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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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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慢點

對於項逐峯已經三十出頭這件事,辛遠一直沒有什麽實感。

第一次感到意外,是和項逐峯正式在一起那年。辛遠精心挑選完禮物,並在附送的卡片上寫祝福時,才驚覺按照項逐峯老家的算法,他已經到了三字開頭的年紀。

後來是辛遠生病那年,他在藥物作用下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有次無意聽到寧醫生跟項逐峯對話,說他如今也是三十歲的人了,再這麽熬下去,自己的身體會先垮掉。

再然後,就是現在。

手術知情同意書上,項逐峯,男,31歲,一並印在第一行。

並不真切的數字仿佛在紙面上跳動起來,倒退回25歲,辛遠剛認識項逐峯那會。他穿著發白的牛仔褲,背著拉鏈都掉了半個的書包,並肩走時總會突然回過頭,在陽光下沖著辛遠笑。

過去六年間的畫面飛快閃爍著,每一秒都那樣真實,最後重疊在一起,坍縮在這張薄紙上。

醫生事先告知,手術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但如果再拖下去,剩下百分之六十會立刻變成百分之百。

所以在同一天內,辛遠以他自己的名義,為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個人做出了決定。

窗外的雪,停了。

薄薄一層積雪沒有停留太久,在項逐峯的第一次病危通知書下達時,已經消融在茫茫大地。

但那天太陽落下的格外晚,甚至在停留的最後間隙,將半片天空染成妖異的橘紅色。

天最終還是黑了下去。辛遠手中的病危通知書變成了兩張。

很久以後劉彬回想起那天,都還記得辛遠當時的模樣。

他沈默著,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薄薄的身體一直靠在墻邊,像隨時會倒下,卻又倔強地等到了最後。

在醫生告知辛遠手術成功時,他很緩慢地跪在了地上,但也只有幾秒,在劉彬沖上去扶住他前,又搖搖欲墜地撐了起來。

項逐峯曾經交代過,如果他還能醒來,會自己告知辛遠一切真相。

但如果他永遠睡過去,無論是他當初得病的原因,還是為了給小婷捐獻終止治療的決定,都要跟著他永遠埋進土壤。

可結果在這兩項選擇之外。

手術成功了,但項逐峯沒有醒來。

一天,一周,一個月。

小婷從每天只能吃流食的狀態中緩緩恢覆,到能自己獨立下床,再到每天陪在辛遠身邊,和他一起照顧沈睡中的項逐峯。

她沒有敢問為什麽自己只是做了一次手術,項叔叔就會變成這樣,只是在辛遠無意識落淚時,輕輕替他抹掉。

這一個月內,國內外各個專家團隊會診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的結論都是手術清創很徹底,腦神經沒有明顯損傷跡象,各項體征也逐漸恢覆正常。

可項逐峯就是沒有醒過來。

寧康聽聞這件事,幫忙聯系了近年在神外科頗有建樹的專家,醫生了解完前因後果,說項逐峯能從這樣危險的手術中挺過來,是求生欲創造的奇跡,可如今他繼續昏睡,排除器官上的病變,也許是他內心在逃避某些東西。

辛遠換到第三盆溫水,將項逐峯全身都擦拭幹凈。明明知道他暫時感受不到光線,也沒有白天黑夜之分,還是將燈光調暗,又按照護工交給他的技巧,坐在床邊,從指尖開始幫項逐峯做恢覆按摩。

醫生說他這時其實是可以聽到聲音的,辛遠相信,所以更加不知道說什麽。

好像在逃避的從來就不是項逐峯一個人。

白天忙碌時,辛遠沒有時間想,可每當夜深人靜,當小婷睡下,當整個房間只剩下項逐峯安沈的呼吸聲時,那些逃避不了的問題就一個個浮現在眼前。

比如項逐峯這些年間反覆無常的頭痛,比如說他那時莫名的發燒,比如小婷住院期間項逐峯日覆一日的消瘦,曾經刻意壓下去的疑問在一天天看不見希望的等待中,變得愈發清晰。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找劉彬問真實的原因,怕得到的結果如他所料,怕知道項逐峯就是為了他,為了小婷,才一步步拖成如今的模樣。

時間不會因為逃避暫停,項逐峯沈睡的第三個月時,新的一年還是到來了。

除夕夜這天,辛遠白天回家做了很多菜,傍晚時又一一打包好帶回醫院,在春晚的開場白中,和小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

項逐峯的那份放在床頭,用緩緩飄出來的煙,表示自己也參與了這場活動。

窗外的夜空不時升起煙花,短暫映亮病房冰冷的墻壁,又迅速暗淡下去。

電視節目一個個播著,到任淞出場時,小婷眼前忽然一亮:“老師!這是當時跟你一起拍電影的叔叔!他好帥呀!”

