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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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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先前從京城到行宮,行程需要大半個白天,而裴折玉還沒醒來,註定馬車不能走太快,現在時候也不早了,即便談輕早就讓人收拾好行李,到準備馬車,最後將裴折玉擡上去再出發的時候也已經快到巳時了。

得了皇帝手令,一隊禁衛軍已在行宮門前等候,給談輕行過禮,出行宮一路暢通無阻。

行出行宮一段路程,談輕沒有察覺到有人暗中跟上來,才暗松口氣。裴折玉現在這個狀況,就算皇帝還想留著他,談輕也怕其他人會趁他病,要他命,賠錢貨有多恨他和裴折玉,他用腳指頭都能想到。

這次賠錢貨救駕不成反被罰,聽說那天回來後在皇帝寢殿可是跪了兩個時辰的,之後好些天下不來床,以賠錢貨那性格,這筆賬肯定會被他記在談輕和裴折玉身上,賠錢貨這心狠手辣的狗東西不得不防!

但皇帝派來的這些禁衛軍,談輕也要防,好在他們來行宮時帶了不少護衛,燕一待十來個護衛護在馬車前後,禁衛軍隊伍跟在後面。

馬車走得慢,到了晌午還沒到半路,一行人停下找了個驛館給裴折玉熬藥,大家也都歇一會兒吃點東西,談輕沒下馬車,等福生煎好藥,他扶起裴折玉一點點給人餵完藥,又招來燕一,吩咐了他幾句話。

等太陽沒那麽烈了,一行人再次出發,燕一還在前面帶路,但帶著帶著,禁衛軍發現這路不對勁,為首姓成的侍衛很快問出來。

燕一說:“現在還沒走到半路,天黑前怕是趕不到京城了,殿下還有病在身,總不能露宿荒郊,王妃的意思是先找個地方過夜。”

那成侍衛一聽,下意識想反駁,現在是才走了不到一半路,但要是後半程走快點還是能在天黑宵禁前趕到京城的。可誰讓燕一把他的話都堵死了,隱王如今有病在身,他怎麽敢催隱王妃發話快點趕路?

畢竟是隱王,身份貴重,成侍衛悻悻閉上嘴巴。

馬車換了方向繼續走,沒有因為成侍衛停下,馬車裏的談輕和福生相視一眼,撇嘴一笑。

接下來的路果然不是回京的方向,成侍衛知道不對勁也沒辦法,快要天黑時,馬車駛過一片麥田,朝著桃山山腳下的莊子而去。

成侍衛忍了一路,還是沒忍住,策馬上前,低聲問燕一:“燕侍衛,我們這是去哪裏?”

燕一無比自然地回道:“這是王妃在京郊的莊子,王妃說了,我們今晚就在莊子落腳。”

成侍衛氣笑了,“我等奉命護送王妃回京,如今天還沒黑,不如改道回京,也不算晚!”

燕一聳肩說:“那成侍衛大可去找我家王妃商討,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我做不了主。”

成侍衛擰起眉頭,果真調轉方向,拉著韁繩往馬車邊去,“隱王妃,京郊離京城已經不遠,說到底,還是京中王府更安全,不若還是改道回京?王妃放心,我等手上有陛下的手令,無論何時都能順利入京。”

聽到動靜,福生掀開馬車窗邊的簾子,成侍衛一眼見到馬車裏靠著扶手支著下頜側坐的談輕,當即垂頭。談輕伸出一只手捂住躺在身邊的裴折玉的耳朵,才瞥了成侍衛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透著一股冷淡。

“王爺還在這躺著,馬車顛簸,你要他受累到何時?”

成侍衛皺眉,“微臣不敢,可京郊終究不安全……”

談輕不悅地打斷他的話,“本王妃的莊子也不安全?成侍衛的意思是,本王妃會害王爺?”

成侍衛哪敢應這話?

“微臣不敢……”

談輕沒打算讓他多話,直接吩咐燕一,“接著走!”

燕一笑著應聲。

馬車從面前駛過,成侍衛臉色鐵青,卻不敢言,只得帶著一幫禁衛軍跟上。都說看山跑死馬,別看桃山下的莊子似乎已經不遠,等一行人到了莊子門前時,天色已經昏暗下來,莊子裏裏外外也都上了燈。

夜色當中,莊子門前燈火如晝,一看就是早有準備,成侍衛臉色越發難看,但在見到帶人候在莊子門前的寧王時也是大驚失色。

燕一最快下馬行禮,馬車停下來,談輕掀開窗簾,見到寧王後才露出一笑,獨自下來。

“二哥怎麽親自來了?”

