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困局 【他也只是個凡人。】……

關燈
第98章 困局 【他也只是個凡人。】……

納坤的聲音在頌奇的手機聽筒中傳出, 讓房間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威拉蓬靜靜躺在床上,他對於納坤已經懶得遮掩的狼子野心也保持了一言不發的寬容。

納坤已經斷定他不行了,也斷定皇宮內拖延著對頌奇接任陸軍總司令的事情必定是因為功帕占披耶家族的所作所為讓人略有不滿。

否則納坤怎麽敢越過上級威拉蓬與頌奇兀自調動軍隊來包圍將軍府。

納坤扔下那句一句盡在掌握之中的叫囂之後就掛斷了頌奇的電話。

“這個狗娘養的!”頌奇對著手機罵了一句臟話。

看來納坤沒少謀劃這些, 一抓住點機會就反口咬了他一口!

此時軍中無消息,大概是被納坤全部封鎖了。軍內原本就分裂的人心在威拉蓬一有點無法主持大局的苗頭時就徹底撕破了臉。

眼下軍權靠奪,誰先出手,誰就贏。

納坤浩浩蕩蕩地調遣軍隊,堵門。這麽大的消息,皇宮好像閉上了眼睛和耳朵對此不聞不問。

頌奇常年把控的B級軍區駐紮泰緬邊境,納坤這次的動作太快了,B級軍區眼下遠水救不了近火。

就算他們想來曼谷, 也得被駐守曼谷的A級軍區攔在城外。

面對著威拉蓬的遺體,功帕占披耶家族的人們全都在考慮兩個問題。

要麽在被軟禁的時間內安心地等在這裏, 賭一把皇宮的消息。

但是這個賭註風險實在太大, 現在納坤的炮筒都架在府外了,如果24小時內等不到頌奇的任命消息或者威拉蓬無法出面, 納坤就會破門而入。

將軍已死, 一旦納坤政變成功,那麽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清算。

一個家族踩著另外一個家族上位, 功帕占披耶家族的成員們的下場可能就是成為階下囚。

第二個問題,就是離開這裏。

離開泰國。

但結果只有一個——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拋棄在泰國擁有的一切,從此成為海外流亡家族。

就算等B級軍區來到曼谷也得10小時左右,至於皇宮——把命運交給別人這件事是最不值得下註的事情。火速捋清了現狀, 鄭非看向布薩巴。

“走。”鄭非打破了屋內搖擺不定的猶豫,“兵分兩路,女人們先走, 帶著奧恩。離開府邸後我找人在外接應你們前往美國。”

拉瑪驚訝看來:“那你呢?”

“我和頌奇暫時留在這裏。”鄭非環顧一眼家人們,他沈一口氣,氣息沈穩,“府裏不能空無一人,免得打草驚蛇。我姓Brady,又是美國人。他們不能動我。”

“舅舅。”鄭非看向頌奇,“等女人們走了,我想法子把你送去司令部。”

既然皇宮不管納坤,那就把虎全都放進山林。

誰有本事,誰就坐上將軍的位子。

鄭非拍了拍頌奇的肩膀,比頌奇高半頭的個子越過頌奇,鄭非走去了佛龕面前。

鄭非伸手在桌面上抽出三炷香,拇指按下打火機,他垂目點燃了香頭。

打火機滅了火,他把打火機扔回桌上,用手扇滅火光。

指間香火煙氣縹緲,飄向供桌上的佛像。

鄭非擡眼看了一眼佛像,他舉起香,對著佛像拜了一拜。

但是他什麽都沒想。

生死他見多了,拜佛就是求個心安。

把香插回香爐,鄭非在蒲團上跪下。

雙手合十,看向佛像時,他想了想,還是心裏求了一下。

‘讓羅心蓓乖乖聽我的話離開這裏,讓羅心蓓別遇到什麽危險。事成了,鄭非給您塑個金身。’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願望,反正他心裏就這樣說了。

