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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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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錯位

聽到聲音,項逐峯沒有回頭。

他像是被憑空釘在原地,一時連血液都停止流動,只有病服下的肩膀極輕地顫動兩秒。

這樣微小的細節,辛遠並沒有忽略,他的指尖也在把手上攥了片刻,才繼續摁下向前的按鈕。

其實辛遠完全可以不出現,可以躲在暗處,看著項逐峯失魂落魄,也可以繼續裝作毫不知情,等待傷好出院後,帶著小婷平靜的生活。

可是他無法一邊享有著項逐峯暗中的照顧,一邊又把他的感情和心意都當做空氣。

這對項逐峯不公平,也偏離了他當初決定離開的本心。

辛遠的輪椅移至身後的十幾秒,仿佛比過去一年都還要漫長。

項逐峯最終還是轉過身,目光閃躲的,卻又不得不對上辛遠的眼神。

沒有預想中的質問,也沒有找到任何意外,辛遠像是早已知曉他做得一切,那雙眼冷靜,平淡,甚至理智到有一絲審視,審視如今的他是否按照當年那封信上的話好好生活。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項逐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能吐出來的也只有一句話:“對不起……”

辛遠的眉頭皺了皺。

有一瞬間,項逐峯莫名覺得他也很難過,可在辛遠隨時會轉頭離開的恐懼下,項逐峯沒有時間去思考辛遠究竟在想什麽,只是把每一個字都當成最後能和辛遠說話的機會:

“我不是故意來打擾你的,也沒想讓你看到我,我就是聽到這邊地震的消息,擔心你會出什麽事,所以才過來,現在看見你沒事我也就放心了,你別擔心,我不會繼續留在這的,我現在就走……”

此刻需要擡頭仰視的人明明是辛遠,可項逐峯才像是低到塵土中的存在,說到最後,他甚至沒勇氣等到辛遠的回應,趔趄著轉過身就想離開。

“項逐峯。”

辛遠開口,項逐峯腳步猛地頓住,聽那道聲音繼續說:

“你先坐下來,我們談一談。”

在辛遠當初決定離開的諸多理由中,項逐峯的愧疚是最後一段燃線。

因為不知道如何面對,所以幹脆選擇離開。

這樣很自私,可那時的辛遠沒有更好的辦法。

在還沒有能力解決問題的那些年,辛遠首先學會的是回避。

小時候,他不去想為什麽自己的母親和別人不一樣,不去想為什麽他總是會被人欺負,再後來,他不去想項逐峯真真假假的情話,不去想每一次親吻後究竟是真心還是利用。很多個堅持不下去的瞬間,辛遠都是靠不要去想來逼自己活下去。

可偏偏在他最想放棄的幾次裏,每一次,項逐峯都用自己的命拽回了他。

後來的那些愛也好,愧疚也罷,項逐峯的感情就像一把遲來的火,灼燒給已經學會靠自己取暖的辛遠。以至於後來項逐峯看他的每一眼,靠近他身邊的每一絲氣息,都像是拴在辛遠胸口的枷鎖,逼著他不得不面對他一直以來回避的問題。

他還愛項逐峯嗎。

辛遠找不到答案,所以再次選擇了逃避。

逃到看不見項逐峯的地方,逃到沒有他的關心,更沒有他溫度的地方,以此斷絕思考的機會。

可很多個寂靜的深夜,辛遠聽著雨滴落在屋檐上的滴答,腦海還是會忽然浮現這個問題。有時候甚至是在上課,孩子們正認真看著他,毫無預兆地,這個念頭又會像幽靈一般,再次纏上心頭。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空白。

像失憶癥的患者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他也記不清當初愛項逐峯的感受。

辛遠能想到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靠時間一天天拖下去,拖到他能堅定說出不愛項逐峯的那天,或者拖到項逐峯終於厭倦了這種無望的追逐,主動放棄的那天。

可是當再看到項逐峯的一瞬間,回避的大腦終於敗給了真實的內心。

這一年他回避的不是他愛不愛項逐峯,而是回避事到如今,他依然給不出否定答案的事實。

所以既然逃避沒有用,不如趁現在,給他和項逐峯一個公平的,攤開一切面對彼此的機會。

一直到坐在叢林邊的長椅上,項逐峯都還覺得這一切只是夢。

辛遠摸了摸緊張的小婷,“我和叔叔說一會話,你在一邊玩一會好不好?”