他早就讓人快馬加鞭先一步入京找寧王幫忙,借一些人在莊子等著,趁機趕走皇帝的人。

皇帝的人待在這裏,他放心布下,而且他就沒打算回京城,一開始就是打算回莊子的。

沒想到寧王是帶了一隊護衛過來,卻也親自來了。

談輕意外又驚喜,“天都黑了,二哥等多久了?”

寧王道:“算算你們差不多這個時候到,我便晌午出發,也才到不久。這是父皇派來的?”

談輕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就見成侍衛正匆忙下馬朝這邊走來,正正經經地行了一禮,比在他和裴折玉面前時可要是恭敬百倍。

“禁軍成康拜見寧王殿下,陛下派微臣護送隱王殿下與隱王妃回京,不料路上耽擱了,微臣只能聽從隱王妃的命令在此暫歇一宿。”

好一個勢利眼,寧王還什麽都沒問,就把責任全推給了談輕,談輕翻了個白眼說:“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成侍衛了,不過現在二哥來了,本王妃這裏就不留你這大忙人了,成侍衛這就帶你的人回行宮覆命吧。”

天都黑了,隱王妃卻要趕人?成侍衛皮笑肉不笑道:“隱王妃,陛下的意思,是要微臣將隱王殿下和隱王妃護送回京,如今微臣還沒有將隱王殿下和隱王妃送回到隱王府,微臣回去又該如何跟陛下覆命?”

談輕管他怎麽覆命,寧王看他們說話怎麽看都不像是和諧的樣子,便替談輕出聲,“本王親自帶了禦醫過來為隱王診治,隱王和隱王妃的安危,本王也自會派人接手,成侍衛不必擔憂,放心回行宮覆命吧。”

有人給談輕出頭,談輕自然是樂意的,得意地沖成侍衛擡了擡下巴,“成侍衛,走吧?”

寧王在皇帝那裏有多受寵眾所周知,成侍衛被談輕這種趕人的態度氣得直咬牙,可猶豫再三,還是不想為了此事得罪了寧王,這便躬身行禮應是,帶著一幫禁衛軍連夜返回行宮時怎麽想心裏都有點不甘。

跟著跑了一天,沒想到被隱王妃戲耍了一番,最後還這樣被寧王趕走,別說是辛苦錢,就連一口熱飯都沒吃上,隱王妃可真小氣!

他們走了,最開心的莫過於談輕,談輕看著他們走遠,才笑著跟寧王道謝,“謝謝二哥!”

寧王搖頭,只問:“七弟呢?”

談輕道:“在車上。”

他說完立馬問跟著寧王候在莊子門前的莊頭夫婦,“臥房收拾好了嗎?趕緊擡人回房。”

莊頭老吳夫婦忙點頭,跟著談輕回到馬車上,讓燕一將裴折玉背下來,直接便回房了。

寧王一路跟著,直到看著裴折玉躺在收拾好的柔軟被褥上,臉上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七弟還沒醒來?”

談輕給裴折玉蓋上薄毯,一邊回道:“沒有。對了,信上托二哥幫忙找的大夫找到了嗎?”

陳禦醫之前給談輕引薦的師弟,說是師門中最擅長解毒的,現在裴折玉身體還沒養好,但解毒的事也要提上章程,不能再耽誤了。

“請來了,不過七弟妹為何不讓本王請禦醫過來?”寧王看著裴折玉蒼白的臉色,擔憂道:“七弟到底怎麽了?他這樣躺了多久了?”

因為談輕沒有如裴折玉所願,在那天刺殺皇帝時去鎮上,自然也就沒被送回京,計劃終止,燕一也趕緊讓裴折玉的人收手,沒有人去找寧王,寧王遠在京城,自然也不清楚裴折玉出了什麽事。但大公主在行宮,行宮發生什麽寧王還是略知一二的。

“聽聞七弟和太子惹怒了父皇,這事,可是真的?”

