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42 章 沒我這個家得散

關燈
第42章 第 42 章 沒我這個家得散

陰暗的地下甬道充斥著腐爛潮濕的黴味, 小滿輕輕掩住口鼻,還是擋不住那股味往鼻子裏鉆。

模糊的暗影中只能看到陳令安的側影。

他終究沒有勇氣直接與妹妹相認。

趙橧彈劾過陳令安,可見對他憎惡之深, 在趙家長大的小妹妹,耳濡目染下又會對陳令安有什麽好印象!

小滿輕輕嘆息一聲,這樣躲在暗處偷聽, 聽到的恐怕也不是陳令安想聽到的。

她明白, 他肯定也明白,無非是揣著那麽一點渺茫的希望罷了。

“走到頭就是。”伴著獄卒粗聲粗氣的話音,一道纖細的人影出現在甬道那頭。

燭光搖曳,她的影子在微光中顫抖。

腳步停下了,她朝牢裏看看, “老、老爺?”

嘩啦啦的鎖鏈聲中, 趙橧撲過來, “梅香?梅香!”

小滿聽見陳令安的牙齒咬得格格響。

燭光下映出一張男人的臉, 三十多歲,中等身材, 有些浮腫的臉, 眼圈很重,胡子拉碴, 許是蹲大牢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十分邋遢。

梅香卻自然而然流出崇敬而痛惜的神情。

“老爺,你怎麽樣, 有沒有受刑……”她嗚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別哭,別哭,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家裏人怎麽樣,我突然被抓, 老太太定急壞了吧。”

“老太太病得厲害,太太去了趟陳家,回來時愁眉不展,和老太太關起門來說了一宿的話,不讓人在跟前伺候著。”

趙橧頹然嘆息:“沒用的,可恨奸賊借詐屍奪產案栽贓我營私舞弊,惹得皇上大怒,閣老也沒法替我說話。我這條命,大概要交代在詔獄了。”

“不會,不會!”

“我不懼死,若一死能激起朝野上下對奸賊義憤,也死得其所了。我在德和錢莊用你的名義存了一千兩銀子,這是給你的傍身銀子,誰也不知道,我死了,你就……你就找個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走,老太太、老爺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趙家的人,死是趙家的鬼!”梅香下氣泣聲說著。

趙橧輕輕撫著她的臉,“何苦來,你還小,沒必要替我守著。”

“老爺,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梅香擦擦眼淚,捧起趙橧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努力擠出個笑容,“我有了。”

小滿腦子一炸,立即去看陳令安。

他渾身都在顫抖,冷凝的空氣變得暴跳如雷,咆哮著,呼號著,就要掀起一場大風暴。

趙橧已經激動得無語輪次了,不停叮囑梅香好好保重身子,千萬不要委屈自己,想吃什麽用什麽盡管和太太說。

說著說著又潸然淚下,“可惜我不能看到這個孩子出世了,等以後……每年祭日來看看我,便已足矣。”

梅香同樣哭得不能自己,“老爺的話我都記下了,我一定會好好養大他,告訴他,爹爹是忠臣,是被壞人害死的,要記住仇人的名字,長大了給爹爹報仇!”

陳令安驀地沖了出去,小滿阻止不及,但見他一腳踹在鐵柵門上,嚇得趙橧梅香俱是猛烈一顫。

他攥著梅香的胳膊就往外走,甬道裏登時響起女孩子驚恐的叫聲。

趙橧又驚又怒:“陳令安,有種沖我來,沖女人下手算什麽男人!梅香,梅香——”

陳令安停住腳步,聲音冰冷似水,鋒利如刀,“她叫硯寧,陳、硯、寧!”

小滿隔著牢門重重一拳砸在趙橧臉上,“去你奶奶個纂兒!知道她小還讓她懷孩子,你的深情真叫人惡心!”

