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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曾經夢寐以求的,終是出現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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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曾經夢寐以求的,終是出現在他……

金秋十月, 南方還是青綠未退,北平城已是層林盡染、寒波澹澹。

一場大雨過後,越發清寒襲人, 竟是初現幾分冬景了。

暖閣早早燒起地龍,大炕上鋪著好幾層厚褥子,外面寒風呼嘯, 屋裏熱得人渾身發燥。

小滿想要出去走走。

“那可不行!”錦繡搖頭又擺手, 滿臉嚴肅地說,“夫人交代過,你眼瞅著就要生了,這個時候最為關鍵,千萬千萬不能吹風, 不能著涼。”

小滿摸摸圓乎乎的肚子,很是無奈,“又不是坐月子, 我還沒生呢!穩婆都說多走動走動有好處。”

錦繡態度異常堅決, “不行, 姑爺這幾天就到,咱得好好保重身子, 等他回來再生。”

小滿失笑:“為什麽要等他回來再生?生孩子還能等?再說他又幫不上忙。”

錦繡張口結舌:近日來夫人總和方媽媽說, 如果姑爺能趕在姑娘生孩子前回來就好了。她下意識就認為應該等姑爺回來再生孩子,至於為什麽,她還真答不上來。

於是她跑到蔣夫人跟前告狀去了。

沒一會兒,蔣夫人就“殺氣騰騰”地沖將過來。

上來劈頭蓋臉就一頓數落,不愛惜身體呀,肆意妄為呀,輕重不分呀……把小滿說得低頭告饒才罷休。

“母親, 天幹物燥,喝口水潤潤嗓子。”小滿腆著臉捧過一杯茶。

蔣夫人瞪她一眼,接過來喝了口。

小滿提著的那口氣還沒松,蔣夫人又開口了,“你也心疼心疼你自己,什麽生孩子男人幫不上忙,簡直是屁話!你十月懷胎這麽辛苦,他都沒照顧你一分,生孩子還不在,那也太不像話了。”

小滿喃喃:“那不是打仗沒辦法嗎……”

蔣夫人笑了聲,“要是還在打仗我也不說什麽,可八月漠北大捷,平陽侯父子倆上個月就回來了,皇上都班師回京了,唯獨他陳令安不見人影。一走大半年沒有音信,硬生生拖到十月才屈尊紆貴來了封信,他就那麽忙?”

小滿嘿嘿賠笑:“母親別生氣,等他回來我罵他。”

蔣夫人搖頭嘆道:“我知道他忙,他累,他不容易,他在戰場上多危險……但是小滿,女人生孩子同樣是過鬼門關,男人不懂這點,他們不知道生產有多痛,你得讓他明白,生孩子有多難。”

“娘知道他對你好,這個‘好’,卻太縹緲了,誰也不知道將來怎樣。”說到這裏,蔣夫人自嘲般笑笑,“當年,你父親……對我也好得不得了,那時候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以後他會那麽無情無義、喪心病狂。”

“陳令安有野心,有能力,從階下囚重回朝堂,只用了不到兩年。”

“前兒個我去平陽侯府,聽你姨夫說,此次北征,陳令安戰功赫赫,乃是第一等功臣。皇上不想他升得太快,有意壓著他,但賞賜也絕對是頭一份。”

蔣夫人嘴角翹起來,似喜非喜的,說不清是欣慰更多,還是擔憂更多。

“照這樣看,日後少不得是個身居要職的重臣大吏,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他的後院,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唉,娘盼著他發達,又怕他發達。”

一陣酸熱湧上小滿的心頭。

在外面應酬時,許多人都奉承她,說她命好,誇她有個好夫君,羨慕她的尊貴體面,進耳朵的都是好話。

在家裏,錦繡想不到這些,方媽媽想到了卻不會說。

這世上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明知道這話不討喜也要說的人,只有母親。

小滿輕輕吸了兩下鼻子,“我懂的。”

蔣夫人愛憐地撫著她的頭發,“你總是太心疼他,好些委屈,寧願自己藏在心底也不肯對他講,在他面前總是笑嘻嘻的,從來不說自己的難處。現在你們正好著,他能註意到你情緒上細微的變化,以後忙起來了,或者感情淡了,他還能看得見?看見了,是貼心撫慰,還是漠視不理?”

小滿楞住了。

蔣夫人輕聲道:“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夫妻之間,也是這個理兒,你的付出,得讓他‘知道’,不能讓他習慣成自然。”

想了想,蔣夫人又補充一句:“卻也不能一個勁兒訴苦。”

小滿點點頭,“要拿捏好分寸,既讓他心疼,還不能讓他煩。”

“你真明白?”

“嗯,明白的。”

蔣夫人這才舒口氣,臉上表情也輕松了幾分。

小滿明白母親為什麽如此憂心。

足有五個月零十二天,陳令安沒往家捎信了,而同樣身在戰場的平陽侯父子,每個月都會收到世子爺的家書,一對比,就有落差了。

聽說皇上賞賜了許多美人給這次北征的功臣幹將,連世子姨夫都有兩個,好在姨夫顧惜姨母,做媒把她們嫁給了沒成親的官兵。

可陳令安這等血氣方剛的青年將領呢?難怪母親會多想。

母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陳令安比張文強上百倍,寵妾滅妻的事,他絕對做不出來。

不過母親的話不無道理,等陳令安回來,她要好好“調/教”他!

