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 65 章 你喜歡我嗎

關燈
第65章 第 65 章 你喜歡我嗎

這是座小小的兩進宅子, 瞧著還不如陳家花園子一半大,卻布置得極為精致。亭臺樓閣,山石花木, 一樣不缺,建築雖多卻不見擁塞,屋子雖小卻不見逼仄, 瞧得小滿暗暗驚嘆。

小花廳更是有趣, 竟是一座探出水面的小石舫。

石舫用月洞狀的格柵門隔成兩間,外間稍大,左右窗邊各兩張太師椅,椅子中間是小四方桌,桌上花瓶插著叫不上名的花草。

裏間放著一張涼榻, 瞧著像是主人小憩的地方。

小滿悄聲和陳硯寧說:“剛進門還覺得這個狀元郎挺有意趣的, 現在看有點傻, 在這裏睡覺, 又是水又是草的,不等著餵蚊子?”

陳硯寧嘴角剛彎起來, 就見李麟一腳踏進石舫, 視線也落在她身上,她那抹笑意就成了尷尬, 臉也漲得通紅。

其實小滿聲音很小,李麟根本沒聽見,純是她自己心虛罷了。

長隨端托盤進來給兩位姑娘上茶, 拿眼一搭自家公子:呦呵,這麽短的功夫居然換了身衣裳!

雙方見過禮,各自落座。

小滿是個直白性子,開門見山提起來意, “實不相瞞,你對陳令安說的話,我多少聽了一兩句,這才冒昧登門求你幫忙。”

李麟發自內心地讚嘆:“兩位姑娘大義,多少男兒都畏懼天威不敢直言,姑娘卻仗義執言,真乃巾幗不讓須眉,不,是更勝須眉。”

說著,他起身鄭重一揖。

小滿硯寧忙站起來還禮,小滿道:“李大人過譽,我倆沒那麽大公無私,說到底也是存了私心的。”

李麟笑道:“人之常情,一點私心沒有,那是完人、聖人,你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是達不到的。”

他說話著實有趣,陳硯寧不由擡頭多打量他兩眼。

李麟感受到她的目光,略顯不自然地端正坐姿,拿起那份清單迅速掃一遍,沈吟道:“時間比較久遠,上面的人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全部聯系到需要費些工夫,你們先回家等等,我有消息了會通知你們。”

小滿松口氣,想了想補充道:“別讓陳令安知道,你去林園找陳姑娘。”

陳硯寧:啊,我?

小滿解釋道:“我不想讓我娘擔心,前幾天何平被捉到翰林院搬書,她就憂心得吃不好睡不著的。”

李麟吃驚地看著陳硯寧,“陳姑娘住在林園?”

“嗯。”陳硯寧微微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小滿笑道:“她是林夫人唯一的弟子,想不到吧!”

李麟呆滯了會兒,才消化了這個消息,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小滿問他。

李麟笑笑,沒有回答,只說自己現在就開始找人,“宜早不宜遲,劉閣老昨日上了奏章,最遲三天,皇上必有旨意下發。”

提到劉閣老,不可避免地想到劉瑾書,李麟深深嘆氣,他原本對劉瑾書印象不錯,奈何變故接二連三,他和劉家的分歧越來越大,只怕和劉瑾書分道揚鑣的日子不遠了。

日頭一點點墜下山,劉家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正房,劉瑾書掀簾出來。

屋內藥香彌漫,迎面乍然拂過清新的晚風,渾身上下不由一陣輕松。

母親在寧熙園受到驚嚇,當天晚上就高燒不退,足足躺了八天才見好。可身上那股子精神氣全沒了,瞧著竟老了十歲不止。

她不說,劉瑾書也知道母親心裏有多後怕,有多懊悔。

父親奏章一出,他就明白陳令安為何要陷害父親了,但他不後悔使陰招——陳令安丟了半條命,他母親何嘗不是?

劉瑾書重重呼出口氣,去了父親的書房。

劉方正在看書,看見憂心忡忡的兒子不由一樂,“等你一天,終於來了。”

劉瑾書上前一瞅他手裏的書,哭笑不得,“你都成眾矢之的了,還有心情看擬話本。”

“總讀大部頭書不免枯燥,偶爾也需要調劑一下嘛。”劉方意猶未盡放下話本,趿著鞋走到窗前,盯著沈沈的夜色若有所思。

“眾矢之的……”劉方笑了聲,霍地轉身,雙目炯炯,“我要的就是眾矢之的!”

“哪個位極人臣的不是眾矢之的?都說我是為安插親信才這樣做,我要那麽多親信幹什麽,親信越多,死得越快,陳紹才死幾天,我還不至於這麽快就忘了他的死因!”