陳硯寧被嚇壞了,直到被帶出地牢,坐在小書房裏,還是止不住地發抖,根本不敢看陳令安一眼。

怕妹妹消失似的,陳令安緊緊抓著硯寧的手腕,幾次欲言又止,卻始終不知道怎樣開口。

那種帶著期盼的沮喪,幾乎將他壓垮。

窗外的天空陰沈得可怕,隱隱聽見遠處的滾雷聲,撲面而來的風已有濃重的雨腥味了。

小滿在書桌上鋪開一張紙,接著看向陳令安,“妹妹的名字怎麽寫?”

陳令安松開手,默不作聲走到桌前,提筆寫下“硯寧”二字。

“硯寧……”小滿把那張紙輕輕放在陳硯寧面前,“真好聽,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取的名字。”

陳硯寧茫然看看她,下意識拿起寫著名字的那張紙——卻拿倒了。

不識字?

小滿和陳令安同時楞住。

小滿反應快,一把摁住要爆發的陳令安,使勁掐他胳膊一把,“可以慢慢教,往後日子長著呢,控制下脾氣,妹妹可再經不起驚嚇了!”

陳令安重重呼出口濁氣,背過身,狠狠揉了把眼睛。

小滿不經意地拿過陳硯寧手中的紙,十分自然地擺正,“硯臺的硯,安寧的寧,名字有什麽寓意嗎?陳令安,給我講講。”

陳令安沈默片刻,緩聲道:“我父親字墨池,母親小字望舒,從二人的字中各取其意,硯池映明月,寧安伴歲長,便是‘硯寧’。”

“真好啊。”小滿讚嘆一聲,“有書香世家的文墨底蘊,又含著父母對女兒深切的祝福,真是個好名字,可比隨便起的滿大街奴婢都叫的梅香好多了!硯寧,你爹娘不知道多疼愛你呢!”

“我爹娘?”陳硯寧喃喃,大大的眼睛逐漸蒙上一層水霧。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

陳硯寧搖搖頭。

小滿努力回憶陳宅的樣子,“很大,樹很多,書房前有一大片竹林,引了一條小溪從中穿過,水邊有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盤。”

陳硯寧神情有些恍惚。

“娘親在正院種下三棵樹,大哥是松樹,我是梧桐,你是楊柳,你最粘我,最喜歡我背著你在樹蔭裏跑。有一次我把你摔了,你的右手心被碎石劃了道大口子,很深很深,血一直流,我嚇壞了,爹爹要揍我,你一邊哭一邊攔著爹爹不叫打……”

陳令安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語調淒涼沈重,似哭似笑,讓人心裏發酸。

陳硯寧看著自己的右手,臉色蒼白得可怕。

小滿捧起她的手,只見手掌有一道淡淡的細細的白色傷疤,橫在天紋起端,恰好將天紋截成兩段。

“是了,是了!你記得吧,你一定記得!”小滿緊緊握著她的手,“你是陳家的孩子,陳縉你知道的吧,你是他的親閨女,陳令安是你親二哥!”

“不,不……”陳硯寧好像一只受驚的小鳥顫個不停,她往回縮手,可小滿使勁抓著就是不松勁。

“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我理解這種感覺,我和你一樣,也是從小被人拐了。不,比你更小,你五歲,我丟的時候才兩歲。”

小滿警告般瞪了陳令安一眼:邊上歇著,讓我來!

幾乎再次暴起的陳令安板著臉,乖乖坐了回去。

果然,一聽說小滿也是被拐賣的孩子,陳硯寧安靜了下來,眼中現出同情和悲憫。

小滿鼻子又是一酸,這麽好的女孩子,趙橧真下得去手禍害!

“當初張家人找來時,我都是懵的。”小滿起身,拉著她慢慢往外走,“我被拐的時候太小了,那才是什麽都不記得,哪怕回了張家,還是沒有一丁點印象。”

看陳令安還呆坐著,小滿又是一記眼刀:傻子,快去備車。

“你大概聽過我的大名,哈哈,慫恿嫡母和離,把父親送進大牢,和張家斷親的不孝女、孽障張小滿。”

她嘻嘻哈哈開著自己的玩笑。

陳硯寧怔楞了會兒,很不好意思地說:“我沒聽說過,家裏基本不和我說外面的事。你好不容易找到家,為什麽要斷親?”