事情太過覆雜,談輕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寧王解釋,但裴折玉既然明知弒君會死,仍提前做好決定將自己以及手下的一批人托付給寧王,就證明裴折玉相信寧王,不亞於信任談輕,談輕也不好隱瞞寧王。

“那天皇上去大覺寺上香,太子私自調兵,說裴折玉要弒君,然後他們都被罰了,裴折玉也被他父皇踹了一腳,路上就吐血了,回到行宮後就開始昏睡,到現在還沒醒……”

談輕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末了只能心虛地跟寧王交待,“那些事情,還是等他醒來再跟二哥你交待吧,不過他睡到現在還沒醒過。”

寧王快被談輕的話逗笑了,但談輕一句帶過的話,也叫他不得不認真起來,“弒君、私自調兵……這也難怪父皇震怒,不過七弟妹,你既然傳信讓我幫忙,便如實告訴我,七弟他到底有沒有弒君之心?”

談輕眨了眨眼,“沒有動手。”

寧王深吸口氣。

不否認,就是承認了。

談輕小心地看著他,忍了忍,最終還是請求道:“二哥,裴折玉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你們的父皇,我不求你幫我們打掩護,只求二哥看在和裴折玉這麽多年的兄弟情分上,不要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揭發他,可以嗎?”

寧王這回是真氣笑了,當場沖著談輕腦門給了一記暴栗,“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他都傷成這樣了,做哥哥的,我還能害他嗎?”

談輕吃痛抱頭,連忙求饒,“我知錯了……看來裴折玉真的沒看錯人,二哥是個好人……”

他後半句說得特別小聲,可又沒避著寧王,寧王聽見也是哭笑不得,而後長嘆一聲,“不管如何,他到底沒有動手,懸崖勒馬,並未鑄成大錯,父皇也饒過了他,他如今這樣,我再是惱怒,也奈何不了。”

寧王想了想,又問談輕:“七弟何時能醒來?”

談輕揉了揉腦門,沈默下來。

寧王神色一緊,“怎麽了?”

談輕低頭看看安靜躺著的裴折玉,如實交待:“禦醫說他中毒不輕,要先解毒,何時能醒來,還是看他自己,願不願意醒過來。”

寧王驚道:“他何時中的毒?”

談輕抿了抿唇,小聲出賣了裴折玉,“每次下雨病發,他都會服用毒藥讓自己清醒點。”

寧王面色沈重,想問點什麽,到嘴邊時便化作一聲嘆息,“無論如何,先讓人給他解毒。”

談輕點頭。

寧王又有些頭疼,“以後別讓他再碰那些毒藥了。”

談輕重重點頭,“我知道。”

裴折玉還沒醒,寧王在這裏待著也不是事,他堅持留了護衛在這裏,叮囑談輕若解毒需要什麽盡管找他,便連夜匆忙回京去了。

皇帝不在,寧王坐鎮京中,每日都有不少事要處理,能抽出半天來接他們已經很用心了。

談輕送走寧王,回屋給裴折玉餵藥,在行宮跟裴折玉一塊住習慣了,他直接讓人把裴折玉搬到他莊子的臥房住,也方便照看人。

忙碌一整天,安排了守夜的人,早已經疲乏的談輕早早在隔間睡下了,早上醒來時躺在榻上楞了一下。聽見外面的鳥鳴聲,他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回到莊子了,去看了眼還在睡的裴折玉,洗漱過便上了桃山。

桃山和莊子本是老國公的地盤,又有寧王的護衛在,談輕才放心暫時放下裴折玉,帶著福生爬山放松一會兒,順路取帶有水系異能的山泉水回來讓廚房給裴折玉燉湯。

秦如斐是一直住在莊子的,昨天談輕忙著,他聽說談輕在照顧生病的隱王就沒過去打擾,早上學堂有課,他也早早就去了學堂,等到中午才找到時間回莊子跟談輕。

談輕跟他也算是熟人了,倒也沒有告訴他太多,只說是裴折玉生病了,提前回京養病。

秦如斐知道裴折玉病得嚴重,學堂的事就不拿到談輕面前讓他費心了,還送了幾支人參。

裴折玉生病了,再多貴重藥材談輕也不嫌多,自然是收下了,心道自己果然沒看錯人。

當然,要是秦如斐本性不好,他也不會留著人住在自己的地盤這麽久,還跟他開學堂了。

回到莊子的第二天黃昏,燕一去王府收拾裴折玉所需的東西時,順道把葉瀾給捎上了。

葉瀾好歹是談輕的先生,談輕也會聽他的話,燕一也擔心談輕沒日沒夜地照顧自家殿下太辛苦,特意接葉瀾來,托他照顧談輕。

這段時間談輕不在,葉瀾這個先生空閑下來偶爾會去安王府看看堂兄和侄子,更多時候就是泡在國子監裏幫師兄的學生看看功課。清閑是清閑,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燕一派人過來找他,他立馬就收拾了行李跟上,到了莊子看到談輕都有些心疼。

