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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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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命定

很多時候,辛遠都在反覆思考一個問題。

明明他比一般人都更容易死,為什麽卻一次又一次的活了下來。

如果時間能倒流,他希望回到項逐峯救他的那個下午,他只想對項逐峯一見鐘情,然後立刻死在他懷裏。

因為這樣,他的人生至少還純粹的幸福過一刻。

-

四年前。

杉城某大學內。

一位穿著淺灰色衛衣的學生第五次從教學樓裏走出,雖然已經大三,但辛遠還是記不住迷宮一般的教學樓。所以每次來上一門新的選修課,都要提前半小時來找教室。

九點整,教室終於找對了,很可惜時間記錯了。

辛遠對這門課還挺感興趣,幹脆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看起書,等到隔壁班下課,才跟著人群一起走回寢室樓。

身側經過兩個女孩,邊下樓邊聊天:

“今天去三食堂吧,我要吃那裏的麻辣香鍋。”

“今天不行,我要去操場看人打籃球。”

“哦唔~”

女孩別有意味的拉長嗓音,“是不是那個很帥的研究生學長在啊,那我也不吃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辛遠並沒有想跟去的意思,只是回男生宿舍必須穿過操場。

他一路垂著頭,但經過籃球架時,還是順著女孩們的目光望了一眼。

那天的陽光很好,以至於辛遠第一眼其實只看到了刺眼的光線,片刻後才意識到,伴隨著光線一並落下的,還有正對著他鼻梁砸來的籃球。

痛嗎?

好像也沒有很痛。

但身體因失衡本能地伸展開,雙臂在半空揮舞了幾秒,以一種很不好看的姿勢栽向一側的綠化帶。

如果被砸的是女生,這個不美妙的意外也許會開啟一段邂逅。

但當一群男生,圍著另一個被砸暈的男生時,事情就詼諧了起來。

“我靠,同學你沒事吧,我們不是故意的啊。”

“哥們,你還能不能動啊?”

“你們能不能讓開一點,讓他坐起來先!”

辛遠懵懵地睜開眼,上空圍著一圈七嘴八舌地男生。

離他最近的人只穿了一件短袖,因為個子太高,只能躬身扶著他,頸間的汗水順著鎖骨不停向下流。

“同學,你試著走兩步,看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項逐峯打了這麽多年球,還是第一次把人砸暈,心裏也很郁悶。

辛遠想說沒事,然而手臂內側的刺痛還是讓他低頭看了一眼——衛衣不知何時多出一條口子,隱約透出裏面血淋淋的傷口。

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地把辛遠擁護到醫務室,被校醫一聲令下都轟了出去,只留項逐峯一個人在內。

校醫捋起辛遠的袖子,用力“嘖”了一聲。

“哎呀,你這怎麽搞的呀,劃這麽長一道子,得去醫院看看要不要縫針吶。”

校醫做了簡單消毒,又拿來紗布止住血。

但過了好一會,血還是不停地向外滲,每次剛摁上去一塊紗布,轉眼又被血浸透。

一旁的項逐峯臉色越來越差,忍不住問:

“同學,你的凝血功能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辛遠這會已經漸漸失了神,他其實沒有覺得很痛,只是身體變得輕飄飄的,聲音也跟著失去力氣:

“有一點,天生的凝血功能障礙,但應該再過一會就好了……”

辛遠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毛病,是五歲那年,母親半夜喝多回到家,他想接杯熱水餵給母親,但何夜卻誤以為又有人要灌她酒,將辛遠一把推下床。

辛遠摔在地上,手掌心正好插進碎掉半截的玻璃杯裏。

第二天,何夜被濕漉漉的枕頭弄醒,正想罵辛遠,卻看見辛遠毫無生氣地縮成一團,攥起的掌心還再緩緩向往外滲血。

從那以後,何夜就算是打辛遠,也只是扇巴掌,用棍子,從來不會真的把他弄傷。

辛遠一直覺得,比一般人容易死一點,好像也不是什麽特別大的事。

但項逐峯在聽到凝血障礙的瞬間,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接著一把抱起他,瘋一般像校門外沖去。

距離學校最近的三甲醫院只有不到三公裏,等120來的時間,已經足夠打車到醫院。

項逐峯的判斷確實沒錯,可好巧不巧最後一公裏時,路口發生了追尾,所有的車都被堵死在路上。

辛遠已經看不太清項逐峯的表情,只是能莫名感覺到他很著急,安慰道:

“真的沒事,不怪你的,一會就好了……”

辛遠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睛越閉越緊。

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抱起,身前刮來一陣陣冷風,道路兩旁的一切都向後飛逝,只有懷抱的溫度越來越暖。

辛遠努力撐開眼睛,模糊中看見項逐峯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

他的下頜緊繃著,上面聚著很多汗水,在陽光下很亮,很亮。

“這個是費用單,繳完費去拿藥,你們年輕人恢覆的快,傷口別碰水,半個月後來拆線就行。”

急診室內,護士安頓好辛遠,又看向一臉緊張的項逐峯,“你送來的還算及時,這袋血輸完就沒事了,就是最近流感比較嚴重,你們出醫院之前口罩記得帶帶牢哈。”

失去的血慢慢回到體內,但辛遠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回歸,所以一直呆楞楞的,毫不掩飾地盯著項逐峯。