“你平時在家裏都做些什麽?”小滿不答反問。

“幹活啊,洗衣服做飯,打掃庭院屋子什麽的,伺候老太太和太太,做老太太、太太和老爺的針線。”

“一點空閑都沒有?”

“老太爺故去後,家裏生計不如從前,減了好些個丫鬟婆子。而且我本就該多幹,老太太說,買我足足花了五百兩銀子,其他丫鬟最多幾兩十幾兩。要不是老太太重金救下我,我就要被賣到臟地方去了。”

背後陰寒的殺氣騰地升起,小滿在心底嘆息一聲,又問:“你喜歡吃什麽,玩什麽,一會兒咱們去逛逛。”

陳硯寧:“沒什麽喜歡的,我沒出過門,老太太、太太還在等我……我要回去了。”

小滿吃了一驚:“沒出過門?從你到趙家至今都沒出過門?”

陳硯寧輕輕搖搖頭,“老太太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是正經的女子,這是我第一次出內院,第一次出門。”

小滿氣笑了,“胡扯,她就沒出過門?趙橧他老婆就沒出過門?”

“我怎能和老太太、太太比,她們是主子,我是奴婢。”

“你不是奴婢,你是陳家的掌上明珠,是陳令安親妹妹,是正兒八經的世家貴女,可容不得趙家這樣糟蹋!”

陳硯寧不由向後看了看,可一碰到陳令安的目光,就是渾身一哆嗦。

小滿忙道:“傳言都是假的,別聽趙家胡說八道,別看你哥總冷著臉,其實人可好啦!說他不好的都是別有用心的壞蛋——你只需牢牢記住這點就行。”

陳硯寧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深深低著頭。

小滿將她扶上馬車。

家裏的轎子她不夠資格坐,來時坐的小轎是雇的,因是詔獄,轎夫嫌晦氣,看在多加錢的份上才來,卻是放下她就走了。

她正愁怎麽回去。

陳硯寧真心實意道謝:“謝謝你送我回家。”

“不謝!”小滿抿嘴一笑,隨即沖陳令安使個眼色,“楞著幹嘛,沒聽妹妹說要回家!”

陳令安立刻心領神會。

起風了,陣陣涼風捎來細細雨絲,如煙似霧的濕氣籠罩著街巷。

小滿輕聲細語說起陳家的事情,從陳父自盡以證清白,陳母隨丈夫而去,大哥如何慘死,到陳令安發誓要洗清父親的冤屈……

具體情況她也是一知半解,但從今日初見,她已看出來陳硯寧是個善良心軟的女孩子,處處以別人為先,柔順得近乎沒有自己的見解,輕易就會被人牽著鼻子走。

所以她在陳令安身上加了很多悲慘的故事,諸如如何掙紮求生,如何忍辱負重默默調查當年真相,更是重點描述他如何幫方媽媽洗清冤屈。

總之怎麽慘怎麽說。

小滿講完了,看著垂眸不語的陳硯寧,她沒有再開口。

到處靜悄悄的,只有馬蹄敲在石板上的丁丁聲。

沈寂中,陳硯寧輕輕抽泣了聲。

小滿心中大定。

馬車輕輕一晃,停下了。

小滿率先跳下馬車,笑嘻嘻道:“到家啦!”

