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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雨雪霏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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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太子一番訴衷情讓我心裏五味雜陳,油然而生的擔憂也越發沈重。風代和趙王按照計劃該已是高舉大旗地回來了,但是半個月過去,一點動靜也沒有。鄭妃早早地把趙王妃和我的消息放了出去,可是北邊遲遲沒有她想要的結果,探子來來回回好幾撥,說的都是趙王一心督戰,衛將軍和趙王同心。

“林風代和趙王都很相信你。”太子這麽說,“他們一個相信你不會背叛;一個相信你可以穩住大局,也保全自己。”

我在東宮“養病”半個月,太子把梨繪閣騰了出來,這間梨繪閣雖然偏遠但小巧精致,既全了我遠離爭紛的心思,又方便偶爾和白霜見面詳談。暖閣四面有梨樹環繞,正是風景大好的季節,主室隱在花海裏,別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清靜。

太子常常突然出現,也不著人通報,說是不好驚擾了我。這是他的地盤,我也只得受著了。

梨繪閣裏盡是些玉石瓷器的擺設,風雅奢華,但看久了難免俗氣淺薄了些,我看整個東宮只怕都是這般奢靡。你想想,這麽一個偏僻少有人住的小院都能這樣隨手一件器物就值千金萬兩,其他需要撐場面的宮殿屋宇還會寒酸了不成?我自小在邊疆天高地闊地野著,本就不在乎這些;後來回了長安成了名副其實的尚書千金,又見慣了這些,更加不上心。

這幾日,能不憋在屋裏就不呆在屋裏,可是梨繪閣外頭還有侍衛守著,美其名曰保護,實在讓人憋屈。不過他們也確實幫我擋了一群好奇的東宮姬妾美婢,這些暫且不提。

再不找點樂子,鬧點事情,我都快悶死了。而且,只怕鄭妃又要懷疑我是不是籌謀什麽詭計了。

我大搖大擺走到院門口,看了一眼門口守著的兩個侍衛,今天的這兩個脾氣稍微好些,但有些死腦筋,之前大半的不速之客都是被他倆一句雲淡風輕的“東宮是太子的東宮,守衛只聽太子殿下吩咐。”給氣走的。

他倆一個姓於一個姓薛,這我是聽旁人“於侍衛、薛侍衛”這麽叫才知道的,於侍衛武功強些,薛侍衛相對弱些,不過,以我的武功,估計只能在薛侍衛手下討點便宜了。

我還沒跨出門檻,於侍衛便伸手攔住我的去路,抱拳恭敬道,“太子吩咐過,夫人有事讓人通傳就是,不必……”

我停下腳步,掃了一眼他腰間別著的佩劍,不算稀罕,但對於侍衛來說佩劍就是身份,這把劍足以說明他的地位不凡。我用可能會有些沈,但再不順手也好過空手對白刃。

我轉身欲走,卻在回身一瞬一個反手從於侍衛劍鞘裏拔出長劍,我這一動作突然,於侍衛一時反應不及,加上劍朝著他而去,他只得本能後退了半步才堪堪錯過劍鋒。薛侍衛在另一邊頓了一秒,隨即以驚人的應變速度幾乎是本能地拔劍相向,一瞬間我幾乎就要被他的長劍掃到,連忙後撤了三五步。只一招,甚至都算不上一招,我已處於下風。

輕敵啊!輕敵!

原來深藏不露的是薛侍衛。他的佩劍不及於侍衛,我便理所當然地以為他的品級低武功也略遜一籌,現在看來,是我自作聰明了。

事已至此,硬著頭皮也得打下去,他多有顧忌總不敢真的下手傷我,畢竟太子壓著,他雖然不知道楚曦箏和太子的關系,但總也有猜測或者懷疑。他束手束腳,相比之下,我招數放肆,帶著挑釁咄咄逼人,居然也能過上十來招。但是,他就像個陪練,打得我好生無趣。

“夫人,您再這麽打下去,只怕要引人來了。”於侍衛看出我故意挑釁,卻不是要傷人,索性抱 著胳膊靠在墻邊一副看熱鬧的姿態。

出招的間隙我朝正努力防守的薛侍衛放言,“薛侍衛,你再這麽讓著,可是臉面都沒有了。”

“屬下不敢。”

這說話的口氣,怎麽和白霜那麽像?

暗衛?