小婷警惕地看了一眼項逐峯,又望回辛遠,乖乖點了點頭。

“她叫小婷,是我在烏雅山的學生,她奶奶地震那天為了救我們,被泥石流沖走了,為了帶著她活下去,我們就躲進了那個山洞。”

這些話說得極為自然,就好像他們只是剛分別半日的情侶,跟彼此分享日常,項逐峯都沒猜透辛遠說這些的原因,辛遠的目光已經從小婷回到他身上。

“我知道後來是你救了我們,其實那個時候,我還有一點意識,”辛遠看著項逐峯眉梢的傷口,想起他那一刻抱著他的嘶吼,“謝謝你。”

只聽前幾句話,項逐峯還只是怔楞,可當辛遠對他道謝時,項逐峯已經像完全不認識眼前的人。

辛遠的神情,態度,直視他時毫不閃躲的眼神,都在宣告著沒有他的這一年,辛遠一個人在烏雅山過得很好。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的……”

和項逐峯無措形成對比的,是辛遠比任何一刻都清醒的冷靜。

“你救了我這麽多次,就算過去你一直覺得自己欠我的,現在也早就還清了。”辛遠停了停,想盡可能清晰地表達想法,“很久之前,我就想跟你說,雖然你曾經騙過我,但我相信,也能感覺到,你後來說的愛都是真的。”

項逐峯起先還垂著眼,試圖掩蓋自己發紅的眼眶,可這一刻終於擡起頭,任由眼淚從臉上滾落。

辛遠看著他的眼淚,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似乎也在壓抑著什麽,幾秒後,才重新開口:“但我知道,那個時候就算我開口了,不敢相信的人也是你。就像即便現在我告訴你,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恨過你,你也還是不願意接受。”

辛遠看著項逐峯,像在看一個病人。

曾經想方設法要結束自己生命的辛遠已經好了起來,而那個拼命攔住他的項逐峯,卻陷入自己臆想中的恨意裏,靠著日覆一日的愧疚與償還才能活下去。

他忍著自己同樣酸脹的心,不再去看項逐峯不斷滾落的眼淚,“你堅持認為我恨你,固執地活在對我的愧疚裏,並不只是因為你真的知錯,後悔,”辛遠頓了頓,找到更精準的表達,“而是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找到一個理由,繼續給你的人生找一個方向,也繼續讓你的感情……有所寄托。”

項逐峯的眼淚幹在臉上,眼中充滿了被徹底戳穿的恐慌。

辛遠看著他,語氣裏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憐憫:“承認我已經不恨你,承認我們之間兩清了,對你來說,可能比接受我恨你更可怕。因為那意味著,你償還罪的資格都沒有了,我們之間就真的……再無瓜葛了。你害怕的,其實是這種徹底的失去,對嗎?”

項逐峯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他的腦袋又開始鈍痛起來,不是熬夜喝酒後的疼痛,而是從大腦伸出放射出的痛意。

有幾秒鐘項逐峯痛得幾乎要坐不住,眼前一片花白,辛遠的臉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所以,項逐峯,”辛遠輕輕嘆了口氣,以為項逐峯此刻的異常只是因為被他看破,“你現在的狀態,和我當初生病時,並沒有本質的區別,我們都被困在了過去,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說謝謝你,不是指你救了我哪一次,而是想感謝你從來沒有任何一次,想要放棄過我。”

大腦的刺痛被這句話舒緩,項逐峯像重新活了一次,再次聚回視線。

看著仿若被抽空靈魂的項逐峯,辛遠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伸出手,把冰涼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很輕地捏了一下,“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我要的補償,就是請你好起來。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你自己。”

意識到辛遠下一秒就會收回去,項逐峯幾乎是本能地反手抓住辛遠,“……別走。”

