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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誰家好人叫陳令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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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誰家好人叫陳令安啊!

雨後初晴,張家正院郁郁蔥蔥一片蒼翠,地上淺淺的積水映著初夏與暮春交替的陽光,流金一樣熠熠生輝。

東次間的桌上擺滿了衣料樣子。

夫人蔣氏慢慢挑揀了一陣,吩咐道:“天青色淡雅,正適合夏天穿,鵝黃嬌俏,倒正和三丫頭的性子。這匹縷金鳳穿牡丹大紅妝花緞做馬面裙最好,上面再配豆綠的大袖衫,顯得矜貴又穩重。一樣兩匹,都給三丫頭送去。”

內管事方媽媽遲疑了下,沒有立刻行事。

太太口中的三丫頭,名喚小滿,兩歲時丟了,找了多少年都沒找到,她生母也因此郁郁而終。

本來都不抱希望了,沒想到年前一個回鄉榮養的老嬤嬤途徑宣化,憑著肩頭的胎記,竟是認出了流落鄉野的三姑娘。

聽說找到三姑娘時,那雪下得紛紛揚揚的,風撲在人臉上就像刀子割,可她還在山上撿柴,手上都是凍瘡。

就是她們這些伺候主子的丫鬟們,都沒受過這樣的罪。

難怪太太憐惜她。

可未免憐惜太過了。

這些上用的絲綢,統共十種花色二十匹料子,張家一位公子四位姑娘,唯三姑娘獨占四色八匹,其中還有兩匹時下最流行的妝花緞。

若是四姑娘知道妝花緞全給了三姑娘,肯定會發脾氣。

四姑娘是姚姨娘所出,母女倆都是老爺的心尖尖,真鬧將起來,倒讓太太落個偏心善妒的錯處。

方媽媽委婉提醒了一句。

蔣夫人笑笑,不甚在意,“小滿剛回來,有什麽好東西自然先緊著她。這孩子命苦,親娘沒了,老爺對她又是平平,府裏的人又一向跟紅頂白,我這個做母親的再不上心,她在府裏可如何立足?”

方媽媽心頭一動,聽太太話裏話外的意思,是不是想把三姑娘記到自己名下?

太太嫁到劉家二十年,先後兩個孩子都沒保住,自己也落下毛病無法再生育,終日懶懶的,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三姑娘活潑開朗,見面不笑不說話,自打她回來,死氣沈沈的正院也開始活泛了。

若真能一解太太的憂思寂寥,偏疼些也沒什麽。

方媽媽不再勸說,帶著幾個小丫鬟把衣料子給三姑娘送去。

剛出院門便見老爺迎面走來,方媽媽忙屈膝施禮。

張文身材修長瘦削,相貌英俊儒雅,即便人已中年,仍可見當年美男子風采。

他目光掃過丫鬟們抱著的衣料子,“給誰的?”

賬目上記得清清楚楚,方媽媽只能據實回話,“回老爺,給三姑娘的。”

張文什麽也沒說,徑直去了正房。

還未到下值時刻,蔣夫人見他回來有些詫異,“今兒這麽早就回來了。”

“衙門無事,左右都是閑坐,不如回家來。”張文翻了翻桌上剩下的衣料樣子,回身坐下,“初九平陽侯府的四時宴,你是如何安排的?”

四時宴是後宅女眷間的聚會,張文素不過問。

蔣夫人眉頭暗挑,不緊不慢說:“三丫頭隨我赴宴,已給侯府回信了。”

張文又問:“聽說劉家大公子劉瑾書也去,他頭一次在這種宴會上露面,恐怕……是相看來的吧?”

既然問出口,就說明他已經知道了,沒必要再隱瞞。

蔣夫人道:“對,我妹妹幫忙牽線,這是給小滿說的親事,所以此次我只帶她去。”

言下之意非常明確。

張文卻說不妥,“劉家書香世家、滿門清貴,而小滿長於鄉野,只粗粗認得幾個字,擔不起高門主母的擔子。即便劉家相看小滿,也是礙於你妹妹的面子。此事不見得能成,反惹得別人笑話小滿癡心妄想,不自量力。”

這倒是實話,蔣夫人的妹妹嫁到平陽侯府秦家,而劉家夫人秦氏,正是小蔣氏的大姑姐,要不是小蔣氏一力作保,秦夫人不見得會應下此事。

那劉瑾書少時成名,一直是京城熱門的佳婿人選,多少人家都眼巴巴盯著他。一旦黃了,難免有眼熱之人暗地裏奚落小滿。

蔣夫人的眉頭微微擰起,“那依老爺看,此事就此作罷?”

