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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匕首 【遞來,就該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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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匕首 【遞來,就該握住。】……

【羅家有喜——愛子百日宴,喜迎親朋!】

【羅君涵小朋友100天啦!】

平淡的視線在這兩道掛滿希爾頓宴會廳的標語上收回,羅心蓓看向了面前的圓桌。

能坐10人的圓桌,玻璃轉盤被一道道盛著大魚大肉的白盤壓得沈甸甸的。

據說是八千一桌。

她剛剛在洗手間聽到的。

擺了45桌,連老家祠堂族譜裏但凡姓羅的都來了。

那群人拿這個排場連誇她爸羅承康真是有福,老來得子。

一道避風塘波士頓龍蝦正緩緩經過羅心蓓的方位,和坐在轉盤中央的胖娃娃一起轉去了別處。

宴會廳今日的燈準是開足了,不知道是被燈照得,還是喝酒或是被喜氣烘的,每個人的臉色都是紅彤彤的。

圍著圓桌的菜肴,像池子裏一群圍著魚食的紅鯉。

他們個個滿臉期許地望著舞臺方向,隔空逗著那個被抱在一個女人懷裏的小男孩。

反倒是她,一臉毫無波瀾的表情,與這裏的喜氣洋洋格格不入。

羅心蓓低下頭,她看著盤子中的一勺金玉滿堂。

金玉滿堂。

白色瓷勺盛著象征多子的玉米粒與松子仁,金燦燦的。

淋了蜂蜜,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蜜光。

剛剛奶奶親自給她舀的。

一邊舀,還一邊看著她的臉色說了一句:“我有福,現在子孫滿堂嘍!”

手指捏起勺子把兒,羅心蓓把這勺羅家人的示好與安撫完好無損地挪去了餐盤邊緣。

她看了一會兒盤子邊架在青色筷托的筷子,端起了手邊的一杯香檳。

時至今日,羅心蓓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身份坐在這裏。

哦,羅承康說了。

她是他在美國上學的女兒,別人再細問,就是他放低聲線提醒一句:“我上一個的——身體不好,走得早——”

說到這裏時,還得支支吾吾並且說得朦朦朧朧。

反正這樣大喜的日子,人家心裏犯什麽嘀咕也不會當面說。

也只說一句:“羅總,節哀,日子還得繼續過啊——”

熱鬧的宴會廳中,突然傳來幾聲話筒的嗡鳴。

“餵——餵——”

一只手把話筒拍得砰砰響,試了試音。

隨即是一道高昂的聲線響徹一千多平的宴會廳。

“各位親朋,各位來賓···”

“君君!君君哦!”坐在主位上的劉雲連菜也不吃了,她對著遠不可及、臺上根本聽不到的小男孩一個勁兒地拍手,“君君!看奶奶!奶奶!”

“奶~奶!”她說著說著,還做起了逗孫子的鬼臉。

手機在盤子邊連蹦幾條微信提示,羅心蓓才看夠了劉雲那張恨不得把臉皮扯去孫子面前逗他笑的老臉。

【snow】:【(PDF)《美區精選,必看!聲稱某省巨富之女名媛,1500刀分12期還》】

【snow】:【(PDF)《巨富名媛時間管理大師,四個對象挨個端水賺零花》】

【snow】:【快看!笑死啊,她居然還搞了你前夫哥。】

【snow】:【她開你前夫哥法拉利說是她的哈哈哈哈哈哈sos我要笑爆了。】

田一諾的消息一條接一條,羅心蓓看著屏幕上白色聊天框一直蹦到了最後這條,那頭才好像閉上了嘴巴似的,只想等她回覆之後才能繼續。

“心心,去。”圓桌對面,劉雲美滋滋地沖羅心蓓招手,“去給你爸敬杯酒!”

手機拿在手中,羅心蓓看向了劉雲。

她看了一眼,繼續看回手機。

“我不喝酒。”她的語氣還是那番平平淡淡。

“拿著也行!”劉雲滿臉一副慈祥奶奶模樣,“就是個心意!”

