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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自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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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自毀

第六十三章 自毀

第二天一早,寧康被項逐峯叫到家裏後,在辛遠房間裏待了一個多小時。

他從二樓走下來時,臉色並不好看。

聽見動靜,項逐峯第一時間放下手裏的文件,他這一小時看似在辦公,實則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寧康將眼睛放在茶幾上,疲憊地捏了捏鼻梁,“要聽我說實話嗎?”

項逐峯僵著身體,“我要是連這一點事都受不了,你還放心把他留在我身邊嗎。”

“他現在的情況,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差。”寧康正色道:“前幾個月他處於解離狀態時,至少沒有力氣傷害自己,但現在不一樣,以他現在的狀態,你一旦有一點疏漏,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毀掉自己。”

“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項逐峯答得斬釘截鐵,“你能不能告訴我,除了看好他之外,我現在還能做什麽。”

寧康深吸一口氣,又嘆出,“他看似排斥你,抵抗你,但潛意識裏最依賴的人還是你,否則就不會出現前段時間誰都分不清,卻唯獨搭理你一個人的情況,”說罷頓了頓,“但現在最大的問題也就在於,回到清醒狀態下的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去相信你。”

“……他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雖然知道寧康大概率不會告訴他,但項逐峯還是忍不住追問。

“是我自己的感覺。”寧康避開這個問題,“現在藥物治療,對他只是一個輔助作用,只能減緩他神經的痛苦。但想讓他真的好起來,找到活下去的希望,還是要靠心理改變。”

寧康看著項逐峯,“如果有一天,你能讓辛遠相信你是真的愛他,也許就是他徹底好起來的開始。”

讓辛遠相信他是愛他的。

項逐峯在心中苦笑。

換位思考,如果有人在對他做了這一切以後,還敢大言不慚地說愛他,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那人捅穿。

項逐峯這樣想著,發洩似的,一下下攪弄著鍋裏的湯。

雖然芬姨的手藝比他還要好,但項逐峯也只能通過這些小事自我欺騙,以此多找到一點他能補償給辛遠的東西。

辛遠清醒回來以後,連房門都不願意出,項逐峯端著餐盤走上樓,敲門前又在心裏告訴自己一遍,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住,如果連他都放棄,辛遠就真的再也沒有好起來的可能。

“寧醫生說最近給你換藥了,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辛遠沒回話,甚至沒看他,項逐峯也不在乎,自顧地拉過小餐桌,將飯菜一一擺在上面。

項逐峯把煲湯放在距離辛遠最遠的位置,揭開蓋子,骨湯的香氣立刻湧出來,知道辛遠不愛吃蔥,項逐峯也只在焯水的時候放了點,完了又一顆顆小心挑出來。

他盛了半碗,試探地推到辛遠面前,“芬姨說你胃口淺,不愛喝肉湯,這骨頭是她一大早出去,特意排隊很久給你買的,你再沒有胃口,也多少為著她的心意喝一點,好嗎?”

辛遠目光轉回來,直勾勾看著他,像是惡心他拿芬姨當籌碼來要挾他的行為。

項逐峯也不避開眼神,舀了一勺吹涼,放在辛遠唇邊。

“我自己來。”在僵持超過十秒後,辛遠還是開口。

項逐峯沒有賭錯,辛遠確實沒有辦法看見芬姨為他傷心。

“好,你自己想吃什麽吃什麽。”項逐峯壓住自己的驚喜,將餐盤都推至辛遠面前。

辛遠想拿起勺子,可從擡手到握住的動作,竟然會如此陌生。

他用指尖反覆嘗試了好幾次,每次剛一碰到,勺柄便像跟他做對似的歪倒在一邊,幾次下來,辛遠手背的筋都繃了起來,卻還是沒有握住分毫。

辛遠有片刻迷茫,他又不死心地去拿筷子,可直到兩根筷子都掉到了地上,他都沒有拿起來一秒。

為什麽?

為什麽他連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

辛遠盯著手腕上的疤,像是看一件極為厭棄的東西,他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大腦已經像被另一個憤怒的人控制,舉起手就往桌子上砸,想要徹底毀掉這個已經徹底廢棄的殘肢。

“沒事的,辛遠……沒事的,我再去給你拿一套新的。”項逐峯一把攔住辛遠,可他的手和聲音也都在發抖,“醫生說了,你的手現在還在恢覆期,以後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起初學著用左手吃飯時,辛遠只能用叉子,有時候飯菜還沒送到嘴裏,已經把桌子和衣服搞得一塌糊塗。他不受控地打過飯碗,掀翻過桌子,把滾燙的湯潑在過項逐峯身上,每一次做出那些行為時,辛遠都覺得自己很陌生,陌生到他都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可每一次,項逐峯也只是沈默地收拾完一地狼藉,然後把東西重新放回他手裏,告訴他只要再多適應一段時間,一定會變好的。

“項逐峯,這樣有意思嗎?”