張文端起茶杯淺飲一口,慢慢道:“劉瑾書前途無量,而且他父親即將入閣,此門親事能成的話,於張家十分有利。”

“君懿才貌性情樣樣出挑,在京中頗具美名,若是她,便可十拿九穩了。至於小滿,我另有安排。”

君懿是四姑娘的閨名。

蔣夫人一聽就笑了,“難怪今日早早回家,原來是為了換親,老爺為四丫頭真是煞費苦心了。”

她話中不乏譏誚之意,張文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親事未成,何來換親之說?結親是結兩姓之好,自然要選品貌才學相當之人,推個不般配的去相親,不是結親,倒是結仇了。”

左一個不成,右一個不般配,蔣夫人再好的涵養也忍不了了。

“孩子剛回家的時候,你說要好好補償她,卻是處處挑刺,一味貶低。四丫頭是你女兒,小滿就不是?有你這樣當爹的嗎?”

“就因為她不是府裏長大的姑娘,和咱們差不多的人家,連相看都不願意相看。上趕著來求娶的,又多是趨權附勢之徒,小滿在外頭吃了十來年的苦,我們不能把她再往火坑裏推。”

“眼瞅著都十七了,親事不能再拖,好不容易劉家願意相看小滿,你卻讓四丫頭頂了她,簡直是一巴掌扇在小滿臉上!你讓闔府上下如何看她,她今後又該如何自處?偏心也沒這個偏法!”

劈裏啪啦一陣數落,砸得張文有點下不來臺。

他出身寒門,晉升之路算不得順暢,在給事中的位子上蹉跎多年,幸而在當今和廢帝之爭中站隊站對了,得了個光祿寺少卿,此後卻卡在五品官怎麽也升不上去。

好容易撿個機巧,作為各方勢力妥協的結果當上了吏部尚書,聽著大權在握,卻是有名無實,完全被內閣和兩個侍郎架空了。

別說進入權力中心,隨時被人代替都有可能。

他迫切需要有人提攜一把。

而劉家百年世家,在應天府的勢力根深蒂固,又與當朝次輔陳紹關系匪淺,如果和劉家成為姻親,他不但能坐穩尚書的位子,說不定還能入閣。

這個蔣氏,不說幫忙,還一個勁添亂,動不動就挑他毛病,訓孫子一樣訓他。

他才是一家之主!

越想越來氣,張文怒目而視,“分明是你處事不公,卻說我偏心。你不喜姚氏母女,拿小滿當由頭打壓君懿,只憑個人喜好做事,全然不顧張家的前途利益。善妒、無子、口舌,想想你犯了多少條吧!”

說罷拂袖而去。

蔣夫人雙手攥得發白,連著深吸幾口氣,好歹支撐著沒有失態。

她偏要促成這樁親事,偏不讓他們如意!

*****

張文喜靜,因而府中一向講究靜謐平和,各處院子也往往闃然無聲,鮮少有人喧嘩玩鬧。

除了三姑娘的清棠苑。

隔著院墻就聽見裏面一片歡聲笑語,

方媽媽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

張家人原本以為,窮鄉僻壤長大的三姑娘,必定畏畏縮縮一股子卑怯樣兒,然而三姑娘偏偏不一樣!

脾氣隨和愛說愛笑,別人奉承也好,挖苦也好,她笑笑便過,絲毫不往心裏去,頗有點“超然物外”的意思。

即便親事不順,也沒影響到她的情緒,依舊開開心心的。

果然,推門便見三姑娘在踢毽子,旁邊圍著幾個丫鬟拍手叫好。

養了三個多月,身量高了一些,臉也比剛回府的時候紅潤了點,昔日勞作留下的粗糙痕跡卻還沒有消退。

輪廓柔和的鵝蛋臉,眼睛大而亮,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縱然肌膚不夠細膩瑩潤,這份甜美明媚也足以填補了。

許是經常跑跑跳跳的緣故,長手長腿的,看起來頗為矯健,十分有活力的樣子。

就像廣袤田野裏蓬勃生長的楊樹。

在莊戶人家自然是好的,可在大戶人家看來,就顯得不夠嫻雅穩重了。

也不知三姑娘的造化在哪裏,方媽媽暗暗感慨了聲。

“方媽媽!”張小滿瞅見她,歡快地跑過來,“呀,這是給我的?”

方媽媽笑道:“太太特地給姑娘挑的,明兒個雲裳坊的人來給姑娘量衣裳,姑娘喜歡什麽樣式只管和她們說。”

“母親真疼我!”張小滿擡手抹了把汗,擦完才發現丫鬟遞過來的棉巾子,赧然一笑,請方媽媽進屋喝茶,“有勞媽媽跑一趟,剛得了點雨前茶,都說這茶好,媽媽嘗嘗。”

方媽媽推辭了:方才老爺已然註意到這幾匹料子,太太脾氣硬不會說軟話,萬一吵起來可不妙,她得趕緊回去看看。

張小滿命人把茶葉包好拿給方媽媽,“我不懂品茶,好茶給我也是可惜,媽媽千萬拿著。自打我回來,受了媽媽多少照顧,好歹是我一片心意。”