拇指噠噠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

【Rose】:【給我打個電話。】

消息發出只有一秒,田一諾問都沒問,微信電話就打過來了。

“餵?”羅心蓓接起電話。

她在身邊羅家人零零散散看來的視線中,拎起包站起身。

“哦,家裏著火了?行,我馬上過去。”

那道紮眼的身影就這樣突然離開了宴會廳,在座的羅家人看著羅心蓓空出的位置,臉色上皆是掛了幾分尬色。

大家心知肚明此番局面的前因後果,只繼續吃著喜宴,沒人再多問。

除了劉雲。

劉雲身子歪向一旁,坐在一旁的妹妹劉婷見狀也湊了過來。

倆姐妹腦袋一碰,劉雲先用刀子一樣的眼神狠狠剜了一眼前方。

“瞧見沒。”她擺擺手,壓低聲音,“慣的!都是她媽教的!”

出了宴會廳,雙開木門一關,終於不用再聽那個男主持對著羅承康他兒子說的那些奉承話了。

康竹地產慶百日宴的橫幅一路掛滿大堂,任誰看了都知道,今天這個孩子有多受全家人疼了。

“等我回酒店再看。”羅心蓓打著電話向著酒店門廳走去。

“你回上海怎麽不住在家裏呀?”田一諾有點好奇。

“回哪個家。”羅心蓓自嘲一笑,“我可不想打擾他們一家子孫滿堂共享天倫之樂。”

她想起了那勺金玉滿堂,吸了一口氣:“掛了,我先打車回酒店。”

一輛出租車剛好送來了客人,在希爾頓門前停著。羅心蓓走出門廳,她問了司機沒有別的單子,就打開車門上了車。

車門關上,羅心蓓把香奈兒包扔去一邊。

“去傑奎琳。”

打表機按下,出租車悄然沿著嘩啦啦的水幕造景開出了希爾頓。

此時正值傍晚,19:00,上海天色漸暗。太陽在天邊紅得像燒起來了一樣,連著燒了一大半天。

車外溫度38度,延續著白日時八月酷暑的高溫。

前往外灘方向的車輛逐漸匯成了看不見頭的車流。

方向盤打轉,或直行。

車慢慢跟著車流開著,司機時不時擡眼瞥一眼後視鏡。

後座上那個女孩自上車後就一言不發,只扭頭望向窗外。

車窗外路燈把她水靈的側臉照得脆生生的,圓乎乎的小臉,臉上卻是有一種冷清清的樣子。

穿了一身綠色雪紡裙,散著一頭長長的棕色卷發。

司機想了想。

像雨後竹林裏那種鮮靈的,還掛著雨滴的筍子。

其實話少的客人她不是沒見過,就是這回,感覺這小姑娘格外內向。

“這個點去外灘好的呀,那燈全都亮起來,哦喲,漂亮得不得了。”

前排司機突然搭話,羅心蓓收回了發呆的視線。

她回過神,淡然的眼睛與後視鏡中司機的眼睛對視。

“哦——”羅心蓓點了點頭。

她又將臉朝向窗外。

“來旅游的呀?”司機笑瞇瞇地問。

羅心蓓搖搖頭。

“不是。”

“本地人哦?”

“嗯。”

“哦喲。”司機大姐百靈鳥似地笑起來,“本地人回上海怎麽不住家裏跑去住酒店的呀?”