這小半個月裏談輕廢寢忘食地照顧裴折玉,整個人都瘦了不少,臉頰的嬰兒肥都快沒了。

於是葉瀾一來,就跟燕一、福生幾個聯合起來,每天拉著談輕去上半天課,找到機會就讓他休息一下,免得他獨自一人太過傷神。

談輕啼笑皆非,這些人也未免太小看他了吧?

他又不是紙糊的!

不過陳禦醫那位師弟是真有兩把刷子,回莊子第二天談輕就讓人把他請過來了,人最早是寧王去請的,比陳禦醫年輕十來歲,比起全科都較為平衡且更擅長調理的陳禦醫,這位卓大夫更擅長解毒。要不是寧王去請,又拿了陳禦醫給的薦信,人家估計這兩天就離開京師,回杭州老家了。

回來第二天,談輕就請卓大夫過來給裴折玉看診。

同一個老師帶的,卓大夫醫術也不比他師兄陳禦醫差,將藥方改了改,讓裴折玉先喝上幾貼,等身體養得好一些就可以開始解毒。

裴折玉就這麽躺著,卓大夫的意思也是他體內的毒積累太多,早就傷了五臟六腑,現在被外傷牽引毒發,才一直昏睡不醒。不過跟陳禦醫一樣,卓大夫也認為,他昏睡時的狀態,也有像在自我封閉的可能。

現在人沒醒,擔憂他身體出什麽問題,就得安排人每天給他按摩推拿,談輕主動去學。

其他人又接觸不到裴折玉,燕一自小練武的,手上力道也太重了,談輕不也是沒辦法嗎?

結果還沒學完,回莊子沒兩天老國公就找過來了,談輕很吃驚,他不是成天要避嫌的嗎?

來都來了,談輕也不能不見,讓燕一幫忙擡著裴折玉到屋檐下的竹榻上躺著曬會兒太陽,就跑去前廳見老國公。過去時他特意問過福生都有誰來了,福生說老國公只帶了他的義子鐘惠過來,沒有帶其他人。

聽起來還是悄悄來的,談輕有點不安,走近前廳一看,果然見老國公拉著一張臉,一見到他就拿起拐杖,談輕二話不說轉頭就跑。

身後的福生依稀感覺一陣風過去了,一臉迷茫。

老國公青筋抽搐,拿著拐杖重重敲了敲地板磚。

“回來!”

談輕站定在前廳門前,硬著頭皮慢騰騰地轉過身,沖老國公揚唇一笑,“外公,你來了!”

老國公看他裝得好像才看到自己似的,喉間發出一聲悶哼,“見到老夫,你跑什麽?”

“有嗎?”

談輕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地走進來,撓了撓頭說:“我只是想起來裴折玉還沒喝藥呢。”

老國公擰起眉頭,“隱王病得很嚴重?”他朝福生和鐘惠擺手,兩人便識趣地退出廳外。

廳中只剩老國公和談輕兩人,老國公轉身坐下,沒好氣地瞥了談輕一眼,“聽說隱王病了,如今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你跟他被陛下提前攆回京城,你待在這裏算什麽?趕緊收拾收拾,今天我就送你們回王府。”

“我這才回來不到三天,還沒進京城半步呢,就有人知道了我們的事了?”談輕立馬搖頭,“不,我們在這裏待的好好的,回王府幹嘛?”

老國公瞪眼道:“你們被陛下攆回京城,知不不知道京中多少人在看你們笑話,自家有隱王府不回,躲在這莊子裏又有什麽用?”

談輕無所謂地攤手,自個找了個位子坐下,“看笑話就看笑話唄,不過我事先聲明,我們不是讓皇帝攆回來的,是我自己要求提前回來的,皇帝也奈何不了我!再說了,現在裴折玉這樣我也沒辦法回王府啊。”

老國公表面是兇了點,倒也不是完全聽不進他的話,尤其自打嫁給裴折玉後談輕比以前聽話了不少,他便問:“隱王身體怎麽了?”

