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同盟 【交換籌碼,成為同盟。】……

關燈
第8章 同盟 【交換籌碼,成為同盟。】……

清晨的風似乎比深夜時還要冰冷。

越野車關閉了燈光,靜靜停在一旁。

那間水泥屋子亮起了燈光,羅心蓓在涼風中哆哆嗦嗦地看著那個男人的身影在窗戶後一閃而過。

“羅絲——”

肩邊沈重的感覺突然向下墜去,蘇兒的腦袋無力地滑去羅心蓓的雙膝。

“蘇兒——”

羅心蓓收回視線,她扶起虛弱的蘇兒,讓她能倚靠在欄桿上。

“羅絲——”

蘇兒的腦袋向後仰靠著欄桿,她半闔雙眼,幹燥的嘴唇一張一合。

“他們要40萬美元當贖金。別跟他們說你沒有錢,否則他們會直接殺了你。”在蘇兒蘇醒的時刻,羅心蓓第一時間就對她說。

眼睛警覺地先瞧了一眼四周,羅心蓓湊回蘇兒的耳邊:“還有。蘇兒,記住你現在是中國人,是我的妹妹。”

“妹妹——”

蘇兒似乎只是在無意識地重覆著。

自午後離開馬賽馬拉後至今的淩晨時分,被綁架的游客們都沒有得到過任何一點水或食物。

羅心蓓嗅到了蘇兒嘴中的苦味。

她咂巴了一下嘴巴,也嘗到了像土地一般的幹澀。

視線在圍滿了屋子的持槍的黑人們身上收回,鄭非看向了面前的黑人男子。

他盤坐在草墊上,看著這個黑人研究著他剛剛以示友好而主動扔掉的步槍。

視線挪去一旁,他看向了盤坐在黑人男子身旁一個男人。

亞裔。

“好吧——”黑人對這把槍很是滿意,他把它背在身上,抱起雙臂擺起了架勢。

“你要怎麽合作。”

“米戈利地區的12號金礦。”鄭非開門見山。

對於頭腦簡單的黑人來說,他完全不打算和他們迂回糾纏上半天。

“讓你們的人離開那座金礦,我給你60%的股份。”

這是一個非常肥厚的利潤,可以誘使任何一個人欣然入局。

想到這裏,鄭非的臉上已經浮現了合作順利的滿意。

只不過在下一秒,他終於明白了跟在黑人身邊那個亞裔男人的用途。

男人湊近黑人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然後黑人臉上思考時的凝重橫掃一空,他擡起眼睛,搖了搖頭。

“不。”黑人昂起下巴,“我們要百分之百。”

“你知道這座金礦的價值嗎?”鄭非反問,“即使我給你60%,足夠你在肯尼亞擁有屬於你自己的部落。”

“你知道這是哪裏嗎?”黑人向前湊近了一些,“這裏是肯尼亞,不是美國。”

“這裏。”他伸出一根食指,戳在桌面,“我說了算。”

那個亞裔是軍師身份。

鄭非瞬間就確認了他們之間的關系。

情況有變,戰術也變。

“好吧。你說的有道理。”鄭非輕松地攤手,“但你們不懂開采,最好找人幫忙。而我們可是專業的。我們有機器與工人。”

黑人冷哼一聲:“我們不需要美國人。”

談判就此陷入僵局。

“好吧。”鄭非點點頭,他吸了一口氣,笑了起來,“那我今天來錯了地方。”

手掌按在水泥地上,鄭非利索起身。

他與一直站在他身後的伊萬對視一眼,準備就這樣離開。

“等等——”

身後突然叫住了他。

這句慢吞吞但語氣不善的挽留,原本站在屋內四處的黑人們迅速圍了過來。

與鄭非一同前來的伊萬與安東尼、尼古拉瞬時舉槍,盡管他們三人看起來完全無法在這幾十把槍口下擁有任何一絲勝算。

手掌拍了拍尼古拉的肩膀,鄭非勸他們先放下了槍。

他轉回身,重新回到了談判桌邊。

“既然來了,我們就是朋友。金礦合作嘛——也不是不行。”黑人咧嘴一笑,“我要看看你的誠意。”

鄭非挑眉:“誠意?”

“籠子裏有兩個中國人。”黑人說。

中國人——

鄭非想起剛剛經過籠子時那雙瞪向他的眼睛。

他扭頭向窗外看去。

黑人搖頭晃腦地笑著,他在腰間掏出一把槍放在了桌上。

布有白色刀疤的手,按著這把槍挪去了鄭非的面前。

“挑一個。”黑人說,“給我她的一只手,或者腿。”

鄭非紋絲未動,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這把手槍。

這把槍很熟悉。

「蝮蛇」。

是萊利的槍。

他們殺了金礦的人,還搶走了全部的裝備。

“她們是中國人。”鄭非說。

他擡起眼睛,看向亞裔男人的五官面貌:“和你一樣。”