辛遠抱著小婷,下意識就轉頭看了項逐峯一眼,看著他一動不動的睫毛,故意問:“那你覺得他和項叔叔,哪個更帥一點。”

小婷看看電視,又看看項逐峯,糾結半天,“那還是項叔叔更帥一點,因為他會給我買大熊。”

零點倒計時響起來前,小婷已經和大熊一起,偎在項逐峯身邊睡著了。

伴隨著幾聲轟鳴的炮響,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透過屏幕傳來,“——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小婷被動靜吵醒,朦朦朧朧睜開眼:“……老師,項叔叔,新年快樂。”

辛遠湊上前,親了親她的發梢:“新年快樂,小婷。”

然後轉過頭,將同樣的吻落在項逐峯眉心:

“新年快樂,項逐峯。”

在相遇的第六年,辛遠終於在項逐峯身邊說出了這句話。雖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但總歸是他們真正在一起過的,第一個新年。

年後再開學的小婷,變得和從前有些不一樣。

她仍舊努力學習,卻帶上了一股更狠的勁,一旦考不了全班第一,整個人就會明顯的沮喪下來,就連學校老師都主動找辛遠反饋,說這麽小的孩子不應該有這麽大的心理壓力,讓辛遠平時一定要多關註孩子的心態。

在小婷又一次因為做不出最後一道奧數題嚎啕大哭時,辛遠心疼地抱住了她,“小婷,沒有人一下可以學會所有東西的,學習是為了接觸更大的世界,以後有更多的選擇,不是只有成績一個標準。你已經很努力了,不要給自己這麽大壓力。”

這樣的話辛遠從前也說過,只是沒有用,又說,“你這個樣子如果被項叔叔看到了,他也會難過的。”

提到項逐峯,小婷哭得更大聲,聲音都走了調,“……可就是因為項叔叔嘛!!”

辛遠沒明白什麽意思,小婷一哽一哽地說:“嗚我,我在醫院裏,看到你給項叔叔的繳費單了。你每天都要給他花那麽多錢,我上學也要花錢,補課也要花錢,我現在不努力學習,萬一項叔叔一直在醫院睡覺,以後我們家就沒有錢啦!!”說著又更加悲傷地哀嚎起來。

辛遠哭笑不得,並在隔日一邊幫項逐峯做翻身運動,一邊把事情轉述了一遍。

因為項逐峯這時的身體剛好背對著辛遠,所以辛遠並沒有發現,項逐峯連接著儀器的手指尖,極快地動了一下。

幾個月下來,辛遠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不需要借助拉力帶,就可以把項逐峯的腰身擡起來,很規範的幫他做肌肉康覆。其實這些事完全可以交給護工來,但就像某種執念牽引,辛遠每天只有在自己做完這些事後,才有安穩入睡的機會。

小婷配型成功到半年時,再一次做了全面體檢。

她恢覆的很好,順利度過排異期,各項指標也都恢覆正常,就連個子都猛猛地竄了起來,開始跳上項逐峯的病床,還要踩個板凳,現在已經可以直接崴上去,抱著項逐峯的胳膊說閑話。

也是這時候,醫生建議把項逐峯轉去療養院。

“醫院更加針對的,是解決病人病理性的問題,但項先生這種情況,我們建議轉去更好的私人的恢覆中心,可能會有更大的恢覆希望。”

醫生的話很委婉,但辛遠聽懂了其中的含義。腦部手術的黃金恢覆期只有半年,在這半年內,醫院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醫療幹預,剩下的,只是漫長且看不到盡頭的等待。

療養院,聽起來更像一個體面的,宣告放棄的地方。

“謝謝您的好意,我最近會多去了解的,如果能找到更利於他恢覆的地方,我會考慮您的建議。”

醫生看著他眼底的執拗和疲憊,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無論如何,我們尊重您的決定,但辛先生,您也要多註意自己的身體。”

病房裏,小婷正趴在項逐峯床邊,一邊刷著最新買的資料,一邊小聲地念叨著:“老師說你以前可厲害了,什麽都懂,你快點醒來教我數學題好不好,我們班現在有個男生總考第一,氣死我了……”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如果忽略掉床上那人始終緊閉的雙眼,畫面看起來甚至有些溫馨。

辛遠站在門口,眼眶微微發紅,等整理好情緒,才走了進去。

他摸了摸小婷的頭發,坐到項逐峯床邊,拿起他那只依舊無力垂落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開始日覆一日的按摩和活動關節,等到夜幕落下,再帶小婷回家。

這是半年來每一天的縮影。可不知道這天是晚上回去的時候吹了風,還是白天受到醫生那些話的影響,辛遠久違的發了燒。他隨便吃了點藥,以為睡一覺就能好起來,但等再睜眼時,自己已經置身在病房內,手邊正掛著點滴。

