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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指南針 【獅群結束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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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指南針 【獅群結束狩獵。】

蘇兒今日的狀態好了許多。

“你的頭發。”在蘇兒可以依靠自己的力氣坐起來時,她發現了羅心蓓的變化。

“哦——”羅心蓓習慣性地伸手感受了一下蘇兒額頭的溫度。

她得到了不再滾燙到堪比火山一樣的體溫,終於放下心來。

羅心蓓摸了摸腦後被綁在一起的發辮們。

十幾根發辮隨著身體來回的扭動,在肩邊甩出了半圓的弧度。

“這樣會好很多。”羅心蓓轉身給蘇兒瞧了一下。

“這裏的風沙實在太大了,也沒有水。我沒辦法把我的頭發弄幹凈。”

“很漂亮。”蘇兒抱著雙膝,她看著羅心蓓,臉上露出一個迷迷糊糊的笑。

“謝謝。”羅心蓓轉回身子。

她繼續保持著盤腿坐在床邊的姿勢,觀察著蘇兒今天的狀態。

那頭前幾日還油光水滑像緞子一樣的黑發,如今已經因為汗水和灰塵變成了一簇簇毛躁的草。

就像——蘇兒身下那張破爛起毛的草墊一樣。

前幾日還總是時時刻刻展示那頭秀發的蘇兒,如今也不再強迫癥似的把她的頭發抓來抓去。

她就任它散落在後背上,把疲憊的額頭抵在雙膝上。

蘇兒蜷縮著,在草屋內昏暗的一角靜靜地呼吸著。

而那頭散發著絕望氣息的黑發,像是正在吞噬她的另外的一片黑暗。

“來吧!”

手掌撐著草席,羅心蓓扶地坐起。

她向前擠在蘇兒草墊邊緣的竹子上,用手指慢慢梳理起蘇兒的頭發。

“這裏不適合露出你的頭發。”

她又學了那個滿身是紋身的男人的話了。

雖然蘇兒並沒有像她一樣問上一句“為什麽”。

手捋出一束頭發,羅心蓓認真地將它們編織著。

陽光投進草屋那扇小到只能勉強爬出一個人大小的窗戶中,時不時有飛蟲迎光亂舞。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蘇兒鼻塞時努力吸氣的悶哼。

一束發編至末尾,手指有樣學樣地在發尾打了一個結。

羅心蓓捏起另外一束頭發,繼續垂眼認真編著。

“如果有人問你我們是從中國哪兒來的。你就說,我們是香港人。姓林。”

“誰會問——”蘇兒的聲音還是十分虛弱。

“不知道。”羅心蓓低頭編發,“但以防萬一啦。”

蘇兒閉上眼睛,她慢吞吞地點點頭。

“羅絲。”

“嗯?”

靴子重重踏進門檻,唐突驚擾了羅心蓓與蘇兒的對話。

羅心蓓猛然扭頭,她捏著蘇兒的一縷發辮,看著鄭非低頭鉆進矮矮的門框。

心臟頓時撲通撲通狂跳。

他——

是不是聽到蘇兒叫她羅絲了——

清晨時的友好已經不覆存在,羅心蓓一動不動,她睜著有些受了驚嚇的眼睛,看著鄭非用高大的身軀遮擋門口投進的一半的白光。

“水。”

鄭非把今天的三瓶水放在墻角那張簡陋的竹桌上。

“好——”羅心蓓順從地點點頭。

她揚起一個友善的笑:“謝謝你。”

關於道謝,鄭非並沒有反應。

他的神情平平,掐腰站在桌邊,定定地看了她幾秒。

眼神飄去一旁,鄭非看了一眼床上的蘇兒。

他收回視線,對羅心蓓招招手。

“來吃飯。”他語氣仍是平常的那番簡潔。

甩下這句,鄭非轉身低頭邁出草屋。

光明重新從門口一路照上黃色的泥巴墻壁。

“好——”羅心蓓對著已經一層一層邁下臺階的背影點了點頭。

她放開蘇兒的頭發,站起來。

“我等下會給你帶來午餐。”她拍了拍蘇兒的肩膀。

劈裏啪啦的槍聲,像過年時燃放的幾百響的鞭炮。

棚屋下破爛的棚布在木架子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羅心蓓端著烏咖喱,她轉頭迎風瞇眼看向靶場方向。