都是自己人,談輕索性直言,“病了,睡了十來天沒見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

老國公睨他一眼,“這麽嚴重,你怎麽不早說?可請過禦醫了?那你怎麽還不送他回京!”

“隱王再不受寵,畢竟也是皇子……”

老國公越想越慎重,當即起身,拿拐杖敲了敲談輕坐著的椅子扶手,“帶我去看看隱王!”

談輕沒辦法,只能帶他去。

他也沒離開太久,燕一跟幾個侍衛就在院裏守著,屋檐下擺著一張竹榻,裴折玉就躺在上面,臉色蒼白,唇無血色,不聲不響。

見他們回來,燕一跟幾個侍衛匆忙上前行禮,談輕擺擺手,就帶著老國公湊近看裴折玉。

老國公曾經中風過,也在床上癱了小半年,之後恢覆期間至今喝過多年藥,不說久病成醫,也算是略通一點,一看裴折玉這樣就知道不是裝的,神情越發凝重,“殿下這樣昏睡多久了,請禦醫看過沒有?”

談輕順手坐下摸了摸裴折玉手背,剛曬了一會兒太陽,他本來微涼的手背多了幾分暖和,談輕叫燕一過來,讓他記得一會兒給人翻身,就帶著老國公進了屋裏,頗有些無奈地給他倒了杯茶水。“放心,已經叫大夫看過了,就是中毒了而已,等解毒之後自然就會醒了,除非他還想躺著。”

談輕將茶水送到老國公面前,老國公卻沒心思喝,看他這副輕松模樣,甚至有點不滿。

“隱王都這樣了,你就這麽高興?讓那些言官看見,指定要先參你一本,罵你薄情寡義!”

談輕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哪裏高興了?而且到底誰才是你的親外孫?”

老國公不跟他扯淡,只問:“他怎麽會中毒?你們在行宮幹了什麽,聽說還惹惱了陛下?”

“聽說聽說……您聽說的還挺多,消息挺靈通。”

看來是有人故意往京城遞消息,行宮那麽多人他也懶得想是誰了。談輕殷勤地扶著老國公坐下,端著茶碗送到他面前,“外公別著急,我這裏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談輕還小的時候,還沒有被二房挑唆,也會乖巧地扶著他,給他端茶倒水,老國公頓了頓,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外孫,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笑起來也不像以前了。

一看就是有所求。

老國公反手推開茶碗,“無事獻殷勤,說吧,你又幹了什麽混賬事,要老夫幫你善後。”

談輕只好放下茶碗,試探著問老國公:“外公,那如果我幹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你也會幫我善後的吧?就算我們要謀逆弒君?”

院裏院外都是自己人,離他們最近的人,就是躺在門口屋檐下竹榻上的裴折玉,談輕不怕其他人聽到,也不怕會有人走漏風聲。

老國公卻是大驚,面容一肅,斥道:“放肆!”

他先看了眼敞開的大門外,遠遠見到燕一幾人守在院門前,低聲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隔墻有耳,萬一叫外人聽見了參你一本,你就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談輕撇嘴,“那些言官又不是三頭六臂,手眼通天,我們自己家裏說話,他們也能聽見?”

老國公怒道:“我鐘家三代為將,歷來忠心耿耿,便是你爹跟你父親也是為國戰死,從未退縮!談輕,自小我就教過你,你可以沒什麽本領,但你萬萬不可生出忤逆之心!”

看他這麽認真,談輕也正經起來了,暗嘆一聲跪下來,老國公頓時啞聲,“你幹什麽!”

談輕直白地道:“我大概是讓外公失望了,在我看來,皇帝不是一位明主,太子也不是一位公正英明的儲君,我沒辦法忠心他們。”

先是被皇帝從行宮攆回來,現在又在他面前說這種話,老國公很難不多想,沈著臉問:“那你想幹什麽?我鐘家絕不會忤逆陛下!”

