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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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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等到峽谷被清理出一條足夠讓馬車通過的路,彼時,皇帝身邊的張來喜過來通知談輕二人,讓他們去前面的馬車上,可以回去了。

談輕擦幹凈裴折玉臉上的血水,重新給他臉上和額頭上的新傷上藥,然後沈默地扶著他上馬車,沒再跟任何人說話,燕一守在他們的馬車外,不一會兒,馬車緩緩動了起來,跟在皇帝和太子的車架之後。

近百侍衛暗衛一路護送在皇帝禦駕前後,後面跟著太子帶來的五百精兵,綴了長長一條尾巴,將皇帝護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馬車過了峽谷,返回行宮。

裴折玉不習慣談輕這樣安靜待在自己身邊,伸出手揉了揉談輕的發頂,嗓音沙啞無力。

“怎麽不說話?”

談輕悶悶搖頭,扶住裴折玉的手,擔憂地看著他,“你胸口還疼嗎?真的不用叫禦醫嗎?”

他明明看見裴折玉被皇帝踹了心窩之後摔得那麽狠,嘴角都有血絲,裴折玉卻說沒事。

此刻也一樣,裴折玉的臉色似乎緩和了幾分,可看著還是蒼白得有些嚇人,唇邊卻掛著淡淡的笑意,安撫他說:“沒事,不疼了。”

可是他的聲音聽著極低啞,他看起來也極虛弱,好像一錯眼,人就會倒下一樣。談輕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聲音也跟著變得喑啞。

“對不起。”

裴折玉頓了下,沒忍住低咳幾聲,談輕看他的眼神越發擔憂,而裴折玉很快將咽喉間的不適壓下去,啞聲問:“為什麽突然道歉?”

談輕垂頭道:“剛才如果我能想到更好的辦法,你就不會被皇帝打了,或許,我不阻止你們,而是跟著你們一起殺狗皇帝,他現在已經死了,至於太子,管他呢,就算逃不出去,我也會盡全力護著你。”

總好過叫裴折玉在狗皇帝面前受苦,讓他內疚不安。

裴折玉緩緩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撤離命令是我下的,善後的計劃也是我提的,咳咳……”他皺著眉頭緩了口氣,“只怪我今日漏算了太子……這大抵,就是我的命吧?”

談輕聽他這樣自嘲,有點心酸,握住他的手說道:“不是的,還沒到最後,說不準的。”

裴折玉苦笑一聲,搖頭不語,閉眼靠著身後車廂。

“我有些乏了。”

談輕看他面容疲憊,心一軟,輕聲道:“那你先睡一會兒吧,等到了行宮,我再叫你。”

裴折玉沒有回話,他似乎心口還是疼得難受,呼吸有些沈重,俊秀的眉目緊緊擰起來。

談輕見狀不再多話,除下身上外衣,小心地披在裴折玉腿上,便安靜地坐在邊上守著他。

在皇帝面前,談輕半真半假的說了不少話,皇帝不會輕易信他,但只要太子沒有更多證據,他們就算是安全了,關鍵還有談淇……

他到底知道多少,這是談輕所不知道的,他琢磨著,等回去之後,該問雲生探一個底細。

馬車一路往行宮而去,山道顛簸,正值晌午,車廂裏的空氣都是悶熱的,這用來做幌子的馬車上自是沒有冰鑒的,坐馬車遠不如騎馬舒服,又走出一段路,裴折玉忽然扶住胸口坐起來,睜眼說:“停下。”

談輕見他臉色不太對,想上前扶住他,裴折玉咬著牙又朝外低斥一聲,“燕一,停車!”

燕一便坐在車夫旁邊,聽到聲音,即刻讓車夫停下馬車,沒等馬車停穩,裴折玉捂住嘴低聲咳嗽著,聲音壓抑,一邊跌跌撞撞地下了馬車,好在燕一在外面扶了一把,才叫裴折玉搖搖欲墜的身形穩住了。

談輕不明所以,反應過來緊跟著下了馬車,就見裴折玉推開燕一的手,一邊咳嗽一邊穿過那些侍衛和兵馬,腳步急促地往山道邊的林子走去,他跟燕一匆忙跟上去,就見裴折玉扶著路邊一棵樹幹嘔起來。

他從昨夜開始就沒吃過什麽東西,吐也吐不出來什麽,但蒼白嘴角卻被血水再次染紅了,咳了一陣,樹根下的草叢也紅了一小片。

談輕嚇了一跳,大步走到他身後,將幾乎倒在樹幹上的裴折玉扶起來,便急忙回頭吩咐燕一,“怎麽突然就咳血了……去禦醫過來!”