處決。

她在昨天幫忙找水時無意經過靶場,就見識到了這樣的畫面。

別的部落或者組織的俘虜被用繩子捆著身體,蒙著眼睛,跪在地上,一個挨著一個地接受子彈掃射。

毫無人道主義的世界。

「人道主義」。

想到這裏,羅心蓓又為自己居然把他們當作文明人來要求他們擁有人道主義意識這一點而感到有點無語。

服了,也不看看這是哪裏。

自我嘲諷了一番,羅心蓓轉過頭。

她對上了鄭非同樣剛剛在靶場方向收回的視線。

就好像終於找到機會能與她對視似,鄭非直直地盯著她。

手指捏了捏一塊面團,鄭非收回視線,他低頭把面團按進醬汁。

“那女孩叫你羅絲。”他冷不丁打破了他們在午餐開始至今的沈默。

。。。。。。

真的聽到了——

“哦——”羅心蓓十分輕松地笑笑。

“是我的英文名。”她說,“香港人幾乎都有自己的英文名。”

雙手端穩盤子,羅心蓓微微向前趴去。

“你的英文名叫什麽?”她裝作熱情地問。

鄭非沒有很快回答。

手指捏著一塊面團蘸了醬汁,他把它塞進嘴中,又等咽下後,才說:“馬克·布萊迪。”

“馬克。”羅心蓓點點頭。

布萊迪?

眉頭微微蹙起,突然陷入了沈思。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認為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呃——”羅心蓓捏著面團,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聊,“你住在美國哪裏?”

“紐約。”

紐約。

聽著與加州遠隔千米公裏的城市,羅心蓓心臟松了一口氣。

洛杉磯與紐約橫跨大陸兩端呢——

等離開這裏,她可以放心地生活在洛杉磯了。

“去過美國嗎?”

鄭非的問題打斷了羅心蓓心中的盤算。

“沒有。”羅心蓓想都沒想。

一個十分幹脆的回答。

手指捏著一團面團,鄭非擡眼,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前方仿佛突然胃口大增的女孩。

“想去嗎?”他問。

羅心蓓忙著把嘴巴塞滿:“不想。”

“那該怎麽辦?”鄭非笑著歪歪頭,“我在美國。”

。。。。。。

面團含在嘴裏,羅心蓓擡起了頭。

入口即化的面團咕咚一下順著喉嚨咽了下去,她傻傻地看了鄭非好半天。

“哦——抱歉。”羅心蓓訕訕一笑,“我忘記這件事了。”

鄭非並不介意。

“沒關系,這件事等我們離開這裏之後再談。”

“好。”

飯食過半,憑借剛剛的閑聊,打破了那份互相悶頭猜測時的詭異安靜。

羅心蓓嚼著一塊肉,四處看來看去。

她看了一眼水泥屋外同樣正在大口吃著烏咖喱的人。

“他們是一群什麽人?”

“鬣狗。”鄭非頭也不擡,“大型動物奪食時,他們就負責在旁邊揀點碎肉吃。”

他用草原上最常見的畫面來形容這個部落在政變中的身份。

“你們是怎麽來的?”他想起這件事。

“我不知道。”羅心蓓對著盤子洩氣似的歪歪頭。

“我們原本在馬賽馬拉。”她看向鄭非,“有人——對獅子開了一槍。沒多久,他們就來了。”

“聽起來像是被槍聲吸引的。”鄭非哼笑一聲。

羅心蓓又垂下頭。

“大概吧。”

所以說人在做,天在看。

如果那個死白男不殺獅子,就不會發生現在這些事了。

她沒準能平安逃回酒店,然後看到政變的新聞,然後立馬買票回美國!

羅心蓓在心中狠狠埋怨了一把。

“所以——”羅心蓓吸了一口氣,邊吃邊看向鄭非,“在來到這裏之前,你知道肯尼亞發生了什麽嗎?”