項逐起先只有手指在抖,但很快整條胳膊都抖了起來,連著聲音都聚不成型,“辛遠……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這樣不對……”他語無倫次,混合著巨大的羞愧和茫然,“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會見不到你,想到失去你的消息,我就好像又回到了你跳下去的那天晚上……你離開後的每一個晚上我都會做夢,夢到我努力了,但是什麽都沒有抓住……”

辛遠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沒有立刻抽回去,“項逐峯,我不會消失,也沒打算再避著你。”

這是辛遠現階段能給予項逐峯的最大安撫,“我打算和小婷好好聊一聊,如果她願意的話,我準備帶她回杉城,我會想辦法領養她,給她最好的生活。”

項逐峯怔住,像在死灰中捕見一抹火點,“你……還願意回來嗎?”

辛遠這時才收回手,項逐峯手落在半空,卻也忍著沒再去碰辛遠。

“杉城的教育資源會更好,在新的環境裏,也能幫助她更快的治愈過去。”

辛遠答得很妥帖,但項逐峯已經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雖然會回杉城,但一切都是為了小婷,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但項逐峯還是咧開一個並不算好看的微笑,“挺好的。”

他頓了頓,盡可能恢覆平靜,“但是未婚男性想要領養女孩子,手續方面會很困難辦,如果你真的做了這個決定,也許我還能幫上你的忙。”

辛遠輕輕“嗯”了聲,眼神已經找向不遠處的小婷。

就在他想開口呼喚時,道路兩邊同時找過來兩名醫生。

先一步到達的,是辛遠病房的醫生,小婷被送到醫院後,因為沒有外傷,自己也沒說哪裏不舒服,所以醫生只是做了簡單的檢查。

但幾天下來,小婷的胃口一直不好,臉色也黃黃的,辛遠放心不下,又讓醫生帶小婷去做了一個全面檢查。

眼下看著醫生手中的報告,辛遠瞬時有了不好的預感,“醫生,小婷的報告是怎麽了麽?”

醫生斟酌片刻後,才開口,“小婷的肌酐數值很高,結合其它指標來看,我們高度懷疑是先天性腎發育不良,但是具體的檢查,我還是建議您帶她去更好的醫院看一看。”

辛遠的身體在輪椅上晃了一晃,項逐峯趕忙上前一扶,來找項逐峯的醫生看到這個架勢,把手中的報告往身後塞了塞。

項逐峯用最快的速度聯系到杉城最好的腎臟科室,又定了最快回杉城的班機,等一切事情安排好,項逐峯從辛遠病房退出後,才去找下午那欲言又止的醫生。

“項先生,您頭痛的癥狀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辦公室內,醫生將項逐峯的腦部CT與磁共振報告都卡在光板上,身邊的幾個見習醫生在項逐峯走進來前,還在用筆記本記著重點。

項逐峯坐下,“老毛病了,有時候休息不好或者喝酒應酬完,都會時不時發做一下。”

“那您能想到最早發生的時間嗎?”醫生又問。

項逐峯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非要說有印象的時間點,應該是當初在出租屋那場火災。

那個時候辛遠突然被何葉帶走,他失去和辛遠的一切聯系,又待在臨時租來的地下室裏發了幾天燒,從那以後,好像才有了頭疼的毛病。

“差不多四年前吧。”

有名見習醫生很小地驚呼一聲,仿佛在驚嘆醫生判斷之準確。

但醫生並沒有被認可的喜悅,“那四年前,您的頭部有沒有遭遇過什麽外部重擊。”

他指著片子上一處很不顯眼的小點,“項先生,您目前的片子顯示,在這個部分有一塊血腫,但是按照目前的程度來看,不單是這次的磕碰導致的,而是以前外傷的後遺癥,只是這次的磕碰到同樣的位置,導致了情況惡化。”

【作者有話說】

狗血的tag不是白打的。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印象,前文其實cue到過很多次項逐峯頭痛這件事,所以不是突然加的設定,是在正文開始前就決定的安排。

但最後也死不了就是了(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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