燕一點頭應是,正要走,裴折玉卻一把抓住談輕的手,“不!不要叫禦醫,我沒事……”

談輕急道:“可你都咳血了!”

他只恨自己這木系異能是暗黑系的,只能下毒,根本沒有治療能力,不然他要是能治,哪裏還需要用得上狗皇帝手底下的禦醫?

燕一到底還是聽主子話的,聞言為難地站在原地。

裴折玉仍舊搖頭,額頭靠著樹幹換了幾個呼吸,便拉開談輕扶著的手,往林子裏走去。

他剛吐過血,身上沒什麽力氣,走得每一步好像都要倒下似的,像一尊蒼白易碎的琉璃。

談輕都不敢用力碰他,又拗不過他,回頭看了眼跟著停下的馬車和兵馬,還是跟了上去。

這時,張來喜從前頭的馬車上下來,往這邊看了一眼,緊跟著向馬車上的皇帝跟一路惴惴不安的太子回稟,“陛下,隱王殿下似乎身體不適,方才在路邊……吐了,不過隱王妃已經追過去照看隱王殿下了。”

皇帝臉色仍有些冷,尤其是提到裴折玉時,厭煩地丟開手上的奏章,“他是不想回行宮,還是在跟朕拿喬?接著走,你去叫幾個人盯著他們,跟他們說,天黑之前,不管他們願不願意,都必須回到行宮。”

太子默默垂頭,皇帝對裴折玉沒有半點耐心,冷漠得有些過分,讓他心底都有些戚戚然。

張來喜應聲去辦,不一會兒,車馬繼續前進,而被留下的一撥數十人的士兵則留在原地,燕一沒辦法,只能留下來應付他們。

好在裴折玉沒有走太遠,穿過林子,走出十來丈,盡頭是一處視野寬闊的山坡,談輕沒有問裴折玉要去幹什麽,只是安靜地跟著,而裴折玉最終也在這處山坡上停步。

談輕想要上前,裴折玉忽然厲斥道:“別跟過來!”

談輕頓住,裴折玉沒有回頭,聲音低啞,“我只是胸口有點悶,讓我喘口氣,很快就好。”

他不希望談輕近前,談輕就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他,但緊抿的唇還是透露了不安和無措。

山坡很高,就算下片種著大片麥田,跌下去也會受傷的,談輕緊張地盯著裴折玉的背影,這種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裴折玉。

他從來就不是擅長安慰人的人,他只能給裴折玉時間讓他冷靜,然後再帶他回去看傷。

人都咳血了,狗皇帝剛才那一腳肯定踹得極重。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皇帝的車架從山坡下麥田遠處路過,裴折玉遠遠盯著皇帝所在的那架馬車,漆黑的丹鳳眼好像一潭死水。

談輕這才發現這裏能看到皇帝的車架,他眨了下眼睛,還是踏出腳步,走到裴折玉身邊,在懷裏拿出一塊幹凈的手帕遞給裴折玉。

“以後還有機會的。”

裴折玉薄唇上的血有些刺眼,襯著白生生的一張臉紅得冶艷,他沒有接過手帕,也沒有看談輕,雙眼執拗地盯著遠處的車架,“沒有機會了,他去哪裏都會帶很多人,要不就是躲在皇宮裏,入口的東西、貼身的物件,都會有不少人先為他試毒,像今天這樣,他身邊只剩下百來人的機會,我等了很多年,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吐了那口血後,他似乎是舒服了一些,不再咳了。談輕觀察著他的臉色,安慰道:“會有的,他總有松懈的時候,而且裴折玉,他已經老了,你還很年輕,我們再等等,總會等到那一天,讓你能親手報仇。”

裴折玉慘然一笑,扶著胸口慢慢地就地坐下來。

“我累了。”

談輕思索了下,走到他身邊說:“沒關系的,累了就歇會兒,裴折玉,還有我會幫你的。”

裴折玉擡手扶著額角,依然搖頭,“沒有機會了。”

談輕不想看到配置者與這樣頹然絕望的樣子,看他的心裏酸酸的,他便學著裴折玉對他那樣,伸手摸了摸裴折玉發頂,輕聲安撫道:“我說過的,這次是我阻止了你,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親手殺了狗皇帝。”

