一起帶著。

他比紀攸寧大五歲,從小腦子就好又懂事,堪稱那些年大人口中讚譽過的別人家孩子。

紀攸寧很聽他的話,轉手將餅塞自己嘴裏,鼓著腮幫安安靜靜嚼。

邊嚼,眼睛邊滴溜轉向陌生的窗外。

房屋開始後退,再過三個小時,他就能見到媽媽了!

媽媽變成什麽樣了呢?

胖了還是瘦了?

紀攸寧翻出前兩天剛加上的微信,聊天還停在他發過去的照片上,有點糊,他抱著比人還大的藍鰭金槍魚傻笑。

媽媽的朋友圈空蕩蕩的,一張照片都沒有。

好久沒見過面了,他還能認出媽媽麽?

紀攸寧不禁有些擔憂,手機上劈裏啪啦發出去一長段文字。

【寧寧】:媽,我坐上高鐵了。這車可快了,三個小時就能到北海,鶴青哥說四點半到。姥怕我路上餓,早上五點就起來炸蝦餅,她以為我還睡著,嘿嘿,其實我一晚上都沒睡,現在也不困。她還讓我跟鶴青哥分著吃,可是鶴青哥胃口太小了,我就多吃了億點點,沒有全部吃光嗷,還留了給媽媽~

紀攸寧刪刪打打,最後心機地加了浪線。

估計是車上網不好,一個小時後,才收到回信。

【媽媽】:嗯,好。

兩個字,紀攸寧看了又看,眼尾不自覺彎下來。

追著往西跑的橘陽,好似已經見到媽媽,依舊挎著小包一身碎花襯衫,逆光向他走來,問他不買蛋糕了好不好,回家吃姥姥做的蝦餅,他忙不疊點了頭……

“寧寧。”

正要牽上媽媽的手,耳邊傳來輕喚。

紀攸寧揉著眼睛睜開,車廂裏邊格外亮堂,窗外華燈初上,天快黑了。

“寧寧。”許鶴青又喚了他一聲,“收拾收拾,準備下車了。”

終點站北海,到了。

…………

紀攸寧迷迷瞪瞪拿上行李箱。

檢票出站後,寬敞明亮的廊道裏,放眼望去全是人,男女老少,推著箱子拎著包,比他在臨江高鐵站見到的多多了。

“寧寧,你媽媽呢。”許鶴青停下來問。

他這才回過神,人群裏四處張望。

這時,一個年約四十的中年男人朝他們走來,不確定地瞟兩眼手機,又看了看他,“是紀少爺麽?”

他哪是什麽少爺。

紀攸寧擺擺手,告訴他找錯人了。

對方道聲抱歉走遠,沒兩步又退了回來,試探著喚:“紀攸寧。”

紀攸寧不可思議轉過頭,“你咋知道我叫這名?”

看來沒找錯人。

男人松了口氣,介紹起自己:“我是夫人派來接您的。”

紀攸寧:“夫人?”

他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許鶴青倒是從對方兩句話和手機裏放大的照片看出來了,八成是寧寧媽叫過來接人的。

“寧寧。”他沒有直說,“給你媽打個電話問問。”

電話響了很久接通,

溫柔的女聲溢出聽筒:“寧寧,到地方了吧。”

“到了,媽你……”

“我叫了司機張叔去接你,見到了麽。”

紀攸寧側過頭沖男人眨兩眼,“張叔?”

男人輕聲應了。

電話裏緊隨其後:“見到了,就跟著他走。”

話音剛落,傳來一陣小孩哭鬧聲,不等他再開口直接掛了。

瞧他放下手機,許鶴青走近再問:“怎麽樣,阿姨怎麽說?”

“是我媽叫來接我的。”

“那你跟著他走吧,到了給我發信息。”

紀攸寧點點頭,目送他往地鐵站方向,只剩一個人了,不由地攥緊背包肩帶。

“少爺,我們走吧。”

男人過來接手行李箱,帶著他反方向往停車場。

…………

駛離火車站已過五點。

路兩側,燈光璀璨,路面到處跑著小汽車。

新鮮感大大降低了獨自面對陌生城市帶來的緊張。

紀攸寧倚著車窗不知疲倦地看了許久,漸漸地卻發現,車越來越少,路也越來越偏,像極了他陪姥姥看法制頻道欄目劇裏的場景,接下來就是殺人、拋屍!

“張叔叔,你不是帶我去找媽媽麽!”

他可不想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

他還要回去娶媳婦兒呢。

冷不丁一嗓子,張叔也懵了,“是啊,馬上就到了。”

奔馳車暢通無阻駛入天璽壹號,穩穩停在一棟五層豪宅前。紀攸寧來不及害怕,就被面前的大房子唬得一步不敢動。

媽媽住在這兒?

沈重的大門緩緩敞開,雍容華貴、脖帶珍珠鏈的婦人走出來,眉眼彎彎沖他笑,很像印象裏的媽媽,卻比以前的媽媽更漂亮。

這就是媽媽!

紀茵幾步到他跟前上下掃視,著重在那張長開的臉上停留許久,“寧寧都長這麽高了,瞧著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所有忐忑和不安,都被這句誇讚壓了下去。

紀攸寧頗有些難為情地紅著臉笑,正要低頭給她摸摸,一聲奶聲奶氣的“媽媽”順風傳到耳邊。

那雙伸過來打算抱他的手又收了回去,轉而抱起蹬蹬跑過來的糯米團子。

“糖糖怎麽跑出來了,外面風多大啊。”紀茵壓輕聲線,柔地似能滴出水。

糯米團子摟緊她脖子討好地蹭了蹭,窩在肩頭好奇眨眼,“媽媽,他是誰呀?”

“是哥哥。”紀茵哄著女兒,草草解釋:“這是你妹妹,林語棠,今年五歲。”

他有妹妹了!

沖擊接二連三,紀攸寧當場呆住。

還是那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嬌嬌喊了聲“哥哥”,才將他叫回神,一邊磕磕絆絆應,一邊搓著出汗的手,從棉服口袋裏摸出幾百塊現金,局促地遞過去。

紀茵看了眼,笑著說不用給。

“外面怪冷的,快進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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