項逐峯習慣了各種偷看的眼神,但眼下被辛遠這麽直勾勾地盯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在項逐峯想再次為今天的事情道歉時,辛遠忽然主動開口:

“謝謝你。”

“……謝什麽?”項逐峯怔住。

每年的生日,辛遠都會在心裏許同一個願望。

他想體驗一下真正被人在乎的感覺,哪怕只有一秒,他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這樣看來,老天對他還算很不錯,只收取了一道疤作為圓夢的代價。

輸血的速度比吊水要慢一些,項逐峯一直守在辛遠身邊,期間起身打過兩次電話,雖然隔著一段距離,辛遠還是依稀聽見幾個詞。

打工,家教,請假,借錢。

辛遠悄悄打量著項逐峯的背影,白襯衫,黑褲子,刷到有些發黃的運動鞋,很普通,也很幹凈。

只是細看,他的褲腳已經洗得發卷,手機也是很多年前的舊款。

辛遠猜到項逐峯的條件並不好,借著想喝水的由頭支開項逐峯,自己推著輸液桿去付了醫藥費。

可沒想到等他回來時,項逐峯已經拿著水站在座位旁,看起來找了他好一會。

“你剛才跑哪去了?”

雖然是出於擔心,但項逐峯語氣倏地冷起來,還是嚇了辛遠一跳。

辛遠一時巴結,“我,我去洗手間了……”

說著試圖把手裏的繳費單藏到身後,被項逐峯一把鉗住手腕。

“你還輸著血呢,不要亂動,坐回去。”

項逐峯本想直接把錢賠給辛遠,但看清費用單上的數字後,好一會都沒能開口。

“……今天的事都是我的責任,等這學期的獎學金發下來,我會還給你的。”

“不用的,已經耽誤你很久了,”辛遠最怕給人添麻煩,十分尷尬,“你要是有事情也可以直接走的,我已經沒事了。”

但由於辛遠說話時眼神還是懨懨的,所以這些話毫無說服力。

一直到辛遠輸完血站起來,項逐峯還是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生怕辛遠下一秒就會忽然倒下。

十一月底的天,項逐峯只穿著打籃球時的短袖,但當他用胳膊攬住辛遠的後背時,辛遠還是覺得那塊皮膚熱到發燙。

“真的沒事了……我,我自己可以走的……”

就算是因為抱歉,項逐峯於他之間也不過是剛知曉彼此姓名的陌生人,沒有人有這樣對陌生人好的義務。

但項逐峯並沒有放開他,反而摟得更緊。

“我老家有個妹妹,跟你一樣有凝血方面的問題,我小時候帶她出去玩,結果不小心把她磕著了,害得我妹妹差點就沒了,所以看到你這樣,我真的覺得特別的過意不去。”

竟然是這樣的緣由。

對於凝血障礙,辛遠從前沒有特別多的情緒。這是一種不會讓人直接死掉,卻總讓人擔心自己會死掉的病癥,並且終身無法根治。

但如果這也是實現願望的代價之一,那已然稱得上劃算。

“這是我的手機號,你回去以後,把你的寢室號和課表都發給我,接下來半個月別去食堂排隊,我會每天給你送飯的。”

項逐峯說得很認真,但因為聲音剛好蹭在辛遠耳尖,所以辛遠除了項逐峯的呼吸聲,什麽也沒聽清,只是跟著乖乖點頭。

醫院人來人往,項逐峯一直牢牢護著辛遠,快要出院門時,好像聽到有人從背後叫他們。

“——誒!兩位小夥子!等一下!”

項逐峯腳步一頓,男人又加快兩步趕上前,待看清辛遠正臉之後,更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對,沒看錯!就是你,你把口罩摘下來,讓我看看!”

看辛遠一臉茫然,項逐峯把辛遠往身後夾了夾,警惕地問:“你認錯人了吧。”

男人先一步摘掉口罩,辛遠和項逐峯怔楞了幾秒,而後滿臉意外。

“您是,王沐歌導演?”辛遠試探道。

放在國內,王沐歌的名字可謂是人盡皆知,即使項逐峯和辛遠算不上影迷,也很快認出了他。

王沐歌還沈浸在巨大的興奮中,癡癡打量著辛遠。

過去兩年,他的團隊一直在策劃一部民國背景的電影。

因為身體問題,這部電影很可能成為他職業生涯的收官之作,所以方方面面的追求都登峰造極。

電影的主要角色基本都已定下,唯獨還剩一個覆雜的戲子角色,遲遲物色不到合適的人選。

在王沐歌的設想中,這個人要能讓人產生保護欲的同時,又想狠狠碾碎他。要脆弱卻不綿軟,易碎又不服輸。要能卑微到塵土裏,也能懸於高嶺之上。

兩年內,王沐歌把市面上類似的藝人全都試了一遍,甚至把各大藝術高校學生的照片都翻爛了,也沒能找到一個完全稱心如意的臉。

王沐歌也知道,想同時具有矛盾的兩面性,幾乎是個悖論,直到看見辛遠。

他瘦削單薄,面色蒼白,沒什麽精神卻又努力強撐的模樣,讓導演王沐歌胸中劈過一道閃電。

找到了!

他苦苦追尋的臉,終於找到了!

【作者有話說】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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