手放下,鄭非彎身給佛像磕了一個頭。他連續雙手合十,又連續磕頭。

磕了三個頭,鄭非起身離開了佛龕前。

路已定,在離開這裏之前,布薩巴打頭帶著功帕占披耶家的人對著床上的威拉蓬跪下。

幾人雙手合十,在床下低頭深深跪拜。

將軍府內那股鬧市取靜的精已經有了一些詭異,府內人人皆知門外已經被圍了個嚴嚴實實。

羅心蓓趴在房間露臺的木頭圍欄邊,她從被鄭非拽回房間又被他逼著待在房間裏吃完她的早餐後,就一直坐在這裏等他回來。

艾莎已經上學去了,她只有昨晚想媽媽的時候哭了幾分鐘,但是很快被伊妮德的點心哄好了。

羅心蓓掛了打給伊妮德的電話,她看著樓下幾個小女仆圍在蓮池邊。她們梳得光溜溜的腦袋湊在一起腦袋半天都沒分開。

不知道她們在聊什麽,她隔著遠,只能看到她們聊得蠻誇張的。手舞足蹈,互相看來看去,腦袋晃得像撥浪鼓。

沒多久,就有一個穿著棕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了她們的身邊。

那群小女仆們見了這個男人,一個個全都跪下低著頭雙手合十。男人連連指著她們,他的訓斥飄上了二樓,羅心蓓這次聽得清清楚楚。

說什麽呢——

嘰裏咕嚕的,一點都不聽不懂。

羅心蓓握著手機,她看著那些小女仆們被男人罵得一個個地低頭用手抹著淚。

真奇怪。

羅心蓓又看了一眼府內四處。

威拉蓬將軍已經去世了,但是府內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打掃衛生的打掃衛生,修剪園藝的修剪園藝。

剛剛蘇珊給她帶來早餐時她就發現了這種怪異,可是羅心蓓想起淩晨時鄭非說的那些什麽任命或者要把這裏讓出去的話,最後她什麽也沒有和蘇珊說。

也沒有問。

上午的陽光把淩晨的那場雨打在葉子上的水滴曬幹了,身後房間的木門終於打開,羅心蓓轉身向後看去。

鄭非低頭越過白色紗簾的下方,他大步走進臥房,眼睛找到了她,就擡步沖她走來。

好奇的目光從鄭非走近時不茍言笑的臉龐落在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羅心蓓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就被拽起身。

鄭非拉起羅心蓓的手,他帶著她向門口方向走去。

“待會跟著外婆,你們會去玉佛寺拜佛。”鄭非頭也不回,“傑森和我手下的雇傭兵們在那裏等你們,他們會帶你們離開泰國。”

羅心蓓一步一跟,她在鄭非身後聽清了的話,茫然看向他的背影:“那你呢?”

鄭非停下了腳步。

“我暫時留在這裏。”鄭非說。

他轉身,看向羅心蓓。

“府內總得有人。”鄭非笑起來,他低頭看著羅心蓓的臉龐,像說悄悄話似的小聲說,“否則他們會以為我們全都逃跑了。”

他的語氣柔和,低聲,像說玩笑哄她似的。

雖然這是真的。

鄭非握緊了羅心蓓的手腕,“走吧。”

邁前的步伐,卻被身後好似船錨拖住輪船似的力氣拽了一下。

“馬克。”羅心蓓抓著鄭非的手,她瞪緊了眼睛看著他,“我不要你死。”

鄭非轉頭望著羅心蓓幾秒,他的臉上轉瞬露出一個被逗笑的笑。

看來她是真的很怕他死。

這是她第二次這樣說了。

鄭非走回羅心蓓的面前,大手捧起女孩柔軟的臉頰,他看著她的眼睛,拇指輕輕掠過了她顫動的睫毛。

“我不會死。”鄭非說。

他挑起眉毛,更輕聲地保證,“相信我。”

“去為我拜佛,行嗎?”手離開女孩的臉龐,鄭非擡手挽了一下羅心蓓耳邊的黑發,“對佛多說幾句我的好話。”

羅心蓓擡起一瞬間就拘謹無措的眼睛,“可我不會說泰語。”

鄭非笑著眨了一下眼睛:“佛會明白你的心意。”