在項逐峯再一次低下頭,幫他收拾爛攤子時,辛遠忽然開口。

“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除了給你添亂,就是不停地制造意外,你每天和一個麻煩,一個廢物待在一起,你不覺得煩嗎?”

按照辛遠從前,絕對說不出如此尖銳的話,可現在大腦就像被另一個陌生人占據。項逐峯的眼神越是卑微,他就越想狠狠地刺激項逐峯。

項逐峯半跪在地上,撿東西的手頓了頓,慢慢擡起頭。

他用盡全部意志,才壓下難受到想翻湧出的眼淚。

“辛遠,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廢物,你也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你不過是生病了,和感冒,發燒,胃痛一樣,是身體的一部分出了問題。”

項逐峯尾音發著顫,“我沒有覺得你煩,恰恰相反,我一直很感謝你,至少你現在還能給我幫助到你的機會,如果有一天你徹底好了,好到沒有我在身邊也能照顧好自己,我才是真的一無所有。”

每當項逐峯露出這種誠懇到能看清心底的眼神時,辛遠都還是有一秒鐘會忍不住想,也許項逐峯說的那些愛與喜歡,不是為了讓他好起來而編造的謊言。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那些喜歡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過去的辛遠聽不到,現在的辛遠也不需要。

只看外在,辛遠確實一天天好轉起來。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他已經能熟練地用左手幹很多事情,他不需要項逐峯盯著,就可以自己好好吃飯,有時候也會主動和芬姨聊天,甚至開始看不同的書和電影,仿佛重新找到了對這個世界的興趣。

即便是寧康,也被辛遠刻意的偽裝所欺騙。

但是項逐峯沒有。

他沒有忽略每次他去樓下找藥時,辛遠躲藏在暗處的眼光,所以當辛遠自以為知道項逐峯把藥藏在哪,趁項逐峯某天不在,試圖找到一口氣全部吞進去時,卻發現裏面放的竟然全是維生素。

項逐峯確實如承諾所言,沒有給辛遠任何傷害自己的機會。

別墅裏清空了一切尖銳物品,做飯工具和餐盤都被鎖了起來,喝水的杯子也都是不銹鋼的,就連窗戶都被換成了特制的防彈材質,即便拿斧頭去砸,都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但辛遠從來沒有放棄。

某天項逐峯在身邊辦公,辛遠盯著窗外時,忽然看見了緊嵌在房梁上的窗簾柱。

如果用被單當繩子,把自己懸掛在上面,那根柱子應該也不會倒塌。

那一瞬間,辛遠眼裏甚至冒出了期待的光芒。

但就在第二天,突然來了兩位工人,將窗簾的橫梁整根拆掉,換成了嵌入式的推拉軌道。

辛遠再一次失敗。

在各種方式都被堵死的情況下,辛遠甚至想過最原始的咬舌自殺,以他的體質,也許都不需要整根咬斷,就可以血流身亡。

但是他很怕在血完全流幹之前,就再次被項逐峯發現,讓他變成一個不僅死不了,還連話也說不出來的怪物。

但很幸運的是,最近一段時間,辛遠發現項逐峯越來越忙。

起先只是離開一個小時,但很快變成了半個下午。

這天項逐峯離開不久,辛遠從二樓下來,小劉在客廳裏歪頭打著盹,看見辛遠的身影,瞬間彈一般站了起來。

“辛先生,怎麽了嗎……?”

辛遠沒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往大門走,嚇得小劉立刻打開雙臂,警惕地攔在門前,“辛先生,您要去幹嘛?”

“我不可以去院子裏嗎?”

辛遠看著小劉。

他這時候已經比從前還要瘦,瘦到眼窩微微凹陷,顯得那雙杏眼更加大,略長的劉海遮在睫毛上,明明沒什麽情緒,但只那一眼,卻差點把小劉的魂給看破。

“沒,沒有……峯哥說了,只要是在院子裏,您隨便溜達,”小劉結結巴巴,“就是,我得跟在您後面,不過您放心!我肯定不會打擾您!”

辛遠慢慢走到花園裏,這邊剛來的時候只有草坪,但他意識不清的時候,很喜歡花花草草,項逐峯便特意讓人移植了很多盆栽過來,如今他好轉起來,定期也會有人來打理。

辛遠看似在欣賞著一株株花,實則在找一個東西。

——前天趴在窗口時,他看見修理的工人隨手放下一把鏟子,就在這堆花的後面。

項逐峯回到院子裏時,就看見辛遠一動不動地蹲在花叢中。

他看的太出神,肩膀上甚至倚著一只黃色蝴蝶。

小劉隔著一段距離看見項逐峯,想打招呼,被項逐峯用眼神制止。

項逐峯悄悄繞到辛遠的視線死角,想打開相機,記錄下這個難得的畫面。

可就在焦點舉在辛遠側臉時,項逐峯看到辛遠腳邊躺著一把小鐵鏟,下一秒,辛遠左手舉在空中,將最尖利的哪一端,徑直捅向自己的脖頸。

辛遠的動作已經足夠快,可畢竟是左手,第一次落下時只砸在了鎖骨上,等他想再次擡起手時,胳膊已經被人從身後死死鉗住。

項逐峯怒氣之下完全沒有收住力氣,辛遠的手腕一時都“咯吱”一聲,但他也並沒有覺得多疼,只是有點可惜。

這麽好的機會,不知道又要等到什麽時候。

“……辛遠!”