方媽媽笑著道謝,接過茶葉退了出去。

八匹絲綢擺在屋裏,午後的陽光透過窗子鋪陳在上邊,愈發顯得華光燦爛,五色繽紛。

小丫鬟錦繡上前湊趣道:“瞧這雲錦,彩霞似的,穿在身上不知多好看,等到了四時宴,姑娘必定是最搶眼的那個。”

張小滿哈哈一樂,“只怕是最招人議論的那個才對。”

“不遭人嫉是庸才,隨別人說去。”錦繡忽面色一肅,低聲叮囑道,“姑娘要小心四姑娘,上次周家親事不成,保不齊就是她和她姨娘搗鬼。現在姑娘有更好的親事,更要提防著她們。”

這是另一樁官司了。

周家是上一個有意相看她的,結果臨到見面,卻說以為冰人提的是四姑娘,搞錯了,對不住,不來了。

嫡母氣得夠嗆,不但與周家斷了來往,也遷怒上了姚氏母女。

錦繡是嫡母院子裏出來的,會這樣想當然不可避免。

張小滿卻沒順著她的話說四妹妹的不是,“周公子只是監生,四妹妹眼界高,看不上他的,肯定不願意和他有牽扯。”

“周家一開始就瞧不上我,不過看中了父親吏部尚書的門第,才勉為其難答應相看,大概後來又有了更好的選擇,才拿四妹妹作幌子回絕了。”

話音甫落,就聽門口傳來一聲嬌喝,“你還算有腦子。”

門簾一挑,露出張君懿嬌美的臉。

背地裏說人長短被抓個正著,錦繡窘得滿臉通紅,一面暗恨外面的人不知道通稟,一面訕訕退了下去。

“四妹妹坐。”張小滿笑著岔開話題,“我剛做好幾個毽子,正想找你玩呢,可巧你就來了。”

張君懿心裏裝著事,也沒心情與小丫鬟計較,掃一眼桌上的衣料子,輕輕哼了聲,遞過來一個錦緞匣子,“剛得的蝴蝶釵,喏,送你,咱倆扯平了。”

“扯平?”張小滿眼神微閃,笑嘻嘻問,“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快快從實招來。”

張君懿一怔,隨即臉騰地漲得通紅,伸手就去奪那匣子,“愛要不要,不要還我!”

“哪有送出去的東西又要回來的?”張小滿抱著匣子邊躲邊笑,“一句玩笑話,可就惱了,好妹妹,我說錯了還不成?”

張君懿又推了她一把,方住了手。

張小滿打開匣子,不由驚呼一聲。

磚紅色素戎內襯上,靜靜躺著一根金釵,釵頭用頭發絲粗細的金絲編織出蝴蝶的樣式,翅膀用綺麗奪目的翠色鑲嵌,加以珍珠紅寶裝飾。

拿在手中,翅膀微顫,光線變幻,翠色亦光波流轉,那蝴蝶瞬間靈動異常,仿佛活了一般,就要在手上飛起來。

“這……太貴重了吧?”張小滿猶豫著要不要收下。

“金點翠嵌珠寶,當然貴重,太太那裏都不見得有成色更好的點翠釵。”張君懿很是自得,想了想又說,“於我倒是普通,給你戴著玩吧。”

似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張君懿起身走到書桌旁,看著研好的磨和信紙,“你要寫信?”

張小滿嘆了聲,“想問問宣府老家的情況,可惜寫了也寄不出去。”

父親母親都不喜她和收養她的人家來往,自打來了京城,她一封信也沒送出去過。

張君懿說:“遇到我算你運氣好,我的奶哥哥明天北上收租,不過多繞段路的事,我吩咐他一聲也就是了。”

張小滿眼睛一亮,“那可太感謝你啦!”

“不過我得知道你信上寫的是什麽。”張君懿站在書案旁,儼然一副要盯著她寫的模樣,“別瞎顯擺請一幫窮親戚來京城,讓我們全家都跟著丟人。”

張小滿微微怔楞了下,失笑道:“哪兒能呢,我就是……就是想打聽鄰家哥哥回來沒有。”

“都要和劉公子相親了,還惦記別的男人。”張君懿低聲咕噥一句。

張小滿耳朵好使,立時聽見了,卻沒說話。

嫡母前晌才告訴她相看的事,還是避著人說的,除了貼身丫鬟錦繡,這院子裏再沒人知道。錦繡一直和她在一起,不可能透露出去。

四妹妹消息如此靈通,看來姚姨娘的手,已經伸到正院去了。

張小滿垂下眼眸,提起筆。

一時屋裏靜了下來,只有筆尖與信紙摩擦的沙沙聲。

看著紙上的字,張君懿不由驚訝了,和想象的不一樣,小滿的字娟秀柔韌,竟隱隱透出幾分大家風範。

剛想問問她是不是上過學,卻見紙上出現“陳令安”三個字。

張君懿腦子嗡的炸響,失聲叫道:“你要打聽的人是他?”

筆尖頓住,張小滿滿懷希望地看過來,“你認識陳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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