談輕早就猜到他會是這樣的態度,“外公的意思我明白,鐘家歷來忠心,就像外公守了半輩子西北,熬過一代又一代皇帝,看著自己的親友和兒子兒婿永遠留在了西北疆土,也從未有過反心。衛國公府和鎮北侯府的榮譽,都是外公和爹、父親拿命換來的,一旦行差踏錯,這些榮譽都會被皇帝收回,到時我們兩家還要面臨滅頂之災,外公是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可那些跟外公走得近的人也會被牽連,向來謀逆罪,都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此刻跪在面前的談輕口齒清晰,慢條斯理,顯然是早有打算,他似乎褪去了以往的天真純稚,似乎長大了不少,老國公沈默須臾。

“你既然知道謀逆的代價,就該清楚有些事絕不能做。”

談輕點頭,“可是就算外公已經交還兵符,回京多年,皇帝卻還是不肯放外公走,外公應該也清楚,皇帝在忌憚你,怕你回到西北會對他不利。或許皇帝也算得上是一位仁君,可他絕不是一位明君,還有太子,難道外公忘了,太子曾經要對付你嗎?”

老國公皺著眉頭,想說什麽被談輕搶了先,“還有我,太子和皇後是怎麽對付我的,外公還記得嗎?我差一點就死在了宮裏,差一點鎮北侯府就要易主了,如果那次我死了,太子會讓談淇取代爹和父親給我留下的一切嫁進東宮,但我活過來了,外公知不知道在我病得快死了的時候,太子還在利用我,讓我幫他監視裴折玉。”

老國公怔住,“你……此事,你之前怎麽不說?”

談輕心下無奈,聳肩說:“因為怕您擔心。如果我沒有提醒您,您會發現太子要對付您嗎?我當然不可能答應太子,但太子肯定不會放過我和裴折玉,也不會放過外公你,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我們的依靠。”

“除非……”談輕說:“您跟我斷親,劃清界限。”

老國公當即斥道:“胡鬧!老夫守了半輩子西北,為晉國拼死殺敵,最終只剩下這麽一個親外孫,若要老夫斷親,豈非逼我自絕!”

談輕心下動容,心裏明白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一回事。他遺憾原主不能聽到外公這一番剖白,或許曾經還懷疑過老國公對他的愛,同時又有些慚愧。他替代了原主,似乎並沒有對外公怎麽孝敬。

“我們在行宮得罪了皇帝,得罪了太子,所以裴折玉被皇帝打了,現在又是這個樣子……”

談輕遲疑道:“我怕再留在行宮會出意外,所以借了外公的勢,逼皇帝放我們提前回京養病。”

老國公這次沒有動怒,神情覆雜地看著他,沈聲問他:“隱王的病,是因為陛下和太子?”

談輕點頭,“算是吧。太子不會放過我們的,這次他就是奔著搞死裴折玉來的,一次不成肯定還有第二次。其實在我看來,皇帝就是拿我當成牽制外公的棋子,所以才非要將我留在皇家,可不論如何,我已經嫁給了裴折玉,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裴折玉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我肯定會被牽連,到時候,也會連累外公和鐘叔。”

老國公頓了下,“難為你還記得你鐘叔……你跟我說這些,莫非是想要我幫隱王奪嫡?”

談輕笑著搖頭,“外公,皇帝不喜歡裴折玉,裴折玉身患隱疾是真的,如果不是所有皇子都死絕了,恐怕皇帝不會想起裴折玉。”

老國公眉頭緊鎖,“隱王果真身患隱疾?他如今又是這副樣子,若你在此時與他和離……”

談輕輕咳一聲打斷老國公的話,莫名心虛地瞥了眼門前的裴折玉,“外公忘了,我也吃過假孕子丹,我身子也壞了,既不能娶妻,也不能生子,跟他差不多。總之吧,跟裴折玉和離皇帝是不會答應的。”

他怕老國公再提和離這事,趕緊把話題掰回來。

“裴折玉要是死了,我就能回鎮北侯府,就能離開京師,外公覺得皇帝會允許嗎?總之,太子要是登基,我和裴折玉都活不成。太子也不會是明君,他先前還想囤藥搶功呢,在他眼裏,百姓根本就是助他爭奪帝位的工具,至於瑞王和四皇子,我跟他們不熟,只知道他們心機深沈,但外公應該比我了解他們。外公始終沒有在這些皇子裏作出選擇,可到了關鍵的時候,該站隊還是要站隊,畢竟你的外孫我也嫁了皇子,我們逃不掉的。”

談輕看著老國公的臉色,接著說道:“如果不能在太子、瑞王和四皇子之間作出選擇,外公為何不再看看其他人?比如,寧王。”

老國公神色覆雜。

談輕急道:“這段時間寧王坐鎮京師,他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還有先前瘟疫爆發,寧王親自去滄州救災,有勇有謀,也有仁心善心,他還是先皇後和皇帝的嫡次子,又得皇帝寵愛,比誰都名正言順!”

