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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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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熱雪

初雪的夜晚,街邊僅剩零星的店鋪開著門。

雪花映在燈牌下,像一場下得很慢的大雨。

辛遠系著項逐峯的圍巾,披著項逐峯的外套,人也被項逐峯順手攬在懷中,在雪中慢慢地走著。

學校後門緊挨著一家連鎖酒店,路過時,兩人很默契地都沒開口。

一直走到兩條街後的小巷口前,項逐峯才停下來。

說是巷口,其實就是兩棟樓中間勉強留了條縫,為數不多的天空也被頭頂的電線遮住,連小旅館的廣告牌都亮的有氣無力。

“我以前沒趕上門禁的時候來過這,這家晚上過夜不查身份證,就是環境差了點,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擠一間……”

“不介意。”

項逐峯話沒說完,辛遠便開口。

但是因為接得太急,倒顯得像他很期待這件事會發生似的。

進門前,辛遠還很擔心,老板會用什麽眼神看待兩個深夜來開房的男人。

但老板顯然見過太多,看都沒看他倆一眼,打游戲的間隙中抽空開口,“我們這邊只剩大床房了啊,空調壞了還沒修好,住不住?”

“住。”項逐峯回。

“樓上402,有身份證40,沒身份證50,鑰匙在抽屜裏,付了錢自己過來找。”

辛遠想拿出手機掃碼,被項逐峯制止。

“我還有現金,不用你付。”

項逐峯拉開書包,從裏面拿出兩張二十,一張五塊的紙幣,又從口袋裏找到五枚一元硬幣,放在收銀臺上,累成一座很矮的山。

這一些列動作進行的很快,但辛遠還是看到項逐峯眼中一閃而過的窘迫,和那天在醫院看清繳費單時的神情一樣,是辛遠曾經最熟悉的窘迫。

那是辛遠六年級畢業前,學校組織拍畢業合照,班主任提議大家統一買白色立領衫,何夜知道後說一張破照片而已,有什麽必要搞這麽正式。

拍照那天,全班一共63個人,他站在最後排的角落,穿著唯一一件淺灰色的襯衫。

照片很早前就丟了,但辛遠一直記得,那件立領衫要50元。

和他那為數不多,又想用力護住的尊嚴一樣貴。

老板是個實誠人,給他們開的確實是間名副其實的大床房,進了門只有大床和房,連房頂的燈都有隨時掉下來的風險。

墻上有個看起來工齡最少二十年的窗戶,站在窗邊還能聞見樓下雞蛋灌餅的香氣。

項逐峯鎖好窗戶,拉上窗簾,轉頭下樓去買洗漱用品,回來時又順手帶了兩份餅。

“吃點墊墊肚子吧,你的那份沒放辣也沒放蔥。”

不久前,辛遠還坐在五星酒店的宴廳裏,席間擺著各種珍貴野味,但在一句句虛假的客套話中,辛遠膩的一口也沒吃下。

雖然這份雞蛋灌餅油很大,辛遠還是一口氣吃了大半個。

吃了夜宵,身上多少有了點熱乎氣,但四面漏風的屋子還是很冷。

兩個人的頭發都濕漉漉的,項逐峯無奈道:“這屋子太冷了,我先去沖個澡,給你存點熱氣,等暖和一點你再進去洗,不然容易凍著你。”

辛遠在改名姓辛之前,一直叫賀遠。

不是因為素未謀面過的父親姓賀,而是社區上門抓何夜登記新生兒信息那天,何夜一如既往的喝多了,登記員也分不清她說的到底是什麽,隨手寫了個何的諧音上去,正式開啟了賀遠草率的一生。

所以在很長的時間裏,辛遠其實不習慣,也沒有被人照顧的機會。

遇見項逐峯的這段日子,從前缺失的體驗像是在一夕之間被彌補回來,讓辛遠覺得胸口都快要被這些關心漲滿。

像眼下這種時刻,辛遠其實又已經忍不住要說:項逐峯,你可以不用這麽照顧我,不要對我這麽好。

但是轉念又想到,也許項逐峯並不覺得這些是什麽特別的事。

畢竟項逐峯是這麽好的一個人,他有幸離得近了一點,所以也沾到一點點他的好。

床邊堆著項逐峯的外衣,隔在房間和廁所的門很單薄,所以辛遠連項逐峯擠洗發水的聲音都能聽見。

但很快的,當步驟剛進行到打泡沫這一步時,房間的燈毫無預兆地熄滅,四周瞬時陷入黑暗。

辛遠懵了一瞬,試圖去找手機,然而還未摁亮屏幕,走廊外忽而響起一聲尖叫,緊跟著,又傳來東西哐當墜地的悶響。

辛遠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砸中,思緒還一片混亂,身體已經本能地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

門外的聲音只響了幾秒,辛遠腦海的雜音卻越來越響。

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跟著母親住進好不容易找到新的住處,只是日子沒有安定幾天,便又有人找上門來,那些人一邊罵著他母親是不知廉恥的小三,一邊瘋狂砸著家中的東西。

每一次,辛遠都會被母親鎖在漆黑一片的衣櫃裏,讓他閉上嘴不要出聲。

但那一次,母親大概惹到了不該惹的人,一群女人罵完打完後,緊跟著又來了另一波人。

辛遠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見很多男人的聲音,緊跟著是母親一聲慘叫,接著是無盡的悶響。

他絕望地捂著耳朵,卻仍堵不住屋外的沈頓的撞擊與怒罵,一聲又一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辛遠,辛遠……?”