項逐峯看著辛遠鎖骨上刮掉的一層皮,雙眼像要噴出火似的,半張臉都在抽動,“這就是你這麽久以來,想到殺死自己的方法嗎!?”

辛遠的左手還拿著鐵鏟,他不明白只是想死而已,項逐峯為什麽會發這麽大的火。

他還試圖掙紮,可項逐峯已經舉起他的手腕,把鏟尖對準自己的脖頸,“看到了嗎,大動脈就在這裏,你根本不用這麽麻煩,不用每天絞盡腦汁想著怎麽騙我,你現在只要用力一點,對準這裏捅下去,你的心願就能達成了。”

辛遠手腕後知後覺的痛起來,但項逐峯完全不放過他,反而更加用力地往脖頸拽去,“你不就是想離開我嗎?你捅啊!只要我死在你前面,你就永遠自由了!”

大概是因為疼到極致,辛遠不受控地顫抖起來,拼了命地把手往回掙。

這份掙紮下,項逐峯的理智終於回到體內。

他不是故意刺激辛遠,刺激一個控制不住自己的病人。

他只是真的很害怕。

怕到無數個噩夢裏,他都夢見那晚都沒有救下辛遠,留在他手裏的,只有辛遠斷了半截的手腕;怕到每天半夜驚醒時,只有感受到辛遠在身邊安沈的呼吸,才敢再次閉上眼;怕到辛遠有任何一個低落的眼神,他都恨不得能穿越回過去,掐死那個時候狠狠傷害辛遠的自己。

可是無論他多麽努力,多麽小心,辛遠還是想再一次死在他眼前,讓他永遠只能活在噩夢中。

“……對不起,”項逐峯頹然松開手,想抱緊辛遠,但最終只是垂下頭,不停摩挲著他手腕上的疤,“對不起,辛遠,一切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也許是項逐峯那時砸在他手上的眼淚太大顆,也許是往後接連幾天,項逐峯每天都用做錯事般地眼神看著他,在項逐峯小心翼翼,把當晚的藥遞到他手裏,懇請他能吃下去時,辛遠終於開口:

“如果我好起來,你真的會放我走嗎?”

辛遠看著項逐峯,像看破項逐峯所有的心事。

直到現在,項逐峯都無法面對自己的卑劣。

他不是希望辛遠活下去,是只有辛遠活著,他才能有辦法繼續活下去。所以他一邊希望辛遠快點好起來,一邊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但其實就像從前辛遠知曉他的仇恨,現在辛遠也知曉他的自私。

“辛遠,我愛你,愛到不擇手段,不顧你的想法,也不管你究竟有多難受,都偏執地想留下你,”項逐峯還站著,但眼神已經跪在了辛遠腳下,“但我現在向你發誓,只要你能好起來,我可以永遠的,從你的生命裏消失。”

也許項逐峯說過很多謊,但那一刻,那一秒,辛遠相信項逐峯沒有騙他。

辛遠也以為,從前是他主觀性不想活,才會一次次想毀掉自己。

可如今他終於有了想要試著活下去的想法,才發現在生理性地求死面前,他的大腦只是一個被操控的軀殼。

他的身體就像寄居著另一個人,每次在他剛快要平靜下來的時候,就會再次把他推向求死的懸崖邊緣。

那是寧醫生給他換藥的第一周,這次藥物最大的副作用就是嗜睡,有時候辛遠中午吃完,會一直睡到傍晚。

那天同樣也是,項逐峯接收到辛建業的下落時,看見辛遠剛吃完藥沈睡,他出去打了一個有些長的電話,期間芬姨問要不要上去看辛遠,項逐峯還說他正在睡覺,別吵醒他。

等通話結束,提前定下辛建業死期那一刻,項逐峯重新回到房間。

但推開門,床上卻沒有任何人。

項逐峯一時定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呼吸,過了好幾秒,才走向一旁並沒有關緊的浴室。

透過那道忽閃的門縫,項逐峯看見地磚上的水,是淡紅色的。

辛遠正歪著頭,躺在同樣淡紅色的浴缸裏,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好似在做一場好夢。

只有雙手還浮在水中,上面綁著從淋雨水管上扣下來的金屬鐵圈,像一對手銬般,從手腕裏瘋長出來。

【作者有話說】

快要分開了家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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