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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都是她笑盈盈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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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都是她笑盈盈的樣子

已是冬月了, 北平城一天比一天冷,這天起來,蔣夫人驚奇地發現, 地上居然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把炭火攏攏。”她吩咐錦繡,又犯愁,“這才剛進冬月吶, 往北更冷, 也不知道捎過去的冬衣他收到沒。”

錦繡聞言擡頭笑道:“姨太太親自派人送去的,指名給他,誰敢耽誤?”

“這你就不懂了。”方媽媽摸了摸茶杯,自覺不燙了方遞給蔣夫人,“他們在打仗, 不是駐守營地, 下一刻去哪裏自己都不知道, 他又是個古怪脾氣, 說不定還怨咱們多事呢!”

“你個老貨,忘了那棉衣還是你親手縫的。”蔣夫人笑罵一句。

自從知道陳令安扔下自家姑娘跑到前線作戰, 方媽媽就幾乎每天要抱怨一遍, 如今快一個月過去,火氣還沒消。

方媽媽氣哼哼的, “咱們拋家舍業的來北邊,不就是為了讓他和姑娘好好過日子麽?他倒好,光想著自個兒, 一點都不考慮咱們。”

走廊下響起蹬蹬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小滿,蔣夫人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厚鍛簾子從外掀開,小滿帶著一股寒氣跑進來, 舉著一封信興沖沖道:“他立功啦,娘,娘,他立功啦!”

蔣夫人忙笑著叫她快念。

“蔣姨,小滿,見字如面。”小滿輕聲念起來,“捎來的棉衣收到了,很暖,趴在雪窩子中也不覺得冷。”

方媽媽驚叫:“還趴雪窩子?這麽冷的天,凍壞了怎麽了得!”

蔣夫人嗔怪道:“別打岔,小滿接著念。”

“……數次激戰,敵人暫時撤退,我積功升至小旗,並無負傷。”

方媽媽又拍著胸口叫開了,“沒受傷就是萬幸,什麽功勞不功勞的,叫他別傻楞楞地往上沖,平安回來比什麽都強。”

說得眾人都笑了,蔣夫人指著她笑道:“瞧你一驚一乍的,方才還恨得跟什麽似的,一扭臉就露出本性了。”

錦繡問:“敵人撤退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小滿翻了翻信紙,搖搖頭說:“不行,他說了,還要往北打,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剛剛熱絡的氣氛頓時滯塞了,蔣夫人和方媽媽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勉強。

小滿瞧瞧她們,不由一樂,“將士們士氣高漲,當然要乘勝追擊,一舉把北元打個落花流水,叫他們再不敢南犯,這樣咱們老百姓才有好日子過。”

“是這個理兒!”蔣夫人收拾好心情,“信上還說什麽了?”

小滿:“沒了。”

“沒了?”蔣夫人揶揄笑道,“恐怕是不好對人言的悄悄話吧。”

“哎呀,娘!”

屋裏登時一片笑聲。

蔣夫人又說:“前兒個我去找你姨母說話,侯爺和世子爺都在邊關,估摸著過年也回不來,還說今年咱們兩家一起過年。她那宅子剛修好,比金陵城的侯府足足大了一倍,到時候咱們鬧她去!”

笑鬧一陣,小滿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熱烘烘的暖炕上,擁著軟乎乎的被子,把他的信又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這人平時話就少,信上的字當然也多不到哪去,寥寥幾句交代近況,竟是沒有一句溫存的話。

看著末尾那句“一切安好,勿念”,小滿輕輕哼了聲。

勿念,怎麽可能勿念,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你這個沒良心的!

到底不甘心,翻來覆去把信看了好幾遍,希翼在字裏行間看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眼睛瞪得發酸,還是什麽都沒有!

她失望極了,氣惱地要把信拍炕上,兇巴巴地揚起手,信卻溫柔地落在臉上。

雪的清冽味道,還有淡淡的墨香,夾雜著絲絲縷縷的草木味。

是他身上的味道。

耐不住,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略嫌粗糙的觸感,就像他握刀的手。

信紙劃過嘴唇,她悄悄紅了臉。

真是討厭!

-

陳令安重重打了個噴嚏。

旁邊的火堆還在燃著,可比起破門外刀割似的西北風,漫天遍野的雪,這點熱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薛超遞過酒葫蘆,陳令安沒和他客氣,拿過來就喝。

烈酒入腸,腹中熱辣辣,身上也暖和起來。

薛超:“聽說了沒,皇上派人前往韃子部招撫,如果能成,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家?陳令安恍惚了下。

奇怪,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爹爹和娘親,不是大哥,不是小妹,是那個永遠在他身邊,永遠笑嘻嘻的小滿。

她正在做什麽?

北平也下雪了吧,賞雪、賞梅,畫九九消寒圖,在被窩裏看話本子,或者圍著炭盆烤紅薯、烤栗子?