那個男人完全不被這句話中暗藏的含義感到有任何的猶豫與憐憫,他也咧嘴笑了起來。

“中國的維和部隊就在內羅畢附近,他們不知道這裏有中國人,但你知道。”男人眼中閃過一絲智慧占據上風的得意,“抱歉,先生,我得確保你離開這裏之前和我們完完全全是一夥的。”

“哎呀——”他摸著下巴咂巴著嘴巴,“你要是去找維和部隊了,這日子可真沒法過了。”

“我不會。”鄭非說,“上帝作證。”

“這裏沒有上帝,哥們兒,這裏是非洲!”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手肘頂在桌子上指了指自己,“我們,綁架。”

他又指指鄭非:“你,要她命。我們都是共犯。你不告我,我不告你。”

那根手指隨著主語人稱的轉換在鄭非與男人之間來回指來指去。

鄭非撇撇嘴,他點頭認同了這一番實在縝密的想法。

中國有一個古詞,關於邊緣團體之間要如何保持團結的秘訣。

他在西點軍校時記得十分清楚。

這是投名狀。

手抓過槍。

檢查彈匣,上膛。

這一連貫快速的動作與鄭非上膛時盯向面前黑人頭領時那虎視眈眈的眼神,站在頭領身後的黑人立刻舉槍對準了他。

全都不傻。

鄭非兀自笑了一聲。

槍遞去肩邊。

“伊萬。”

“不不不!”軍師搖頭,他似笑非笑地看向鄭非,“是你。”

“我不殺女人。”鄭非淡聲說。

“不殺女人?”

這句話,令軍師又嘿嘿笑了起來

“那你睡不睡女人。”他的臉上逐漸浮現不懷好意地打量。

“嗯——這個想法不錯。”軍師的視線在鄭非全副武裝的身體上反覆打量,“你真走運,先生。上帝給了你兩條路。”

在武裝的保護下,軍師肆無忌憚地對視著鄭非無聲的凝視。

幾秒之後,鄭非轉過身去。

就像是退潮的海水,那些對準他的槍口隨著他向外走去的步伐也慢慢後退著。

靴子邁出門框,鄭非大步沖籠子方向走去。

他在籠子邊走了一個來回,最終走向了那個他想象中的邊角。

鞋底擦著砂石的聲音在籠邊停下,羅心蓓擡頭望向籠外的男人。

借著越發明亮的天光,他們彼此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她又在這樣瞪著他了。

隔著籠子,鄭非打量著這個來自東方的臉龐。

她有一雙圓圓的眼睛。

很瘦,像一頭羚羊。

機警無比,對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絲風都不太信任的模樣。

如果不是被關在籠子裏,恐怕她早已加速逃跑了。

鄭非在籠邊慢慢蹲下。

“中國人?”他確認她的身份。

嘴唇嚅動幾下,羅心蓓點了點頭。

“是的。”

鄭非的視線又看向了倚靠在她肩頭的女孩。

那個女孩,黑發,看起來也是中國人的長相。

視線看回女孩,鄭非問:“你幾歲?”

他的聲音太溫和了,像一陣草原的風。

他與那些野蠻的人們有著完全不同的氣息,所以羅心蓓也不再發抖。

“19歲。”羅心蓓說。

鄭非點點頭,又看向那個女孩。

他揚了一下下巴:“她呢?”

“17歲——”

羅心蓓話音未落,鄭非迅速起身。

他對身後的黑人說:“開門。”

像蛇一樣纏在門鎖上的鎖鏈在門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還沒有反應過來男人問題的意圖,籠門打開,一只手抓住了羅心蓓的手臂。

她的鼻尖吸出一聲壓抑的驚啼,她說不出任何話來,所有的驚恐在喉間化成一灘支吾。

它不由分說地拽著她向外而去。

僵硬的雙腿走得跌跌撞撞,又被那只強有力的手牢牢支撐著力氣。

“伊萬。”鄭非一手抓著羅心蓓,伸手接槍。

“女士。”鄭非接過槍,他把羅心蓓的手臂遞給伊萬。

手臂被更用力的兩只手抓緊,還有一只手把肩膀用力向下按。

原本就又餓又累的雙腿癱軟,羅心蓓跪在地上,她看著黑洞洞對準自己的槍口,只剩一片木然。

那個男人的眼睛就在槍口的邊緣,槍口就像他的右眼。

她被他的下手們牢牢桎梏著,像任人擺布的木偶。

破曉時分的金色天光,籠罩了女孩蒼白的臉龐。

對準額頭的槍,卻沒有按下扳機。

“他們讓我殺了你。”看著女孩連顫栗都沒有了,鄭非張開了嘴巴,“或者和你——睡一覺。然後成為我不會告發他們的保證。”

他一筆帶過了那樣齷齪的詞語,和盤托出了她究竟為何而死。

死亡遲遲未來,羅心蓓睜開了眼睛。

“為什麽?”

她的聲音沙啞,已如同破裂的布料。

“擔心我為了報覆他們,去聯系你們的維和部隊。維和部隊無權插手當地政變,除非這裏有需要他們解救的同胞。在你臨死前,我必須告訴你真相。”鄭非搖搖頭,“抱歉,女士,我不想這樣做的。”

他挪了挪腳步,重新將槍抵上前方。

“閉上眼睛。”他的語氣滿是安撫,“很快的。”

殺了?