我心裏暗暗懷疑。如果他真的是暗衛,那有可能是太子的心腹,又或者是宮裏鄭妃安插在東宮的眼線。如果是太子的人倒罷了,最多也只是知道些往事;如果是宮裏的,那我以後便絕不能再見白霜了,這麽一來,我和外面就徹底斷了聯系,周穆那邊不知要急成什麽樣了。

我一分心,手上的劍偏離了原本的軌跡,直直地朝著薛侍衛的心口而去,一旁的於侍衛大驚,撿了塊石頭砸向我握著劍的右手手腕。力道極大,情急之下他顧不得那麽多。

“放肆!”太子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幾個太監侍衛。

於侍衛和薛侍衛連忙跪下請罪,薛侍衛依舊是面色淡然,沒有一點方才驚險之後的慌亂。

“誰準你們對夫人刀劍相向了?居然還敢傷人!”太子走向我要看我手腕上的傷勢,我卻朝後避開。

“是卑職糊塗,求殿下責罰!”於侍衛認錯倒是快,薛侍衛卻不語。

我上前一步,“是妾身找人陪著過招打發時間,習武哪有不受傷的。殿下若是因為這個罰他們,豈不是讓妾身難堪?”

太子嘆了口氣,對著他二人一擺手,“下去吧,到外頭守著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大家!這一章之前存稿的時候出了點問題,早就放出來過了,非常抱歉!!

稍後還有一章!!!!

☆、上卷番外

林風代看到遠處護衛包圍圈中那個滿身鮮血的女子倒下了,他們之間隔著人墻、刀戟、沙土、生死,他什麽都沒能為她做,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衣衫被鮮血染紅,她的身影被塵埃埋沒。

曦箏,你等我。

“黎山王!拿命來!”

黎山王毫不退讓,當即騎著駿馬朝著兩軍之間沖去,太子此刻無暇顧及他們,鄭妃亦是如此。趙王楞在原地,拳頭緊握,那個素衣女子,從初見便傾心卻最終也未能青眼於他。曦箏,你不能死。

“殺!”趙王一聲令下,大軍沖鋒,趙王作為主君一馬當先,周稚周穆緊隨其後,周穆在趙王右手邊,一揮馬鞭與其並排,“王爺!求王爺準許末將去帶嫂子回來。”趙王在馬上咬緊牙關點頭,“帶她離開這裏。”

“謝王爺!”周穆從側翼竄出朝後方策馬而去,後方密密麻麻聚集了許多人,光是保護鄭妃和太子的暗衛就有近一百人,憑他之力是無論如何也沖不過的。正猶豫,卻看見白霜帶著幾十人攔在自己面前,“白霜?你幹什麽?”

白霜的一雙眼紅得可怕,以往見他只覺得他是清冷孤高,今日才明白一個暗衛嗜殺起來會是何等模樣,他的主子遭人毒手命懸一線,他無論如何也要同人拼命。“若是將軍信得過屬下,主子交給屬下就是。林將軍身邊的人只防得了暗箭,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們勢單力薄。”

周穆這時才知道曦箏身邊為何無人,原來是因為全都派去保護林風代了,心裏一陣酸楚,早已默念了“嫂子”無數遍,“好,風代那邊我去支援,”一揮手朝著身後的十幾親兵,“驍騎營的跟著我,其餘的隨著去救夫人!”

太子撥開眼前層層疊疊礙眼的小兵護衛,沖到曦箏身邊,“箏兒,箏兒,你聽得見嗎?你還聽得見嗎?”

曦箏已經是半昏半醒,微微睜開眼盯著天上一輪太陽發呆,仿佛記起了什麽,重又閉上眼,“我終於還是把這一顆心還給了你……”

史官如此記載:天和二十八年,太子夥同生母貴妃鄭氏一族意圖謀反,勾結匈奴黎山王,藏匿其部下於長安,軟禁皇帝及嫡母皇後於宮中,其餘未成年異母弟皆被控制,封鎖消息擅用兵符並派兵圈禁皇後嫡子涼王。第五子趙王從前線回京在長安城外望龍山遭遇叛軍埋伏,率部將拼死抵抗,最終射殺妖妃胡虜生擒太子,叛亂就此平定。皇帝彌留之際傳位於第五子趙王。

趙王登基,改年號為興懿,興懿一年加封生母母後皇太後;已故趙王妃戴罪之身故不予謚號,皇帝仁德,念其育有一子,追封皇後,以王妃之禮厚葬;定西侯嫡長女楚氏與昔日趙王曾有婚約位及平妃,因病早逝,皇帝感念追封皇後之位,特以皇後大禮厚賞,賜謚號孝真,因其早已下葬不便驚動故未入皇陵。漢陽長公主駙馬加封國公,主帥衛將軍林風代戰功赫赫最終死於望龍山一戰,皇帝感念英魂早逝追封護國大將軍,驍騎營將軍周稚、周穆加封正四品定北將軍。其餘隨其平亂的一眾將領亦加官進爵。