她聳聳肩膀:“我的消息十分閉塞。”

她的手機早就不知道被哪個黑人小孩掏走了。

“這次的局勢一團亂。”鄭非說,“現任總統科爾·薩拉赫要求加稅,以此來償還肯尼亞欠給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債務。哈桑·卡馬拉的支持者認為這是由於現任總統放任中國人進場,導致肯尼亞人收入減少的問題。民眾認為總統不該加稅,並開始組織罷工游行。而另一位總統候選人支持者則認為美國人不值得信任。”

說到這裏,他撇嘴一笑。

“總統逃去了北部,只在城內留下了政府軍。內羅畢已經魚龍混雜,我認為,那裏大概已經淪為了軍閥們的戰場。總而言之——”手指把面團隨意在醬汁中蘸著,鄭非不屑一顧,“這是內政,聯合國只會呼籲大家保持冷靜。”

“其實,在到達肯尼亞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這裏可能並不會安全。”羅心蓓對鄭非如實說,“我們穿過了內羅畢,見到了對現任總統示威的集會。許多人舉著支持某一位總統候選人的牌子,他們——”

她停頓了一秒,才說出她所見的一切:“他們讓中國人滾出肯尼亞,把工作還給他們。”

羅心蓓看著手指捏著面團,小聲嘟噥:“不知道那些在肯尼亞中國人怎麽樣了——”

“你們的國家已經撤僑了。”鄭非慢悠悠地說,“我的飛機就停在中國撤僑的飛機一旁。”

盤子已吃光,他把它放去一旁。

“他們走的時機剛剛好,如果再晚一步,機場大概會被反叛軍所控制。”

“哎——”羅心蓓沮喪地嘆了一口氣,“我該多看新聞的——”

晚上那四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們再一次像昨晚那樣進入這間小草屋時,已經清醒許多的蘇兒有些慌張。

“別怕。”羅心蓓安慰蘇兒。

她看看鄭非背對著這裏盤坐的背影。

“其實——他們算得上是好人——”她對著蘇兒露出了一副“不管怎麽說,我們目前必須得這樣相信他們”的肯定。

“否則我們就得去待在關人質的土窖裏——”她又趴在蘇兒的耳邊小聲說。

背對著竊竊私語的女孩們,鄭非已經躺在自己昨晚睡下的位置。

伊萬又是第一個走出了屋子,他坐在門檻,率先第一個度過清醒的兩個小時。

平躺在屋子內,可以看到屋外的一些從茅草檐下露出的夜空。

夜空很美,久居城市或者窩在家中就會忽視它的美。

在入夜時分,看著這份曠野之上的美麗,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活著離開這裏。

羅心蓓翻了個身,她朝向了鄭非的方向。

身體微微蜷縮,額頭幾乎靠近那個讓人並不敢依靠的肩膀。

風聲,還有蟲鳴。

偶爾幾聲的槍聲,耳邊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馬克。”

這個聲音在夜風中小到微不足道。

與某個人躡手躡腳湊近他的聲音相似。

“嗯?”鄭非閉著眼睛。

眼睛眨巴眨巴看了一會兒那鋒利的側臉,羅心蓓大著膽子湊了過去。

“你真是個好人。”她鄭重其事。

“是嗎?”鄭非依然閉著雙眼。

“嗯——”羅心蓓的鼻尖哼出包含困意的一聲篤定。

今日份聯絡感情完畢,可以睡了。

雖然她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感情可聯絡——

自從那個戒指開始,他們已經像最親密的朋友。

每日清晨的三瓶水,還有一起吃下的食物。

只不過能吃的東西除了烏咖喱,就只有烏咖喱。

運動鞋交替踩踏著木頭臺階,羅心蓓抱著雙膝,看著棕色的麂皮運動鞋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她含著一顆薄荷糖,百無聊賴地坐在屋子前看著遠處,直到有一間屋子遮擋視線的終點。

靴子慢慢踏上臺階,接著是一個人在身邊臺階上坐下的聲音。

羅心蓓扭過頭去。

“我們現在在哪?”她想起這個男人開車闖進的那個黎明。

“位於內羅畢西南方向,距離內羅畢70公裏。”鄭非說。

他扭頭看著某個方向,一個黑人女人正騎著綁滿水桶的摩托車穿過一間間屋子。

“你的方向感怎麽樣?”他一直看著那個黑人女人消失在路的盡頭。

“不怎麽樣——我出門在外要靠地圖app。”羅心蓓努起嘴巴搖搖頭。

她坐直身子,低頭在口袋中翻出隨身藥盒。

“你要不要吃薄荷糖?”她晃晃藥盒。

鄭非收回視線。

視線在女孩誠懇的眼神中徘徊了一圈,又挪去了她手中的巴掌大小的盒子。

鄭非點頭。

“可以。”