陳硯寧細聲細氣說:“老太太病著,太太也不得空閑,今兒先不回稟我的身世了,改日,改日……”

她看著眼前的陳宅一怔,“這不是我家。”

“這才是你家。”小滿笑道,“快下來,我舉車簾舉得胳膊都酸了。”

“呀,對不住。”陳硯寧急急忙忙往下跳,都沒看到腳下的馬凳,要不是陳令安一把抱住,肯定會崴腳。

小滿現在已摸透了她的脾氣,趕緊用輕松歡快的語氣緩解她的抗拒和尷尬:“不愧是親兄妹,換別人根本註意不到,就是註意到也做不到。”

說著一捅咕陳硯寧,“在趙家可沒人這麽關心你吧。”

陳硯寧想說有的,雖然老太太嚴厲,太太冷淡,但老爺對她還是蠻好的。

小滿像看穿了她要說的話,譏誚一笑,什麽都沒說,卻讓陳硯寧臉皮發燙了。

細細想來,老爺對她的好,都是在二人獨處的時候,從來不會在人前對她有任何的偏護。

不過她還是不想他們說老爺的壞話,“我是老爺的通房丫鬟,連侍妾都算不上,老爺如果維護我的話,就亂了綱常尊卑了。”

陳令安忍著怒氣冷冷道:“你還沒及笄,他要是有半點人性,就不會收你當通房!”

陳硯寧怕他,不敢言語,因悄悄問小滿:“不及笄就不能伺候老爺嗎?”

小滿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聽這話也不禁臉皮一紅,隨即正色道:“收養我的阿婆說過,女子不能太早出嫁,身子骨還沒長成呢,至少要十六歲以後。我問你,趙橧太太幾歲嫁進趙家的?”

陳硯寧又是一怔,好像是……十九歲。

小滿又問:“除了正妻,趙橧只你一個?有沒有別的妾室通房,她們都多大?”

老爺一妻四妾,除她之外,還有兩個通房,她是最小的。

她嚅動下嘴唇:“老太太說,老爺是太喜歡我了,才……”

“聽她放屁!”小滿翻個白眼,“真喜歡一個人,怎舍得她為妾為奴?你爹爹只你娘一個,我姨夫平陽侯世子也只姨媽一個,教我的林亭先生也只林姨一個,他們只有彼此,那才是真喜歡!”

這樣的話陳硯寧頭一次聽到,不禁呆住了。

涼風陣陣,細雨密密,三人的頭發衣服都潮乎乎的。

小滿趕緊拉著陳硯寧進二門,直沖正房大院,“你記得這裏不,這是你爹爹娘親住的院子,喏,這就是你哥說的三棵樹。”

得益於蔣夫人,正院收拾得幹幹凈凈,擺設還是原先的擺設,也保持著之前的位置。

看到庭前三課樹的那一瞬間,陳硯寧身形晃了晃。

“倒、倒了一棵。”她撫摸著倒下的松樹,聲音發澀。

小滿和陳令安立在廊下,誰也沒說話,默默望著徘徊庭前的陳硯寧。

她看看樹,在樹下的殘缺的石桌前站了會兒,推開東廂房的門,在小床上坐了坐,拿起藤球晃晃,聽見銀鈴清脆的響聲不禁笑了。

接著去了正房。

她坐在窗前的羅漢床上發楞,一句話也不說,珠淚兒斷斷連連。她用手捂住臉,肩膀抽動得厲害,哭也不放聲哭,只有大顆大顆的淚水,從指縫間不斷落下。

“我娘在窗前做針線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玩。她想起來了,她沒忘……”

陳令安再也忍不住了,背過身伏在廊柱上,整個人顫抖得厲害,看得出心裏極度難受,只是硬挺著不肯宣洩。

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小滿悄悄退出正院,叮囑車夫幾句話,打發他回去找蔣夫人。

天低雲暗,雨絲愈發細密,小滿雙手合十,站在院子裏仰望天空反覆祈禱:讓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廚房是新修好的,有米有柴有醬醋,還有幾樣新鮮的果蔬,小滿燒好開水,洗好鮮果,又從櫃子裏找出幾樣點心——這就是蔣夫人的細心之處了,不管陳令安有沒有心思用,每日都送吃食過來。

收拾停當,她提著食盒來到正房。

兄妹倆和她離開時一樣,一個屋裏一個屋外,一個低頭看地一個擡頭望天。

竟沒有一點進展!