屋子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項逐峯適應了好一會,才看清辛遠正縮在床角,用一種僵硬到反常的姿勢抱著自己。

“辛遠,你怎麽了?”

項逐峯意識到不對勁,立刻走上前,但辛遠好似沒聽到一般,等項逐峯把手探到他肩頭,才猛地抖了一下,哆嗦著往項逐峯身前靠去。

“……你是怕黑嗎?”項逐峯彎腰摟住辛遠,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沒事,別怕,我在這呢。”

房門外響起老板罵罵咧咧的聲音,說就是電路老化跳了個閘,又不是死了個人,一個個一把年紀了膽子比雞還小,說完樓道“滴”的響了一聲,屋子裏的燈又亮了回來。

辛遠像還處在黑暗中沒有反應過來,幾秒後才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貼在項逐峯的腰間。

項逐峯上身光著,還在往下滴水,下半身雖然套了條外褲,但大概是跑出來的太著急,拉鏈都只拉到一半,褲腰略微向下掉著,露出腰間一圈很細細的紅繩。

紅繩上掛著什麽,辛遠已經無暇再看清,他的視線剛好對紅線下成塊的腹肌,以及更下方那處輪廓的邊緣。

辛遠大腦瞬間變空,觸電一般向後縮去,“不,不好意思,我剛才……”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項逐峯還以為辛遠怕他嘲笑他膽小,把辛遠拉回身前,笑著揉了揉辛遠的腦袋,“不就是怕黑嗎,我小時候也怕。”

辛遠的耳朵漲紅一片,不敢再擡頭看項逐峯。

這一刻,辛遠好像理解了一直看不懂的母親。

從前連落腳之處都沒有時,母親只想能睡一個安穩的覺,後來終於有了遮風擋雨的小屋,又想住進更大更暖的房子,穿上更華麗的衣服。

欲.望就像無法填平的溝壑,得到的越多,膨脹的反而越快。

但現在他好像也變成了這樣的人,明明待在項逐峯身邊已經足夠奢侈了,明明他已經享受了很多很多秒被人在乎的感覺,他卻還會如此不知滿足,產生這些齷齪不堪的想法。

窗外的冷風順著窗簾縫隙不斷往屋內滲,薄薄的一層被子仿佛成了擺設。

項逐峯穿了秋衣,勉強還湊活,但身邊全副武裝的辛遠還是涼涼的,躺了許久都沒捂熱。

“你是不是很怕冷啊?”兩人原本是平躺的,項逐峯忽然主動側過身,“你靠過來一點,我給你捂捂。”

從和項逐峯躺在一起開始,辛遠的心就快要跳出胸膛,眼下好不容易才平覆一點,項逐峯卻又伸出胳膊,把他攬進了懷裏。

辛遠也分不清冷和熱究竟哪個更多一點。

他手腳像被空氣凍住,但項逐峯落在他耳邊的呼吸,搭在他後腰的手掌,又像無形的助燃劑,讓他的血液都在沸騰。

屋外偶爾有零星的腳步,樓下小攤時不時傳來收款到賬的聲音,嘈雜,窸窣,剛好蓋住了辛遠響到不正常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在辛遠雙眼緊閉到發酸,舌尖也在上顎抵到發麻時,耳邊的呼吸終於變得沈穩,懷抱也慢慢松了下來。

辛遠先輕輕縮了縮肩膀,確認項逐峯沒有任何反應,才慢慢睜開眼,將視線一點點上移。

即便是黑夜裏,項逐峯的五官也格外深刻,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好看到讓辛遠不知該先看哪一處。

最後,悄悄落在項逐峯的嘴唇上。

他的唇峰很好看,唇角在睡夢中微微上揚著,辛遠覺得項逐峯應該吃過很多不為人知的苦,只是都灑脫地選擇了不在乎。

這樣看著,辛遠無可自控的,一點點的,用指尖輕觸上項逐峯的下唇。

漆黑的深夜裏,忽而亮起一抹很刺眼的光。

——是項逐峯同樣看著他的眼睛。

辛遠霎時僵在原地,身體像懸在峭壁邊,連心跳都驟停了幾秒。

“你怎麽還沒睡著啊……”

項逐峯半夢半醒,模糊中只記得辛遠怕冷,又把懷裏的人緊了緊,幾乎把下巴抵在了辛遠額頭上,“現在沒那麽冷了吧,你的臉變得好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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