裴折玉仰頭看他,往日或冷淡或溫和含笑的丹鳳眼此刻有些迷惘呆怔,談輕心頭柔軟的地方頓時被觸動,看他的眼神愈發溫柔。

“累了就歇一會兒,我會等你,然後和你一起回去。”

裴折玉怔了怔,看著皇帝的車架遠去,到他看不清的遠方,他終於收回視線,躺在了地上,直直望著天際,雙眼似乎沒了神采。

“對不起。”

談輕不解地看著他。

裴折玉一雙丹鳳眼裏泛起許多血絲,看去很是憔悴,他看向站在身邊的談輕,又說了一遍,“對不起,王妃,我方才不是想兇你。”

談輕明白過來裴折玉是在為他剛才讓自己別跟過來時的語氣道歉,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暗松了一口氣,起碼裴折玉的情緒看著像是緩過來一些了,而裴折玉在他面前很少有失態之時,一直都很好說話……

如此想著,談輕越發心酸,想了想,就在裴折玉身邊坐下,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下來,跟裴折玉說:“我知道,你是不會兇我的。”

裴折玉回頭望向天際,聲音輕輕的,“昨夜王妃睡下後,我一直沒有歇下,一閉眼,都是她在問我為何還不動手。我本以為今日我能拼死替她報仇,結果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王妃想知道我的過去嗎?”

談輕有些意外,而後欣然點頭,“你說,我就聽。”

難得裴折玉願意跟他訴說過往,談輕也想知道,祥妃不清楚的那些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裴折玉沒有很快回話,一雙丹鳳眼怔怔看著虛空,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回憶,談輕耐心地等著,好一會兒,才等到他開口。

“我……在五歲去皇子所前,不記得有沒有見過她,但我印象中第一眼見到她,我就知道,她比母妃看起來更像是我的母親。她每次看見我時都很冷淡,又總會偷偷抹眼淚,那時我還小,不懂她為何如此,我只知道她畫工好,我會在上書房下課後回來看望母妃的時候跟她見面,背著所有人偷偷跟她學畫,一學就是兩年。”

談輕知道裴折玉說的是寧氏,是裴折玉真正的生母,他沒打斷裴折玉的回憶,靜靜聽著。

裴折玉低聲訴說著,嗓音低啞,“其實我很早就知道,我並非母妃親生,在搬去皇子所時,還只是常貴人的母妃擔憂我搬走了,父皇便不來看她了,我聽到她跟嬤嬤說,怪我與她相克,才讓她沒能生下親子。”

其實從小常嬪對裴折玉就不大上心,她仗著年輕、貌美,自然是更想要自己親生的皇子的,而裴折玉那裏,皇帝明面上對他還不錯,宮人嬤嬤也不敢怠慢他。但她一直生不了,她又怕裴折玉搬去皇子所後,皇帝便不常來看她了,她心中著急,便三天兩頭叫裴折玉回來檢查功課。

才五歲的小皇子,剛離開母妃,總惦記著想回去看母妃,常嬪又還算得寵,便沒人阻攔。

但後宮也有不少人心知肚明,常嬪常喚裴折玉回來是為了固寵,不是裴折玉自己想回。

常嬪是江南歌妓出身,讓她唱曲彈琵琶還行,過問七皇子功課?她都未必讀過那些書。

裴折玉卻很聽話,因為每次回來,他都可以偷偷找寧氏在鐘粹宮角落的涼亭裏學畫畫。

在皇子所清冷孤獨,上書房功課累累,回到常嬪身邊,又要被迫學更多學識討好皇帝……

唯有每次回鐘粹宮,在祥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下,跟寧氏安靜畫了一會兒畫才輕松點。

裴折玉輕聲說道:“好想回到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裴璋做過多少惡事,也不想在意母妃到底是不是在利用我,只要能在閑暇時候,在祥妃的鐘粹宮裏,跟著她坐下來安靜地畫一會兒畫,叫她一聲,寧先生。”

寧氏從未表露過自己是裴折玉生母的身份,裴折玉願意跟她學畫,她便做裴折玉的先生。

有些東西,就算上書房的先生教了,裴折玉也不會說出來學過,會跟著寧氏再學一遍。

裴折玉道:“我喜歡畫畫,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教導我時一向很耐心,我曾聽她說起,她曾經跟人約定過,那個人想去北邊投軍,護邊關百姓安寧,她便承諾一路相隨,用自己的畫筆記下這一路的風光。”