小滿暗恨陳令安不爭氣,快步進屋,招呼陳硯寧喝茶,“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茶,我泡了蒙山雀舌和顧渚紫筍,一樣一壺,你都嘗嘗。”

陳硯寧唬了一跳,這兩樣都是貢茶,價格昂貴,只有招待貴客的時候,老太太才舍得拿點子出來。

給她喝簡直太浪費了,忙擺手,“我喝白水就好。”

小滿湊到她身邊咬耳朵,“以前想吃陳令安一點茶可難了,今兒沾你的光,好歹叫我嘗嘗這茶是什麽滋味兒。”

這樣啊,如她不喝,小滿姑娘也沒法喝了。

陳硯寧乖巧地點點頭。

又看桌上擺開四幹四鮮四點心兩鹹酸,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林林總總一桌子,不由有些發怔。

小滿很會勸人吃東西。

奶酪紅棗夾核桃仁可真香,奶酪難得,不吃就虧了。這是糖漬玫瑰花,原來花也可以吃的啊,酸甜的,你嘗嘗。哎呦,瓜子和我大街上買的不是一個味,用什麽炒的呀,好妹妹你告訴我。誒,這是什麽果子?楊桃啊,我北邊來的沒見過,你可不許笑我……

嘰嘰喳喳,嘴上不停地嘚吧嘚,手上也不停地投餵,哄得陳硯寧小肚皮吃得圓溜溜的。

一通吃下來,陳硯寧已經改口叫小滿“姐姐”了,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小滿隔窗得意地沖陳令安一擡下巴:學著點吧您嘞!

陳令安不禁莞爾。

連日來沈郁的心情此時終於得到緩解,恍若清泉流過幹涸的田地,沁涼愜意,舒坦而輕松。

這讓他的笑格外好看,微微一笑,昏暗的天地都明亮了幾分。

小滿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他臉上挪開,一瞅陳硯寧也看得出神,嘿嘿一樂:“你哥長得好吧,他是我見過最俊秀的男子。”

快點睜大眼睛看看你漂亮得不得了的哥哥,一對比你就會發現,趙橧就是個讓人反胃的糟老頭子!

陳硯寧不自然地笑笑,眼圈再次紅了,頓了頓低聲道:“我要回家了,不能再耽擱下去,老太太還不知道多著急。”

小滿心裏咯噔一聲:她不會說錯話了吧……

見她要走,陳令安好轉的心情立刻變得糟糕至極,“這就是你的家,走什麽走!”

陳硯寧還是要走。

陳令安有氣沒處撒,一腳踢向旁邊的廊柱,哢嚓一聲,竟踢出個坑來,露出白花花的木茬子。

陳硯寧嚇得倒抽了口冷氣,嘴唇都白了,下意識往小滿身後躲。

“你發什麽瘋,有能耐沖外人使,沖家裏人發脾氣算什麽本事!”小滿雙手叉腰,毫不客氣罵他,“閑著沒事收拾屋子去,嘴上說留妹妹住,床鋪被褥的準備好沒,燒水了沒有,浴桶什麽的有沒有,就知道幹杵著,眼裏一點活兒沒有。”

陳硯寧驚愕地看著她,小聲提醒:“當心他打你。”

小滿冷冷看向陳令安:“他敢!”

陳令安確實不敢,冷哼一聲,賭氣扭頭走了。

陳硯寧再次愕然了。

小滿:“看,他很乖的是不是,所以趙家說的也不見得全對。”

陳硯寧抿抿嘴角,偷偷往陳令安離去的方向看了看。

雨變大了,不時有雷聲滾來,地上流水嘩嘩。小滿看看天,“等等再走吧,道不好走,車夫受罪,馬也受罪。”

總不能叫別人淋雨送自己,陳硯寧便應了。

可天公偏不作美,電閃一個接著一個,雨水從瓦檐上飛洩而下,庭院中積水都有寸許高。

天也黑透了。

“看來我們今晚走不了了。”小滿嘆了聲,“還好有你作伴,不然我和陳令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嘍。”