又是四五天過去,在溫和且帶著寒意的太陽光中,陳令安終於回來了。

模樣粗糙不少,瘦了,也黑了,臉上還帶著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那種冷凜肅然,目光銳利如刀,卻在看到小滿時,瞬間變得柔和眷戀。

小滿歡喜極了,若是以往,準保抱著他又蹦又跳又笑的,可如今,只得扶著腰,上上下下瞅著他笑。

陳令安小心擁著小滿,輕輕說:“辛苦你了。”

小滿笑嘻嘻說:“我在家有什麽辛苦的,吃了睡,睡了吃的,胖了好幾圈,你看我的臉都圓了。不過要說辛苦,有一樣著實讓我辛苦,無論如何也緩解不了。”

“那是什麽?”

“想你想得太辛苦。”

陳令安心裏那是美滋滋甜絲絲,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翹,“有多想?”

小滿數著指頭說:“早也想,午也想,晚上還想,吃飯的時候想你能不能吃上口熱乎的,穿衣的時候想你冷不冷,熱不熱,可千萬別生病。那天在花園子裏頭看見條菜花蛇,一想野外蛇蟲鼠蟻更多,害怕你被咬,害怕沒有傷藥,想來想去也只是幹著急,什麽也做不了。”

“總是這樣沒著沒落的,想累了,眼睛閉上,看見你渾身是血,嚇得立刻醒了,心臟跳得難受,感覺要死了,卻不敢叫母親知道,也沒有人可以說……就這樣睜著眼睛,慢慢捱到天亮。”

上一刻還在笑,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掉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小滿笑著擦眼淚,“瞧我,都要當娘的人了,還這樣嬌氣矯情。”

陳令安緊緊抱住她,“別說當娘,就是當祖母,當老祖宗,你想哭就哭,痛痛快快地哭。”

小滿使勁擦眼淚,“我才不是委屈要哭呢,是故意哭給你看,就想讓你心疼我……你,你好狠的心,那麽長時間都不給我來信。”

“我不敢,不敢寫信。”陳令安的聲音竟也帶了鼻音,“每次一想到你,我的心就變得異常柔軟,無論世事如何變化,我知道有一個女孩子始終是愛我的,無私的、全身心的、不摻雜一點利益地愛我。”

“我變得害怕死亡,開始瞻前顧後,這對一個將士來說絕不是好事,我只能拼命壓抑對你的情感,極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你,只有這樣,我才能活著回來見你。”

聽他這樣說,小滿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蔣夫人進來就看見小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慌得她連哄帶嚇:“別哭,別哭,肚子裏的孩子可經不住你這樣哭!”

似是回應蔣夫人的話,小滿覺得肚子下墜感越來越強,同時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流了出來。

她渾身僵住了,呆呆看著蔣夫人,“娘,我可能要生了……”

屋裏空氣頓時一靜。

陳令安最先反應過來,抱起小滿就往裏屋走,蔣夫人強行鎮定指揮著丫鬟婆子:“快叫穩婆,燒熱水,幹凈的棉巾子,紅糖水,人參,還有、還有什麽……”

一時間整個院子都動起來了,方媽媽著急忙慌去隔壁喊人——穩婆是早就請來住家了,就為了防止突然發動找不到人。

錦繡拿出早就預備好的幹凈被褥棉布,婆子們燒火、煮紅糖水,丫鬟們七手八腳往屋裏擡熱水……

“你出去。”蔣夫人吩咐陳令安,“瞧你臉色,跟要殺人似的,穩婆一見你都得嚇暈過去。”

小滿也說:“出去吧,不過別走遠,我真有點害怕。”

陳令安重重攥了下小滿的手,使勁搓搓臉,悶不作聲出了門。

很快穩婆和郎中都到了。

陣痛逐漸頻繁,小滿滿頭大汗,一聲不吭。

心疼得蔣夫人直抹眼淚,“你別忍著,疼就喊出來,喊出來就不疼了。”

“還好,不怎麽疼。”小滿沖她笑笑,“接生媽媽說,不能總喊,喊累了就沒勁生孩子了。”

穩婆一邊推著她的肚子,一邊鼓勵道:“太太別怕,聽我的,我讓用力你就用力,讓吸氣你就吸氣。這胎胎位正,下沈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見著孩子啦。”

小滿按她的話,深吸口氣,使勁,然後呼氣。

天色一點點黑透,起風了,大紅燈籠在空中歡快地輕舞,玉屑似地雪粒子從那一團團溫暖的光暈中飛過,靜悄悄停在陳令安的肩頭。

下雪了。

屋裏響起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陳令安雙腿一軟,幾乎跌坐在地上。

“姑爺大喜!”錦繡滿面紅光跑出來,“恭喜姑爺喜得貴子!”

“好,好!”熱血在周身沸騰,腿腳卻還是酸軟使不上勁,陳令安勉強站穩身子,“賞,賞,所有人都賞,五倍,不,十倍的月錢。”

錦繡高聲喊道:“姑爺有賞嘍!”

院裏院外立時一陣興高采烈的道喜道謝聲。

陳令安幾乎是軟著腳走進屋子,屋裏已經收拾利索了,窗前桌上擺著新鮮的蔬果鮮花,聞不到血腥味,只有清雅的果香和花香。

熱烘烘的暖炕上,大紅錦被擁著一大一小兩張臉蛋。

小滿神色疲憊,唇色也有些發白,看見他來,只微微笑著,沒有開口說話。

陳令安輕輕坐在炕沿邊上,看看她,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孩子。

這是他的妻,他的孩子。

他呆呆地看著他們,覺得好像做夢一樣,手激動得發抖,心裏有千言萬語要說,可嘴裏一個字也說不出。

曾經夢寐以求,以為永遠都不可能再擁有的,生動地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陳令安慢慢俯下身子,張開雙臂,溫柔地將她和孩子摟在懷中。

又有家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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