談輕抿唇不語。

“她喜歡讀游記,也跟我說過很多京城外的風光,她不該是被困在皇宮裏的金絲雀,但她連自己的身份都沒有了,有人要她做鐘粹宮的宮女、寧貴人,沒有人能違抗皇命。”

談輕擔憂地看著他。

裴折玉笑說:“她一直在等一個人,等那個人將她接出宮,但她知道不可能。我後來才知道,她的夫君一家和她的娘家早在她被強搶入宮那年就被裴璋抄家了,夫家更是沒有留下一個活口,她在這吃人的皇宮裏苦熬七年等待的唯一念想就這麽斷了。”

談輕道:“裴折玉,如果心裏難受,就不用說出來。”

“我想告訴你。”裴折玉搖頭,“她出不了宮,沒有人敢告訴她真相,但是紙包不住火,她還是知道了真相,她恨裴璋,也恨我。”

身為皇帝的兒子,裴折玉被遷怒了,裴折玉如今說起,卻沒有半點怨恨,語氣十分平靜,“她本來是想拿我來要挾裴璋,那個時候,裴璋面上對我還不錯,可是她還是心軟了,讓我先走了。我感覺她那天不對勁,就回去找她,便聽見她跟裴璋在閣樓上吵架,她還用匕首傷了裴璋。”

裴折玉說:“裴璋大怒,拿我做要挾要她低頭,可這次她沒有,她終於承認她是我的生母,可她卻寧死也不想再留在宮中,裴璋說她瘋了,跟她爭執時將她推下閣樓……”

他忽然停下來,雙眼直直看著晌午熱烈的艷陽。

“我親眼看著她的血染紅了閣樓下的花叢,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閉上,她在斷氣之前一直看著我,我能看清楚,她在叫我的名字……”

裴折玉深吸口氣,呼吸的氣聲聽去有幾分像抽泣。

“倘若那個時候我沒有害怕,我攔住裴璋,她或許就不會死了……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想攔住他,我卻不敢動,我就一直楞楞地站在那裏看著。當時雨很大,很快就把她身上的血沖散,整個花園裏全是血。”

“我看著她墜樓,看著她斷氣,我喚她娘親,她也已經聽不見了,她或許還恨著我吧?因為我是裴璋的兒子,因為我沒有救她。”

談輕心下不忍,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悶聲說:“不會的,她不會恨你的,你那時還小。”

裴折玉握住談輕的手腕,“她還是死了,我終於敢動了,我恨裴璋,恨他對娘那樣狠毒,直到娘死了,我才在她的屍體前抓起染了她的血的匕首,紮向裴璋……但我那時太小了,裴璋一只手就能輕易解決我,他恨我娘不識擡舉,也恨我竟敢忤逆他。沒了娘,他不再假裝寵愛我,他給了我兩個選擇,讓我選擇,是做唐家少夫人寧芮的兒子,還是做他的兒子。”

談輕心下了然,聲音幹澀,“你選了你娘親。”

寧芮的死,便是裴折玉下雨時病發的根源了。

裴折玉拉開他的手,笑容苦澀而暢快,“我選了娘,他很生氣,把我扔去浣衣局,在那裏,我不再是養尊處優的皇子,誰都可以欺辱我,誰都可以給我指派活計,我以為我能堅持下去,但是談輕,我沒有。”

他越是笑,談輕越是心疼。

“我只堅持了三個月,才發現我的堅持根本沒有意義,我還是不能為娘報仇,在裴璋眼裏,我大概只是一個逗趣的玩意。我在那裏每天幹著最苦最累的活,我手裏再也沒有畫筆,我只能在地上畫出娘的容貌,每個夜裏都會夢到她在問我,你到底在幹什麽?你為什麽如此懦弱?亦或者是……那天為什麽不敢伸出手救她?”

他伸手拉開衣襟,脖子上那道猙獰的舊疤再也無處遮掩,裴折玉細長的手指撫過那道舊疤,啞聲道:“我什麽都沒有,又要拿什麽報仇?但我可以決定,以後再也不做裴璋的兒子,所以我用磨得很鋒利的石塊自刎了,閉眼的時候,我還以為見到娘了。”

談輕問:“那次,二哥救了你?”