睡覺?

“不,不!”羅心蓓搖頭,“你殺了我,你就徹底有罪證了!”

“你選第二個。”她急切的語氣像虔誠的哀求,“我不會告發你,我保證!只要——”

她力竭地低下頭:“我們可以談談。”

槍與兩道沈靜的視線盯緊了女孩垂下的頭顱,鄭非無言看著羅心蓓的一舉一動。

這個無辜的女孩。

她在哭。

可以理解。

她現在才哭,他認為這有點太慢半拍了。

她差一點就無法為自己的死亡而流淚了。

“做筆交易,怎麽樣?”

頭頂上方傳來男人的聲音,羅心蓓停止了嗚咽。

她擡起頭,終於完整地見到了男人的兩只黑色的眼睛。

在太陽升起的時刻,被染上了一層金色。

“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他對她說,“我們可以合作,籌碼等價交換。”

籌碼?

等價交換?

“回家。”羅心蓓啞聲說,她顫抖地呼吸著,“我想回家。”

“好。”

鄭非同意了。

手槍挪去一旁,沖著地面開了一槍。

他把槍放進腰間,拽起了羅心蓓。

戴著戰術手套的拇指擦去了女孩左右臉頰混亂的淚痕。

“我要金礦,你要回家。”在頭領與軍師聞聲出來看看動靜時,他湊近了她的耳邊,“我拿到合同,我送你回家。”

羅心蓓看向鄭非。

“我能相信你嗎。”她問。

“我也不知道是否該相信你。”鄭非低頭看著羅心蓓臉頰上被他擦紅的痕跡,“按你的選擇來說,你活著,對我的確算是一種威脅。”

“但這是緣分。”他又說,“你是中國人,而我有四分之一中國的血液。”

喉嚨咽下一口決絕:“我們別無選擇。”

“那你呢。”羅心蓓再三確認著,“你不會騙我?”

“不。”鄭非搖頭,“我們是同胞。”

羅心蓓看向了水泥屋,

“他也是同胞。”

他原本說不會殺她,卻把殺她的機會給了別人。

鄭非撇撇嘴。

“人性,參差不齊。”

他放開她的手臂,牽起她的左手。

細瘦的指尖搭在作戰手套的掌心中。

他的手指像鉗子一樣硬,隔著一層手套棉料,有著沒有生命一樣的觸覺。

黑人們已經湧出了屋子,他們抱著槍,連同站在屋頂巡視的哨兵一起望向這裏。

“有空屋嗎?”鄭非轉頭問頭領。

頭領裝作溫文爾雅的模樣。

他伸出一條手臂:“就在這。”

就在這。

他們是打定了主意要將他侮辱到底。

鄭非看向羅心蓓:“他說就在這。”

他不可能再讓她去選擇送死了。

或許是心中壓藏的那幾十口人的生命,他們太無辜了,連同這個女孩。

他們像一個水泵,正等待一個機會,放出他心中狂熱的血液灑遍這座村莊。

鄭非摘下頭盔,他把它戴在羅心蓓的頭上。

頭盔遮擋了她的視線,還有一半臉龐。

他脫下防彈衣,又脫下了迷彩外套。

外套系在她的腰間。

像長長的裙擺。

風吹著羅心蓓的雙腿,像輕輕推她邁開腳步。

鞋底蹭著土地,她緩慢地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

她走上一條滿是荊棘的,但沒有選擇的生路。

她聽到那些逐漸響起的嬉笑聲,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帶領著她,坐在他的腿上。

“你來掌控我,可以嗎?”鄭非環繞著四處,“別擔心。這裏現在是動物世界,我是雄性,你是雌性。把我們當成猴子吧,或者大猩猩,又或者——什麽動物都行。”

“等我們回到人類世界,我們可以重新定義一下關系。我會補償你。錢,房子,土地。你要什麽我都會給你。”

“帶我離開這裏。”羅心蓓攀住了那具像石頭一樣硬的肩膀。

或許是他的語氣實在太像人類了,在這樣被獸類環繞的世界,她終於把他當作了所剩無幾的同類。

“就帶我離開這裏。”她喃喃自語,“他們早晚會殺了我的,那些人——他們說等恢覆通信後就要打電話要贖金。我騙了他們。因為我付不起40萬美元的贖金。”

“我不能說我沒有錢,只要說自己沒錢,就會被——被殺掉。”

“我不想被那群黑人——”她垂下眼睛,艱難地不去幻想吉安娜和另外一個女孩被拖進屋子的下場,“也不想被丟去野外餵獅子。我想活下去,想回家。你有你想要的東西,我有我想要的東西——”

“我們是——”她攥緊了鄭非肩上的布料,“我們是同盟。”

“同盟?”

這個詞,令鄭非輕聲一笑。

“好。”他點頭,承認了在這片大陸上突然而來的結伴。

冰冷的眼神掃過那群啼叫的‘獸類’:“我們是生死同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