劉方背著手,在屋裏走來走去,“這件事誰反對,誰讚成,都隨便,我不會提拔任何人,也不會打壓任何人,最終的決定權在皇上手裏。我知道你不讚成,沒關系,你上書彈劾我,不用把我當你父親,就當同僚,怎麽想就怎麽做。”

劉瑾書覺得不可思議,“父親建議禁毀書院,只為了顯示自己做‘孤臣’的決心?”

劉方笑著搖搖頭,“早在春闈的時候皇上就有此心了,就是沒法明說,只等有人替他開口,可就連最會揣測聖意的陳令安都假裝聽不懂,皇上豈能不惱?”

“自前朝起,幾百年來一直說‘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皇權與相權之爭始終不斷,到了我朝,也無法避免。”

“先帝就曾廢除丞相,當今雖重置內閣,加大內閣的議事權,但絕不允許相權蓋過皇權。想想楊閣老,陳閣老,你應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有官員,手中的權力都來自皇上。”

劉瑾書似是明白了:“只要獲得皇上的支持,父親就可坐穩首輔之位。”

可怎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劉方捋著胡子,瞅著糾結的兒子笑道:“是不是有點陳令安的意思?”

被父親戳破心思,劉瑾書不好意思地笑笑,隨即正色道:“陳令安羅織罪名,制造冤獄,踐踏律法,行事全憑好惡,父親和他不一樣。”

“他走的是最為艱險的一條路,我可走不了。”劉方笑著擺擺手,“可惜呀,他把自己的後路斷了。”

劉瑾書忽而沈默下來。



三天後,皇上準了劉方的奏章,朝野上下頓時一片嘩然。

這天小滿來找陳令安,生怕他沖動似的,從早到晚一直黏在他身邊,哪怕陳令安再三保證自己絕不蹚渾水,她也不肯走。

夜色如墨,只有幾顆星星發出微弱的光芒。

沒有風,窗外的竹林已經完全隱匿在黑暗中,草蟲幽幽長鳴,如泣如訴。

陳令安吃了藥,這藥副作用太大,他本不想吃的,可小滿硬逼著他吃:“喉嚨是不腫了,身上的疹子還沒下去,必須吃。”

藥效上來,有點昏昏欲睡了。

“你該走了。”他打個哈欠,“我叫人送你。”

小滿嘴上答應著,身子未動。

陳令安努力擡起眼皮,“還有事?”

“沒事就不能在這裏坐會兒?”小滿突然發了脾氣,“想讓誰陪你,這麽著急趕我走。”

陳令安晃晃腦袋,努力趕走睡意,“沒想讓誰陪我,除了你,我還跟哪個女孩子接觸過?說話要憑良心。”

“猜你也不敢。”小滿嘀咕一句,貼心地給他蓋上薄被,“你睡你的,我馬上就走。”

陳令安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又睜開,“你這麽看著我,我睡不著。”

“誰看你了!”小滿挪開視線,臉頰在燭光的映襯下,有如蒙上紅暈的羊脂白玉。

陳令安閉上眼睛,“太亮。”

屋內一黑,小滿吹滅了蠟燭。

“陳令安?”

“嗯?”

“有時候想想,其實我也挺幸運的,打小被拐,卻遇上了養父養母和林姨他們,生母早逝,可有個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疼的嫡母,父親作踐我,但是有你幫我脫離了張家,我知足啦。”

“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就滿足了。”

“不能貪圖太多,貪多嚼不爛。”

“這話不是這樣用的,有空多讀書。”

“我有空,你教我?”

“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小滿喜出望外,扭過頭去看涼榻上的陳令安,“你可不許不認賬。”

夜色太濃,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模糊聽到他似是“嗯”了聲。

小滿不管,對著陳令安的方向喋喋不休,“我不光要讀書寫字,還要學琴,學下棋,學畫畫。誒你不知道吧,我有畫畫的天賦,林姨都誇過我,什麽小鴨子、小房子、小花小草,還有鄰居家的大黃,可像啦。趕明兒我給你畫一張!”

一開始陳令安還有回應,後來聽不到了。

小滿閉上嘴,空氣立時變得寂靜無比。

“陳令安?”

回答她的只有他綿長的呼吸聲。

她就坐在涼榻前的繡墩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榻沿。

小滿站起來,摸索著坐在榻邊上,此時月亮從厚厚的雲層後露出臉,清幽的月光宛若水銀瀉地,照得滿屋如浸在水裏一般。

小滿望著那張臉,手指在空中細細描繪著他的眉眼,燕語呢喃:“你怎麽長得這麽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偏那張嘴討厭得很。”

“陳令安。”

“我喜歡你,聽見了嗎?”

黑暗中,他的呼吸依舊均勻悠長。

“你喜歡我嗎?”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小滿低下頭,慢慢的,慢慢的,吻上他的唇。

涼涼的,潤潤的,柔軟得出乎想象。

或許是她的錯覺,這一刻,陳令安的呼吸停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