還是吃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天這麽冷,正是窩在熱烘烘的屋子裏吃火鍋子的好時候,熬成乳白色的高湯,薄如蟬翼的肉片,爽滑脆彈的毛肚,吸滿湯汁的凍豆腐,還有嫩黃清甜的大白菜葉,調一碗醇厚細膩的麻醬,加點韭菜花、醬豆腐,夾一筷子顫巍巍的毛肚,蘸滿料汁,一口下去。

他都能看見那個大饞丫頭一臉滿足的表情了!

當年在宣府鄉下,她聽人家說過一次,就惦記上了。

後來吃到沒有?

應是沒有的,收養她的何阿婆充其量不算窮,吃飽穿暖已算不錯,她又不愛給人添麻煩,根本不會提額外的要求。

陳令安輕輕嘆口氣。

她的心思細膩又敏感,看上去大大咧咧沒心沒肺整天笑哈哈的,其實都是長久以來的環境逼著她長成這樣的性子。

她愛笑,或許是因為不敢哭,不能哭。

她愛說俏皮話,很會哄人高興,連平陽侯府的老太太都高看她一眼。

人人都喜歡被哄著,但不是人人都喜歡哄別人,更不是人人都會說哄人的話。

一片雪花順著門縫飄進來,陳令安伸出手接住了,晶瑩剔透的雪花在他掌心微微閃爍一下,化成淚一樣的水滴。

他緩緩合掌,把那滴淚包裹在掌心。

都說希望所愛之人時時歡笑,不再哭泣,他卻希望這丫頭想哭就哭,痛痛快快地哭,肆無忌憚地哭。

以後的日子很長,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足以把以前沒做的事情做完。

陳令安笑了,“是呀,可以回家了。”

邊關大雪飄飄,北平城裏卻只下了點雪粒子,撒鹽似的,落地上沒一會兒就化了,後面一直幹冷非常,連大寒這天也沒下雪。

大寒白雪定豐收,大寒無風伏幹旱,小滿打小就知道這句諺語,以前在鄉下,冬天沒有大雪,人們愁得連年都過不好。

現在她倒是不用發愁老天不下雪了,卻有了新的煩心事。

邊關傳來消息,韃子把朝廷派去招撫的使臣殺了!

今上驚怒非常,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陳令安別說年前回來,就是開春也不見得能回來,上個月還能收到他只言片語的書信,如今連個口信都沒有。

小滿重重嘆氣,出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連錦繡叫她都沒聽見。

“你剛才說什麽?”小滿帶著幾分茫然看著錦繡。

錦繡又好笑又心疼,指著單子說:“夫人讓我問問你,給林家預備的年禮還要不要添減,喏,這是林家夫婦的,這是陳姑娘的。”

小滿拉回自己的思緒,仔細看了看,“挺好的,我瞧不出哪裏不妥——母親擬的單子肯定合適,她是找借口讓你來瞧瞧我,對不對?”

錦繡羞赧一笑,算是默認了。

小滿失笑:“我能有什麽事,九年都等過來了,還會在乎這幾個月?嗐,我倒聽到件新鮮事,前晌金陵那邊的莊頭來繳租子送年貨,說張君懿可能要嫁人啦!”

錦繡大吃一驚,“四姑娘?她要嫁誰,誰保的媒,夫人知道這事嗎?”

小滿:“不知道,和你一樣的反應,我當時在外間對賬,就聽了一耳朵,張君懿打算招上門女婿,自立門戶。”

錦繡嘖嘖稱奇,“倒插門能有什麽好男人?四姑娘原來一心想高嫁的,唉,真是造化弄人。不過話說回來,誰讓她攤上那麽個爹娘?要不是夫人拉她一把,她早被她姨娘賣到財主家當小了。”

小滿嘆道:“就是說嘛,只希望她眼光放長遠一點,挑個踏實肯幹的相公,不能只圖好皮相,更不能要油嘴滑舌光會說漂亮話的。我想著,要不寫封信提醒她,或者托人幫她尋摸尋摸。”

“可別!”錦繡一萬個不同意,“四姑娘心高氣傲,只有她指點別人,哪有別人指點她的份兒?姑娘幫她,她沒準以為姑娘在害她。”

小滿不由失笑,錦繡的話不無道理,她們離開金陵時,母親問張君懿要不要一起走,她不願意,母親便把她住的小院子送給她了,可謂仁至義盡。

張家已成為過去,的確不宜過多關註。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歡歡喜喜過年,安安心心等著陳令安功成名就回來。

一轉眼,冬去春來。

北方戰事仍未平息,弘德四年二月,皇上決定禦駕親征漠北。

小蔣氏帶來個令小滿忐忑不安又充滿期待的消息——從軍中選拔出來的,呈遞禦前的三千騎兵營名冊中,陳令安位列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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