米,香燭,鮮花,手工做的花環還有瓜果把小卡車擺得滿滿當當,兩輛黑色軍牌賓利飛馳接連駛在前頭,帶著放滿做功德善物的小卡車開向將軍府的大門。

車在緊閉的府邸大門前暫時停下,鄭非和頌奇打開車門下了車。

兩人留在府內,煞有介事地對著離開府邸的車輛雙手合十送別。

大門緩緩開啟,露出府外嚴陣以待的包圍。對著府外浩浩蕩蕩的架勢,羅心蓓倒吸一口氣。

一口氣吸起,憋在胸腔,她轉頭看向了身邊的布薩巴。

也許是明白身邊女孩的想法,布薩巴也扭頭看向了羅心蓓。

布薩巴什麽都沒有說,她擡手拍了拍羅心蓓攥緊裙擺的手,面帶微笑地扭頭看向前方。

果不其然,等在門口的納坤叫停了車。

四周一片死寂,槍炮、槍口與無數道視線對準著想要離開府邸的車。

車停在裝甲車的前方,渺小、不堪一擊。比這些更渺小的,是從打開車門從車上走下來的女人。

布薩巴下了車,她微微擡起下巴,昂首挺胸地走向了門口。

這個來自泰國最有名望的華裔四大家族其一謝氏家族的女人,又是威拉蓬將軍唯一一任的妻子。

盡管軍內常年內鬥分立,納坤等人對威拉蓬逐漸年長的年齡表面臣服,背後卻對將軍之位按捺不住著虎視眈眈。

但布薩巴此時的出現,納坤仍然多少收斂起了他的傲慢。

“你好,納坤上將。塔那蓬上將。”布薩巴雙手合十,她態度溫和謙遜地沖著門神一樣的兩位上將低頭行禮。

塔那蓬看了一眼納坤,納坤隨便對布薩巴回了一個禮,於是塔那蓬也對布薩巴回了一個禮。

“夫人。”納坤站在軍用吉普車前,他百無聊賴又有些嘲諷地看向門後的車,“將軍沒坐在車裏?”

“哎呀,是呀。”布薩巴呵呵笑著地捂了一下心口,“雖然醫生現在只建議他獨處休息,但是我可得說實話,他平日裏也不管做功德這樣的事情,只有逢年過節才來。”

“哦——”布薩巴說到這,她就像想起什麽似的看向身後,“瞧,那是我們的新媳婦,昨日是她第一次來泰國,我們今日要帶她一起去寺廟裏拜佛做功德。”

新媳婦——

納坤與塔那蓬對視一眼。

羅心蓓坐在賓利的後排車座,眼巴巴又緊張的眼睛看著前方,然後冷不丁撞上那三道向她看來的視線。

在打頭的那臺賓利中,納坤的確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人。

“新媳婦?”納坤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他看向布薩巴,“誰的?”

“馬克的呀。”布薩巴很是高興地說,“不過她是中國人,頭一次來泰國,不懂泰語,不懂規矩。這小子疼媳婦,又說她是中國人,不肯讓她學那些禮儀。不然我該讓她給兩位來行禮的。”

納坤笑了一聲。

“中國人?”他饒有興趣地又看向了車的方向。

“是的。”布薩巴點頭,“這真是件喜事,真不枉我總是拜佛求佛保佑馬克找一位好妻子。”

“哎——”布薩巴感慨地搖頭,“我今日當然要好好拜拜,除了帶新媳婦還願之外,我還得求佛保佑盡快讓威拉蓬的血壓平穩一點,大家都在等著見他呢,否則真的要炸了鍋了。哎喲——”

布薩巴的聲音頓時有些傷感:“我們真是得承認自己老了,血壓最說實話了。”

“人有生老病死,一切且看自己的功德。”納坤漫不經心地敷衍了布薩巴一句。

最後又看了一眼車內,車中那個女孩直楞楞地看著他,一點也沒有低頭行禮的意思。

看樣子的確是中國人。

納坤又看了一眼那臺小卡車,善物塞得滿滿當當,那米袋子就摞得像抗洪的沙袋一樣高,鮮花和瓜果摞地像小山一樣。

淩厲的視線穿過府邸大門,納坤看到了留在府內的頌奇,還有鄭非。

叫馬克·布萊迪來著。

混美國的小子。

擋人財路,也不擋人拜佛路。

納坤向後退了一步。

“請吧,夫人。”