老國公冷哼道:“寧王再好,也是先天不足,難以跟太子、瑞王爭奪,你想讓老夫支持寧王?可知陛下最恨皇子和朝臣結黨營私?”

“只是一點坡腳,寧王相貌端正,有智慧有手腕,為何不能爭?皇帝的寵愛不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嗎?”談輕勸道:“外公先別急,我不是勸你支持寧王,只是想告訴你除了太子、瑞王之外還有一種選擇,寧王仁善,若他繼位,不會太過為難其他皇子,但是太子卻不一樣。外公,我們不一定要支持誰,但一定不能讓太子繼位!”

老國公冷笑出聲,“寧王跟隱王走得近,隱王沒有機會,你便看上了寧王,就算不站隊,暗中對付太子,也無異於幫寧王奪嫡!先是太子,除去太子,又會是誰?瑞王、還是四皇子?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聽聞你回來那天,是寧王出京接的你們。”

談輕好笑道:“他跟裴折玉走得近,我對他自然也有好感,但那天他只是擔心裴折玉。”

老國公盯著他的臉,罵道:“嬉皮笑臉,你這樣的腦子,能想到這些?果真沒人教你?”

談輕只好收起笑容,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他,認真點頭,“沒有人教我,我只是在行宮險些被太子搞死,咽不下這口氣。他要是登基,對我沒有好處,我還記仇,記得他之前怎麽對我們的。以前他想吃我們家絕戶,得不到就想除掉我的依靠,除掉裴折玉和外公你。外公,我是認真的,太子要是登基了,必定是個昏君。”

“胡說八道!”

老國公拄著拐杖起身,左右踱步,罵道:“今天這些話,我當你睡糊塗了不清醒,日後別再說了,既然你跟隱王都身體不適,那就留在莊子養病,京中的事你就別管了!”

他深吸口氣,回頭狠狠瞪了談輕一眼,“都說兒女都是債,如今看來,孫子又何嘗不是?”

談輕一臉無辜。

老國公沒再多話,快步走向門前,談輕楞了下,起身跟上,就見他暴躁地揮了揮拐杖。

“老夫還有事,回京了,你自留下照看好隱王吧!”

話是這麽說,踏出門檻,瞥見躺在邊上的裴折玉時,老國公難得不客氣地冷哼了一聲。

燕一見狀很是不解。

談輕反應過來,笑著吩咐燕一說:“去送送國公。”

燕一領命追上。

談輕倒沒跟上,站在原地笑了笑,走到裴折玉身邊,摸了摸他已經曬得暖呼呼的手背,小聲抱怨道:“剛才的話,你要是能聽見,可得快點醒來,我可是把親外公都拉下水了,答應過你的事,也會做到的。”

老國公剛才罵他時顯然不如一開始那樣動怒,證明他的心動搖了,先動太子,再動皇帝,一步一步來,既是自衛,也算是報仇。

想到如今局勢緊張的邊關,談輕嘆息一聲,“如果安王那位勇武的先帝父皇沒死的話,就輪不到皇帝繼位了,我爹和我父親估計也不會戰死西北,也就不需要和親,說不定那時,你會是唐夫人的孩子呢。”

談輕想著很快又搖頭,這樣的話,裴折玉就不是皇子了,那他還會穿過來遇見裴折玉嗎?

裴折玉額頭上已經曬出了汗,談輕摸到他手心也有汗,搖搖頭不再多想,起身到院門前叫上幾個侍衛,幫忙把裴折玉搬回屋裏。

曬得差不多了,該回屋了。

卻不知他剛放下裴折玉的手起身,裴折玉細白的指尖忽而抽動了下,很快又平靜下來。

老國公走後,福生將他和鐘惠帶來的一堆東西收拾好拿過來,有不少是給裴折玉補身體的,可見老國公雖然一出事就想讓談輕跟裴折玉和離,劃清界限,可對這個外孫兒婿,亦或者是孫兒婿還是挺關心的。

談輕閑得無聊,還梳理了一下他們的親戚關系,老國公生的也是兒子,為什麽兒子生的兒子不叫他爺爺,反倒是叫他外公呢?