“好。”羅心蓓打開藥盒。

指尖小心捏起一顆薄荷糖,她把它遞去那條紋著鴿子的手臂邊緣。

長著薄繭的大手握住手腕,像戴上了一副熱乎乎的鐐銬。

羅心蓓捏著糖,她看著她的手腕在鄭非的那只手中,細的像一根仿佛能嘎嘣一下子掰斷的甘蔗。

那只手拿著她,讓她把糖遞去了他的唇邊。

鄭非低頭咬走薄荷糖。

頜角鼓動幾下,薄荷糖在牙間翻滾。

“味道不錯。”

他點點頭,放開了羅心蓓的手腕。

手好像在手腕處烙下了印記,那不容拒絕的強硬與餘溫還在手腕回蕩。

羅心蓓慢慢收回手,這突然被帶動的親近,她的後背嘩啦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哦——”她陪出一個笑容,“是的。”

不管怎麽說——今日份感情,聯絡完畢。

收回的手腕擡起,鄭非低頭看看腕表的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

還有29個小時。

29···

19···

9···

5···

3···

2···

1···

即將進入第四日的淩晨,草屋放下了草簾。

腕表指針指向11:45,距離傑森的三日之約,只剩十五分鐘。

原本躺在地板上的四個男人此時無聲起身,他們穿戴整齊,扭動幾下脖子,悄聲活動了一下筋骨。

女孩還在睡。

她保持著側躺,蜷縮地像一個初生的嬰兒。

“樂樂。”

“樂樂。”

被一只手輕拍臉頰,羅心蓓慢慢睜開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

眼前黑乎乎一片,只有那扇小得不得了的窗戶中投進的微弱的光。

一只大手將睡軟的身體扶起,羅心蓓的手中被塞進了一個冰涼的金屬。

“接下來,聽清我說的每一個字。”

鄭非的聲音在昏暗中輕聲傳來。

“拿著指南針,等下槍響之後,沿著魯比取水的那條路走。跑出村子後向南跑。六公裏外有一輛M開頭車牌的車。你上車,等我。”

羅心蓓茫然望向昏暗中的模糊的輪廓。

“我們不是應該——”

一起走嗎——

“他們言而無信,貪婪成性。我不認為我們能真的能夠平安離開。”鄭非搖搖頭,“我與他們還有恩怨,但我必須得保證你的安全。”

手掌摸索著捧起女孩的臉龐,他問:“害怕嗎?”

手握住了指南針。

羅心蓓搖頭。

“乖女孩。”鄭非輕聲一笑。

隔著昏暗,其實對於對方此時的臉龐,他們什麽都無法看清。

但鄭非仍然定定地看了幾秒他的手掌的方向。

那只略微粗糙的手慢慢撫摸了臉龐。

帶著它的主人似乎不會擁有的溫度。

它柔情萬分,又突然果斷抽去。

鄭非放開羅心蓓,他站起身。

借著那扇窗戶的微光,鄭非與伊萬對了一個眼神。

靴子慢慢踩著草席,尼古拉與安東尼悄悄貼在門口兩邊。

羅心蓓握著指南針,即使她還沒有聽到第一聲槍響,但已心如擂鼓。

手背擋開草席,鄭非看向門外。

“餵。”他小聲對著坐在臺階上守夜的黑人叫了一聲。

黑人已經困得抱著槍打盹。

“什麽——”

“能進來幫幫忙嗎?”鄭非招手,“請幫我們把桌子搬出去。”

“什麽——”

黑人不明所以。

“我會付你100美元。”

提及報酬,黑人很是樂意。

他扶著臺階站起來,迎著鄭非慢慢穩步退後的腳步。

草席被打開的一瞬間,安東尼與尼古拉迅猛撲去。

一手勾脖捂嘴,一人奪槍。

右膝死死遏制撲在地板上的後背,鄭非抱住了黑人的腦袋。

望著黑暗,羅心蓓聽到屋內一陣多重腳步的挪動,再無別的聲響。

哢嚓一聲。

一聲清晰的骨骼被扭斷的聲音後,屋內就徹底回歸了寂靜。

四個男人起身,接連立於那道微弱的光影。

就像結束狩獵的獅群。

草簾打開,獅子接二連三離開。

靴子踏出門檻,鄭非轉頭向後望去。

林樂樂已經融進了這片低矮的黑暗。

一個指南針,一段黑暗漫漫超越極限的路。

他將放任他與她的生死,全憑命運決斷。

鄭非收回視線,他轉身跟上同伴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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