興懿三年,天下初定,前太子在圈禁地病逝,涼王自請戍守南疆,其母先帝皇後身體孱弱不久即病逝。三月後,昔日為涼王挾持失蹤的趙王世子為義士尋得,平安回京父子重聚。皇帝大喜,重賞義士,當即下旨冊封長子劉幟為太子。

興懿六年,皇帝北巡遇刺為一民間女子所救,此女褚氏為皇帝誕下一子一女位及曦妃,後為人誣陷謀害太子被貶,自縊於冷宮,皇帝念及幼子,追封皇後,謚號德懿。

太子自幼由已故德懿皇後撫養,獨居東宮,德懿皇後死前位及曦妃,為六宮之首。後位長久空懸,朝臣數次上書求陛下早立皇後為後宮表率皆無果而終。

“父皇昔日為帶母後回宮力排眾難,如今又不願立後,可是依舊放不下母後?”劉幟口中的母後就是曦妃,那位冤死冷宮的德懿皇後,褚貞。

皇帝深嘆一口氣,“幟兒可還記得你的親生母親?”

太子點頭,“記得,卻也記不清了。那幾年在舅祖父的別院倒是常常想起母親的模樣,他們說,我只有遠離母親才能安全,母親也才會安全。”太子繼續說,“我問,是誰把我帶出長安的,他們只說是父皇的故人,承諾過不論如何必會護我周全,卻不肯透露姓名,舅祖父也曾派人見過我,然後就把我送到更遠的地方去,說無論如何要跟著那些舉止奇怪的人,他們一定會保護我。後來,我便不再常常想起母親,而等我回來,母親已逝。”

皇帝在聽到那一句“故人”時便已陷入沈思,不等太子說完已紅了眼眶,太子大驚,“父皇?”

皇帝擺擺手,苦笑道,“當時單護你回來的便有幾十人,不要說打前站、斷後、在暗中清理障礙的了。難怪,難怪她手握大權卻護不住自己,她哪裏護得了所有人呢。”

“他,是誰?父皇當初不是說,那義士最後也沒有如您所願留在朝中輔佐您嗎?”

“她,早已不在人世。”皇帝讓太子走進一些,“幟兒,你記不記得他們說過什麽?”

“他們說,他們手上有父皇那故人的信物,這信物父皇一定認得,便是證明受其所托保護我的證據。”太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想要解開這困擾了他多年的疑惑,“父皇,兒臣一直想知道,那信物,到底是什麽?”

“是朕送給她的新婚禮物。”當初在土地廟初見,她拿匕首對著我的脖子,我扯了她的帷帽,這一眼把她看進了心裏;定西侯府的花園裏,她要把匕首交給我,毫不避諱摘下面紗,絲毫不為我的威脅所動,這樣一個女子叫人如何能忘?那日,她落了面紗,被我拾起;本以為……最後卻眼睜睜看她嫁給他人。

“那日她的暗衛護送你回來,朕本以為又是居心叵測之徒,待他們呈上那信物,朕才想起當初離開長安之前她確實許下承諾,只是不曾想到,她居然會為了朕,做到如此地步。”當初皇帝回長安,打開長安的大門,趙王府已是一片焦土,若非如此,如茵該是會告知此事。皇帝緩緩擡頭,眉眼間有了疲憊,“只可惜,我最後也沒能再和她說一次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渾身是血,一箭穿心。”

“那位故人原來是父皇軍中摯友。若沒有他,兒臣昔日只怕要為人所害。父皇,不知這位故人葬於何處?”

“望龍山一戰,是她以一己之力拖住了當年的太子,才讓我們有機可乘,可當我們趕到時,看到的卻是她被眾人包圍,遍體鱗傷也不肯放下手裏的劍。”她只要不倒下,這一戰就不能結束,便可拖得一時半刻。一直站在皇帝身側的貼身侍衛十月低頭不語。

“她是誰,葬於何處?兒臣想去祭拜他,以謝救命之恩。”

“護國大將軍冢。”

“是林將軍?”

皇帝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看著舞勺之年的太子,“是林夫人。定西侯的小女兒,楚曦箏。”

楚曦箏,褚貞,曦妃。曦妃之女,大公主,名念箏。看著父皇那般神色,任誰也能猜到什麽。父皇每年都會去祭拜林將軍,原來,不只是祭拜林將軍;父皇常常去大將軍冢,也不只是與昔日同袍一敘吧。也許曦妃當初能寵冠後宮並非偶然,或許是因為這個名字,或許是她與那位巾幗不讓須眉的林夫人有幾分相像。聽人說當初父皇出巡在野外遇刺,是曦妃與父皇並肩力戰刺客,也許某個瞬間,父皇看見了那個當初在望龍山以一人之力對抗敵軍的女子,慶幸這一次,不是一箭穿心的結局。

你不在,鳳釵無主椒房無人。

(本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始就是下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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