大概是因為鐘思衡是嫁給談顯的,而不是娶吧。

老國公走後,郡主陸錦也派人送過信來問候談輕和裴折玉的身體,之後休沐日時,安王妃葉蘅也帶著裴濯小胖子出京來看望他們。

因為安王現在還在裝病,還要裝得上回出京沒治好還更嚴重的樣子,每天坐輪椅,不方便離開,也是為了避嫌,就只讓他們父子來。

談輕有段時間沒見小胖子了,沒想到小胖子進宮讀了一段時間書,人又胖回來了,但眼神看著好像是多了幾分智慧。據說他在上書房跟寧王家的皇孫玩得好,寧王府給皇孫準備的吃食,他也都會有一份。

安王妃順路送來了這段時間以來的周報,以及他新出的幼兒繪本,裴彥和談輕去了行宮之後,報社就是他在看著,有裴彥家派來的管事坐鎮,倒是沒出什麽事,就算有同行報社競爭,地位也一直很穩定。

安王妃和小胖子回去的第二天,裴折玉換了新藥,開始解毒,卓大夫的解毒方法要用金針、藥浴雙管齊下,談輕已經學會了推拿,但這藥浴還是有點困難,每天要把裴折玉扒光光放進藥水裏泡半個時辰……

談輕仔細一想,還是把這項工作交給力氣大的燕一。

針灸每三天就要來一回,被針灸逼出的指尖血都是黑紅黑紅的,幾乎把人紮成了刺猬。

談輕有點不忍心看,不過經過三次施針後,裴折玉的臉色明顯有了好轉,之後再治療,要先調理一段時間,改成九天一次針灸。

進入十月中,晚秋,皇帝帶人從行宮回來,談輕只聽了一嘴巴,只要皇帝不搭理他們,他也不想搭理皇帝,他每天就是上山取水、讓人把裴折玉搬出來曬曬太陽、一塊喝放了有水系異能的水熬制的補湯。

說起來,桃山上的游客倒是絡繹不絕,從六月左右大多數桃花謝了後,來這裏賞景的人就越來越少了,但後來找人精心養護過山上的桃樹,其中還有一些是常年開花的品種是一直都開著的,常開不敗。

山腳下的竹林小館的吃食也算新鮮,偶爾談輕會讓福生去取一些回來嘗個鮮,除了上課和陪裴折玉就醫、曬太陽的時間,他非常艱難在每段時間裏擠出來一點點時間,去看看他在養豬場裏養的那些豬崽。

半年過去,豬崽長大了,莊子裏養的狗也大了,談輕讓人給它們絕育當天,兩只狗叫得慘無人道,之後兩三天都不想搭理談輕。

談輕也很無奈啊。

在他的認知裏,狗狗長大了絕育會比較好嘛。

這天風高氣爽,談輕讓人將竹藤編的躺椅搬到院中,陪裴折玉曬太陽,一邊給他用剪刀絞他的指甲,一邊跟他吐槽兩只沒良心的小狗,末了頗為期待地提起養豬場的豬。

“現在我養的豬豬已經快要出欄了,再等一個多月,到臘月時我們就可以再吃到殺豬菜!”

他為此特意請了會做殺豬菜的師傅來,不過比起殺豬菜來,他更想嘗嘗鹵豬頭的味道。

“不過你已經睡了快一個月了,你不會是要睡到過年吧?你好懶,卓大夫都說了,你身上的毒已經清了一半,按理來說應該醒了。你要是過年時還不醒的話,那我吃了豬臉之後就把留給你的一對豬肘給吃了!”

談輕說著說著,院子外面的桂花樹上飄來陣陣甜膩的花香,有一些花瓣還被吹到他們身上,談輕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他對這種濃郁的花香果然還是太敏感,這就放下剪刀,起身前特意跟裴折玉交待一聲。

“我去叫人打掃一下……”

談輕話還沒說完,剛松開裴折玉的手冷不丁感覺到微弱的抓力,他驚了下,回頭看去。

躺椅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清冷漂亮的丹鳳眼,看著他,薄唇勾起虛弱的笑容。

“王妃,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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