裴折玉閉了閉眼,輕聲笑了起來,“不是的,談輕,是我利用了二哥。動手的那一刻,我就開始後悔了。我還不能死,但我要報仇,就得走出浣衣局,走出這吃人的後宮,在裴璋眼皮下,我根本什麽也做不到。”

談輕沈默下來。

那年的裴折玉才多大?

一個七歲的小孩,剛沒了娘,從皇子變成人人可以差使的奴才,身份一落千丈,他想過自殺,但最後,居然是利用自殺活了下來。

“王妃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實在太過卑鄙無恥?”

裴折玉不敢看談輕的眼睛,笑道:“後來利用二哥的善心回到皇子所,我也很厭棄這樣的自己,可是我知道我必須要活下去,活著走出皇宮,我才能找到報仇的機會。”

談輕搖頭,認真地看著他,“我覺得你很聰明,你一點都不卑鄙,裴折玉,不要厭棄自己,你是很好的人,我很榮幸跟你成親。”

裴折玉頓了下,笑著搖頭,“可是我籌謀了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刺殺裴璋,這次祥妃給我通風報信,我也沒有把握住機會。我總歸還是那個貪生怕死的裴折玉,想必我娘也不會願意再見到我了吧?”

談輕輕輕捧著他的臉頰,“正如祥妃對寧安公主的思念,你娘親願意教你學畫兩年,在她心中你便是她的孩子,她如果不愛你,就不會讓你從閣樓離開,她在臨終前看你,只是不放心留下你一個人,但那個時候,也許死亡對她來說,才是真的解脫。”

裴折玉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丹鳳眼似乎亮起一點光彩,“我這麽沒用,她還會認我嗎?”

談輕的神情異常認真,“裴折玉,你不是沒用,你很聰明,皇帝厭棄你,放逐你,而你隱忍多年,從無到有,到今日險些就能殺死皇帝,你已經很厲害了。如果你娘還在,她一定不會願意看到你這樣狼狽。”

裴折玉怔怔道:“可我還是沒有動手,沒有機會了。”

“有的。”

談輕不止一次回答過裴折玉這個問題,此刻的裴折玉更像是一個尋求肯定的孩子,這麽多年裏他過得太苦了,等待已久的報仇機會終究還是沒能出手,他理解裴折玉的失望和落差,但不能讓他沈溺太久。

“相信我,會有機會的。”

裴折玉擡眼看著談輕,像是被蠱惑,看去呆呆的。

談輕俯身擁住裴折玉,在他眉心近乎虔誠地一吻,“別怕,你還有我,我會替她守護你。”

裴折玉看著談輕,談輕的吻印在眉心上,熾熱,溫暖,讓人安心,卻叫他久久未能回神。

午後山風都帶著一股熱浪,在山坡待久了出了汗,身上黏黏膩膩的不好受,看裴折玉的情緒逐漸安穩下來,談輕便帶他回了馬車。

燕一跟一隊士兵在馬車邊上守著,等二人回來也一句話沒有問,幫忙扶著裴折玉上馬車。

回去的路上,裴折玉疲憊地靠坐在車上閉目養神,談輕一直在照顧他,那些士兵,他從頭到尾也只瞥了一眼,就當做他們不存在。

皇帝讓人帶的話燕一說了,這些人就是皇帝派來盯著他們的,說來也好笑,皇帝既然不想要裴折玉這個兒子,又為何總是要把他困在宮中、困在京城,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呢?皇帝是在害怕嗎?

害怕自己做了這麽多惡事,害怕裴折玉會報仇?

日落之前,馬車還是準時地回到了行宮,談輕和燕一扶著裴折玉回院子,從行宮大門進來一路上沒有再被什麽人阻攔,也沒再碰到談輕出門時那些到處抓他的士兵了。

應該是皇帝回來了,薛將軍也回來了,太子今日沒害成他們,薛將軍手下的士兵也得老實做人,皇帝沒發話,誰敢在他眼皮下亂來?