裝甲車慢慢挪後了一些,給車輛讓開離開的路。

三臺車首尾相接,一輛接一輛緊隨著開出了將軍府的大門。

羅心蓓降下了車窗,她趴在車窗上,向後方看去。

車漸漸遠離門口,大門重新關上,她看著鄭非一點一點消失在閉合的門後。

然後——視線中,是火速圍堵府邸的裝甲車。

它們嚴嚴實實地圍著這座金色的府邸,守著府外的士兵們與府邸金色的圍墻一樣,一眼望不到頭。

誰也進不去,誰也出不來。

連只蒼蠅都插翅難逃。

汽車行駛時吹起的微風,吹亂著女孩鬢邊的黑發。

羅心蓓被風吹皺了眉頭,她瞇著眼睛,看著又幾輛坦克在身邊經過,它們向後開向府邸的方向,加固著她與鄭非之間的那座槍炮圍墻。

這一刻,羅心蓓想,鄭非也只是個凡人。

她是真的總是被他的強權與強勢逼到,誤解他時時刻刻有通天的本事。

車窗緩緩關合,羅心蓓看向了車頭的前方。

如果在曼谷消失了,那麽在全世界就消失了。

耳邊響起鄭非的這句玩笑話。

羅心蓓轉頭望向了窗外。

來時她只顧著和鄭非生著悶氣,現在才是她第一次好好欣賞起這座她總是避之不及的城市。

它會是一個迷宮嗎?

藏起人逃跑的路線。

如果他找到她,她就永遠不會離開他了。如果他找不到她,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近在咫尺。

真奇怪,她卻只想去為他拜佛。

車一路駛至大皇宮,玉佛寺人來人往,似乎還未受到那些開上馬路的坦克們的影響。

羅心蓓跟在布薩巴的身邊,她本本分分地,也老老實實地雙手合十對著那些威嚴的佛像。

她以前是不信什麽佛的。

她害怕泰國就是因為這裏有一大堆的佛。

但是——

羅心蓓跪在蒲團上時,她閉著眼睛,很努力地讓佛感受到她的心意。

“佛,您好。雖然我不會說泰語,雖然我之前不認識您,也不知道您是什麽佛。但是請您一定要保佑鄭非。我不想讓他死。”

“他其實是個好人。”羅心蓓嘴裏小聲嘟嘟囔囔,“我保證。他在肯尼亞救了我一命,還給我換了飯,換了水,還帶我離開。”

“求求您了。”她更努力地閉著眼睛,“艾莎不能沒有爸爸。我——”

“我——”

羅心蓓長久地跪在佛前,她閉眼在心裏‘我’了半天,也說不出她與艾莎同樣需要鄭非的地方。

睜眼,閉眼。

反覆之間,她想到的全是她每每噩夢驚醒時轉頭就被抱進一個懷抱抱緊時的熱度。

如果就只有這點需要,那麽她也想要。

一點點,她也可以理直氣壯對佛說,她不想讓他死。

“不要他死。”羅心蓓閉眼默念,口間呼氣,對著腦海中那些圍著府邸嚴嚴實實的坦克,像呼出一聲無助的嘆息,“求您了。”

他要怎麽有通天的本事才能破除困局啊。

“他救我一次,我欠他一條命,如果我為他拜佛就能讓他活。那就當我還了他這條命。如果願望成真——”羅心蓓睜開了眼睛,她仰望著高高的佛像,想起了老一輩們最愛說的話。

“我給您塑金身。”

善物擡進了寺廟,除了那些沈甸甸的大米,還有一個裹在白布裏的大物件。

布薩巴看著僧人們幾人用力合擡起這個‘大物件’,她的神色黯淡一秒,轉頭看向帕天法師。

胸中緩緩平覆一口呼吸,對著已經熟識30年的法師,布薩巴雙手合十。

她虔誠地低頭,對著他敬拜。

“一切麻煩您了。”布薩巴說,“還請為我們保密。”

帕天法師點頭,他什麽都沒有說,跟著威拉蓬的遺體前往了佛堂之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