陳硯寧滿臉難色,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滿故意裝出生氣的模樣,“你不會還要走吧,真是的,人家誠心實意對你好,把你當親妹妹,你卻置我的清白於不顧,太叫人傷心了。”

陳硯寧立時內疚了,“是我不好,你別生氣,我留下來就是。”

“這還差不多。”小滿笑起來,卻是攪心似的難受。

明明不是她的錯,卻開口閉口全是道歉,在趙家到底受了多少規訓,才把好好的女孩子養成習慣性討好別人的性子!

窗外響起陳令安的咳嗽聲。

小滿出來見他滿臉的不自在,揶揄笑了聲,“遇到難事啦?”

“……家裏,只有一床被褥。”

“我就知道。放心,車夫回去取了,差不多快到了,你去門口接應一下。”

不多時,陳令安並七八個婆子丫鬟,擡著幾口大箱子回來了。

錦繡脫下蓑衣,興奮地喊著姑娘:“鋪的蓋的,穿的戴的,用的擺的,按你的吩咐都完成啦!姑娘看布置在哪兒合適?”

小滿看陳令安,“去問問你妹妹。”

陳令安:“她以前住東廂房,那小床還是十年前打的,睡不下,就安置在正房的暖閣吧。”

說幹就幹,蔣夫人挑的人都是手腳麻利的,打開箱子就開始忙活。

錦繡一把摁住想幫忙的陳硯寧,“好姑娘,你陪我們姑娘說說話,看著哪兒不合心意。我們再改。”

“好,都挺好的。”陳硯寧手足無措站在屋子中央,小滿瞧出她的不自在,就問陳令安,“燒水了沒?”

陳令安點點頭。

小滿拉著陳硯寧去了凈房,“這是換洗的衣服,來不及現做,從成衣店買的,趕明兒叫裁縫到家來,喜歡什麽樣的咱們就做什麽樣的。”

陳硯寧揉搓著衣角,“這怎麽好意思。”

小滿輕輕撫著她的肩膀,“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哥找了九年才找到你,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東西全給你。我告訴你呀,你哥有錢著呢,往後你什麽也不用幹,就一門心思花錢!花錢!再花錢!”

陳硯寧禁不住,“噗嗤”的笑出聲。

“對嘛,要多笑,笑起來多漂亮。”小滿嘖嘖稱讚,還別說,兄妹倆笑起來的模樣挺像的。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日起來,艷陽高照,秋高氣爽,庭院的積水閃出碎金般的光芒,雨水刷洗後的樹葉綠得可愛。

小滿在廂房窩了一宿,走到廊下伸了個懶腰,回頭看看暖閣,悄聲問昨天守夜的小丫鬟,“陳姑娘昨兒個睡得怎樣?”

“前半宿一直翻來覆去的,悶著聲音哭了幾回,唉,奴婢聽著都替她難受,到後半宿才睡安穩。”

“辛苦你了,趕緊去補一覺,叫錦繡守著陳姑娘,告訴大夥兒,走路說話都小聲的。”

小滿輕手輕腳去了前院,剛過穿堂,便聽門外驀地傳來一陣淒厲哭聲,像是陰曹地府厲鬼哭號,驚得小滿頭發絲都要豎起來了。

書房門響,陳令安和吳勇一前一後走出來。

陳令安臉上掛了霜似的,“趙家的?”

吳勇隔著門縫瞧了瞧,“對,趙橧的老娘和老婆,呦呵,還有都察院的都禦史。”

小滿奇道:“他們來要人嗎?也不至於驚動都察院呀。”

陳令安面上飛快掠過一絲奇怪的笑意,卻沒回答小滿的疑惑。

吳勇耐不住得意,嘴皮子一禿嚕說了:“我昨晚上嘎了趙橧的蛋,送趙家去啦,哈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