回到院子,一路上情緒不高的裴折玉換了幹凈衣服,簡單吃了點東西,談輕便讓他睡了。

他們回來後,福生收到消息也帶著雲生從大公主那邊回來了,大公主果真收留了他們。

看著裴折玉睡下,談輕才去見了雲生,也在路上聽福生說過他們走後行宮發生的事情。

大公主收留他們後,薛側妃帶著談淇來過,但大公主沒見他們,他們便又悻悻地走了。

而皇帝跟薛將軍回來的時間差不了太多,據說薛將軍就在行宮門前跪拜迎接皇帝,但人跟著太子和皇帝去了皇帝的寢殿,手底下的士兵已經都交到另一位將軍手中,顯然是惹了皇帝忌憚,被暫時卸任了。

皇帝跟太子那邊沒有消息傳來,就是最好的消息,今天算是糊弄過去了,談輕還記得跟雲生的交易,剛回來就讓福生去找六皇子。

他今天心情不好,只讓福生給六皇子帶了一句話,不想納雲生做侍君,就把身契交出來。

六皇子還真交了。

可見他確實不喜歡雲生。

身契已經到手,談輕從福生手裏接過看了眼,這才走進福生房間,雲生就在這裏等著他。

見談輕進來,雲生立馬起身行禮,“隱王妃。”

談輕不跟他廢話,直接將他按了拇指印的身契遞給他,“十年的賣身契,居然不是死契?”

雲生面露喜色,顯然沒想到談輕速度這麽快,恭敬地雙手接過,“多謝隱王妃。”說來他也有些窘迫,“跟談淇進侯府時本想簽死契,當時談淇少爺對我還算好,只讓我簽十年契約,我那時也很感激他,沒想到……”

談輕調侃道:“當時就沒想到他會把你送男人床上?”

雲生黯然搖頭。

談輕哂笑一聲,不再挖苦他,“行了,你要的身契我給你了。不過現在東宮那邊已經知道你跑到我這裏來了,不說談淇,太子也不會放過你。你就算拿回身契,他們要對付你,你娘和你妹妹也是逃不掉的。”

雲生神色凝重起來。

談輕接著說:“你給我告密,我也不會讓你太吃虧。我已經派人去通知莊子那邊,會暫時將你娘和妹妹接到學堂裏,有秦二公子在,他們的手還伸不到那麽遠,等回京後,我會讓人秘密送你們離開京城。”

雲生又驚又喜,當場就跪下了,紮紮實實地給談輕磕了三個響頭,“隱王妃大恩大德,不計前嫌救我娘和妹妹,李雲生沒齒難忘。”

李雲生只是李家村的李雲生,而不是談淇的小廝雲生,談輕聽明白他的意思,也是好笑。

“在回京之前你就現在這裏待著吧,不過今日走得匆忙,我現在還有一些事,要問你。”

談輕給福生使了個眼色,福生便退出屋子關了門,屋中只剩談輕跟李雲生,李雲生也識趣,揣著身契保證,“王妃想問什麽,李雲生若是知道,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談輕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點頭道:“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談淇那些由神女托夢所知的未來,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還有,若今日我沒出行宮,太子也沒有帶兵救駕,我家王爺又會是什麽結局。”

聞言,李雲生神情一肅。

從福生屋裏離開時,月亮已經爬到柳樹梢上了。

談輕讓福生看好李雲生,便獨自回了房間。那時裴折玉還在睡,臉色蒼白,額頭上的傷包紮起來了,臉頰上的擦傷卻變得青一道紫一道的,愈發紅腫明顯了,好在他底子好,這樣也影響不了他俊美的外貌。

談輕在床沿坐下,盯著裴折玉的睡顏看了許久,心中思考著方才李雲生跟他說過的話。

李雲生說,談淇十分謹慎,最近連他也防備著,神女托夢的事,目前只提到那些未來的好詩、上回的瘟疫以及這次裴折玉的刺殺。

但他告訴了談輕兩件事,原主之前在宮宴上跟談淇一起落水,不是爭執中無意落水,本來就是談輕故意推他的,而且,談淇會水。

他還游得很好。

也就是說,原主落水大病,導致服過假孕子丹傷了底子的身體病危死去,談淇也有一份子功勞,而且那孕子丹也是談淇故意攛掇原主跟孫俊傑,讓原主吃的,不過那假孕子丹確實是巧合,不是談淇給的。

還有一件事,讓談輕確定,裴折玉刺殺這件事可以暫時告一段落,談輕卻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李雲生說,談淇的那個夢裏,皇帝會逃出來,而裴折玉會被捉拿,最終被淩遲處死。

三千刀,一刀刀片下他身上的肉,這個過程生不如死,但皇帝最後還將他的屍骨餵狗……

談輕覺得自己白天的時候都能忍下來了,也算是能忍的,可聽到這裏,他是真不能忍。

狗皇帝,早晚要他老命!