守在床邊的是劉彬,“今早上小婷跟我打電話,說叫不醒你,送來醫院的時候,你已經燒到四十度了。”

辛遠還泛著懵,嘴巴無力地張了張,劉彬知道他要問什麽,又說:“沒事,孩子就是有點害怕,早上那會就哄好她,安排人送去學校了,等過會放學就接過來看你。”

辛遠無力地點點頭,眼裏滿是感謝。

這半年來,劉彬跟辛遠說過的話並不多,經常兩人同時來看項逐峯,卻也只是禮貌性地打個招呼。起先對於辛遠的毫不追問,劉彬也覺得反常,時間久了才漸漸反應過來,其實辛遠什麽都知道。

也是這時劉彬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項逐峯當初為什麽一定要瞞住辛遠。

辛遠沒有說過,但劉彬就是覺得,如果項逐峯一直不醒來,辛遠也就會這樣,一直守著他一輩子。

入夏前的某一個早晨,在做完全面檢查後,項逐峯還是轉到了杉城最好的療養機構。

檢查報告出來前,劉彬瞞著辛遠先一步見了醫生,面對著電子影像,醫生坦誠道,相比較一年前,項逐峯的情況並沒有好轉,甚至部分區域已經產生退化現象,光感反應也明顯降低,如果繼續惡化,可能隨時會需要依賴呼吸機生存,也就是醫學意義上界定的“腦死亡”。

撫摸著項逐峯留下來的檔案袋,劉彬在不知道糾結第多少次後,終於還是決定找到辛遠。

病房內,辛遠剛把項逐峯推到窗邊,讓他剛好能曬到太陽,他比一年前更瘦了,背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劉彬拿出檔案袋時,辛遠的眼神明顯抖了抖,像是猜到裏面裝著什麽,並沒有立刻接過去。

“其實,這些東西在我這放了挺久了,”劉彬開口,“今天這麽貿然拿過來,我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但我總歸覺得你……作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掛念的人,有權利知道這一切。”

劉彬看著項逐峯,“峯哥,你要是能聽見的話,別怪我。”

檔案袋被打開,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放在桌子上,“這些都是峯哥很久以前就立好的……遺囑公證,還有一些資產轉讓文件。如果發生任何意外,他名下所有的動產,不動產,公司股權,還有投資基金,都會轉到你和小婷名下。”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蟬鳴,和病房內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得的病。”在最後,辛遠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在烏雅山,剛碰到你和小婷的時候。”

“這麽長的時間,他一直拖著不去治療,是為了用自己幫小婷做配型嗎。”

劉彬瞬間慌了,“小婷的腎源,確實是信息庫匹配上的,不是峯哥……”

辛遠卻看著他,“那如果沒有匹配上,他是不是原本決定這麽做。”

劉彬垂下頭。

其實在得知項逐峯曾經想要他死的那一刻,辛遠都沒有恨過項逐峯。

可是在這一秒,他第一次把恨這個字和項逐峯掛鉤。

恨項逐峯自作主張,自以為對他好的隱瞞。

恨在他終於相信項逐峯是愛他的時候,其實是項逐峯在跟他做最後的告別。

在所有文件的最中間,放著一個信封。

封面上只有辛遠兩個字。

在辛遠背對著項逐峯,將信打開的那一刻,儀器上的心率值忽然比平日高了許多,但由於尚在正常值,並沒有打斷辛遠的動作。

裏面是一張畫。

是小婷畫下的,他們三個人手拉手,一起看煙花的那晚。

在背面,是項逐峯的筆跡。



辛遠,其實我私心希望你永遠不要看到這封信,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還是會有這天。

我在你身邊的時候,從來沒讓你真正幸福過,現在我都離開了,還是煩人地拉著你,讓你看這些絮絮叨叨的話。

但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我知道你一定會怪我瞞著你做出這些決定,也怪我到最後,還是沒能做到你當初所希望的,真正為自己而活。

現在說對不起好像也來不及了,但還是說一句吧。

對不起,我的愛一直都只能給在你已經不需要我的時刻。

所以,忘了我吧。

但如果可以,忘得慢一點。



【作者有話說】

關於那六年。

第一年,兩個小苦瓜還沒來得及吃上年夜飯,出租屋就被燒了。

第二年,辛遠吃完年夜飯,對著項逐峯的名字看了很久,連一句新年快樂都發不出去。

第三年,項逐峯被困在國外,辛遠望著被霧蒙住的月亮,在心裏祈禱他平安。

第四年,瀚海施工事故,項逐峯趕去處理,過了兩天才回辛遠那句新年快樂。

第五年,烏雅村的村長拉著辛遠回家一起吃飯,期間偷拍了一張很不清晰的照片,發給了孤身一人的項逐峯。

第六年,項逐峯那時候沒能開口,但後來還是告訴辛遠:這次的新年快樂,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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