談輕想著,無不慶幸地看著現在好好睡在床上的裴折玉,就算受了傷,破爛了點,好歹沒被淩遲,有他在,裴折玉一定能好好活著。

談輕守了一會兒,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靠近,回頭一看,就見燕一站在門前,他給裴折玉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兩人一直走到庭院裏,談輕才出聲:“怎麽樣了?”

燕一回道:“兄弟們都安全了,殿下可還好?”

談輕搖頭,“他不願意看禦醫,吃過飯就睡了。”他看向燕一的腿,“你的傷換藥了嗎?”

燕一點頭,嘆道:“殿下一向不喜歡看大夫,尤其排斥宮裏的禦醫,若是殿下明天還不舒服,王妃便叫我們隨行的阿四,他會醫。”

這趟來行宮,裴折玉也是帶了一些侍衛來的,談輕知道他說的是哪個,便點了點頭應好。

想了想,談輕問燕一:“你們會不會覺得我今天多管閑事?覺得我阻止你們刺殺很煩?”

燕一吃驚,“王妃怎麽會這麽想?”

他很快了然,笑道:“王妃多慮了,我們這些兄弟大都是殿下救回來的,也有一些本就是被冤枉的罪臣之後,就算都是奔著刺殺皇帝來的,可我們更在意的,是殿下的安危。別看殿下對我們好像都挺冷淡的,但屬下可以拿性命擔保,殿下是個心熱的人,他只是太苦了,沒辦法輕輕松松地放下那些舊事,還好有王妃陪伴殿下。王妃放心,殿下絕不會埋怨您的,我們這些弟兄們也都是很感激王妃的!”

談輕摸摸鼻尖,沒想到燕一這麽快就看出來他到底要問什麽了,他確實是怕裴折玉怨他。

兩人正說著話,轟隆聲響自遠處而來,聽去像是在山下鎮上,不吵鬧,但很清楚,剛經歷過白天那張爆炸的兩個人對這個聲音都很敏感,下意識朝著聲音源頭的方向看去,被映了滿眼姹紫嫣紅。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黑夜綻放,而後化為一點點金光隕落,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流星雨。

煙花持續綻放,每一朵,都是不同的精致花樣。

談輕楞住了。

“原來,真的有煙花?”

燕一笑容微頓,欲言又止,“這幾天,王爺一直催人加急準備煙花,生怕來不及在行動之前讓王妃看到,結果還是晚了。不過也好,我們是真的在準備煙花,就算我們確實碰過火藥,現在也可以自證清白了。”

談輕看著遠處美輪美奐的煙花,可以想象,如果是在鎮上看到,這會是多麽的壯觀華美。

可惜他此刻在行宮。

談輕不自覺往前兩步,想離這場煙花更近一點,心下慶幸行宮離鎮上不算太遠,總算沒有白費裴折玉為他準備的煙花,只可惜該陪他看煙花的人不在這裏,談輕此刻也不舍得去叫醒裴折玉,他已經很累了。

“你們,就是為了準備煙花,才被賠錢貨抓到證據的嗎?”談輕喃喃道:“煙花是為我準備的……你們今天埋的火藥不是最近準備的?”

燕一道:“今天那些火藥,在收到祥妃的消息後早已經準備好了,若不是擔憂人太多被發現不便行動,今天峽谷的人還能再多幾倍。但若是今日王妃去了鎮上,那此刻應當已經回到京師,屆時,剩下的人會護著王妃找到寧王,再助寧王登基繼位。”

如今計劃終止,他看著天上的煙花,笑嘆道:“不過現在看來,這煙花雖然不能作為我們成功的慶賀,卻也算得上是我們逃過一劫的好兆頭。何況這些可是殿下特意讓人去收集來的新煙花,王妃可還喜歡?”

他說著回頭看向談輕,談輕楞楞看著煙花,行宮中似乎也有人發現今夜的煙花格外好看,隔壁院子也傳來動靜,但談輕卻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樣,眼睛卻不知不覺濕潤了,在煙花的璀璨光芒下極為明顯。

燕一輕咳一聲,小心發問:“王妃這是怎麽了?”

談輕很難說清此刻的心情,心頭悶悶的,有點堵,又有點開心。裴折玉什麽都替他想好了,也沒有騙他,真的給他準備了煙花。

談輕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煙花的倒影越發清晰,亮晶晶的,水光也越發顯眼。

“我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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