羅心蓓擡起手,對於這樣熱情的聊天,她無奈地捋了捋額前的一縷發絲。

“家裏住著我爸和後媽。”她繼續望向窗外。

。。。。。。

這一句話,硬生生讓司機閉了嘴。

還剩8公裏的路程,她沒有再搭任何一句話。

“···繼續關註國際新聞,美國白宮通過國防部新一輪軍費撥款,據此,這已經是總統上任以來第三次增加軍費開支。”

“···肯尼亞總統府附近出現恐怖襲擊預警,該預警由活躍在剛果(金)區域的上帝之刃恐怖組織發出,預警發出五小時後,隨後撤回。該組織聲稱似對下一任總統參選候選人加爾卡·曼努埃爾的政治主張表達不滿···”

20:30,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外灘徹底一片燈火通明。

傑奎琳酒店內巨大落地窗如同一幅巨幕電影,收攬外灘十裏繁華。落地窗內悄無一人,電視機中央視新聞頻道切換著國際戰爭新聞的劍拔弩張的畫面。

浴室門打開,羅心蓓系著浴袍帶子走出浴室。

她抓了抓剛剛吹幹梳順的頭發,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些。

獨自一人久了,電視就是人最好的陪伴。

哪怕不看,聽著聲音也能讓人沒那麽孤獨。

遙控器剛扔去床上,扔在被子上的手機就響起了鈴聲。

“心心,你得理解你爸啊。”

羅心蓓一接起電話,入耳的就是劉雲滿口的苦口婆心。

得,這是又來當說客了。

看樣子羅家人對她今天的表現一點都不滿意。

羅心蓓撿回遙控器,她扭身將電視關掉。

“奶奶。”羅心蓓笑了一聲,“我還要怎麽理解?我是去他二婚現場鬧場子了?還是我今天把他兒子掐死了?”

大概因為這後半句觸及劉雲的命根子了,這老太太在那頭一下子急了。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奶奶。”

羅心蓓打斷了劉雲的撕破臉皮。

她張開嘴巴想說很多話,但最後她卻只能搖搖頭:“我媽走了還沒兩年。”

兩年,屍骨未寒。

羅承康就另娶嬌妻,緊鑼密鼓地抱上兒子了。

真是搞笑。

他明明已經當了她19年的爸爸,卻在那個小孩出生的第一天在朋友圈說什麽“老天眷顧”。

甚至,她有了弟弟這件事,還是她刷朋友圈看到的。

許是那頭也因為這句話而有些心虛了,突然沒了聲。

羅心蓓緩了緩,也不再說什麽。

“你們好自為之吧。”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的五分鐘,剛好夠劉雲把一件事情添油加醋說給羅承康。

盡管五分鐘後羅承康打來的這通電話在羅心蓓的意料之中,但她第一反應還是想要拒接。

可錯的人又不是她。

羅心蓓轉念一想,還是接起了電話。

“你跟你奶奶說什麽?”

羅承康開頭就是一句質問。

“我能說什麽?”羅心蓓反問。

她的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她讓我理解你,可能是想讓我別把你兒子掐死。”

“心心。”羅承康放低了姿態,“你真的得理解爸爸。你媽走了,家裏沒人照應真是一團亂——”

聽到這裏,忍了一天的心中瞬時委屈與怒火交織。

“那你請保姆啊!”羅心蓓的聲音陡然揚起,“你非得再找一個?你找就找了,非得結婚嗎?你結婚就結婚了,一定要這麽著急還沒等我媽走上三年就結婚嗎?你結婚就結婚,你一定得再生一個嗎?你一定要生兒子嗎!”

“羅心蓓!”羅承康顯然被說到痛處了。

他一掃低聲下氣的模樣,頓時擺了架勢。

“我不欠你的,啊。你從小到大,你要什麽我沒給你了?你學芭蕾,我讓你學,學三天不學了。去學小提琴,我給你買最好的琴,給你請最貴的老師。送你去私立,送你去美國!你不想住別人家不想合租,老子給你花錢買房搞綠卡!咱不說別的。”他用食指點著空氣開始算賬,“你在美國,一年學費,雜七雜八花200個。你要旅游,吃住都是什麽頂奢和米其林,我管過你嗎?你一次買一個包花四五萬!我管過你嗎!老子真是費心費力富養你,老子哪點對不起你了?我現在生個兒子還得經你同意了?”

他理直氣壯地指著空氣:“我是你老子!”

“那房子是我媽給我買的,用不著你說。”

“你媽的錢哪來的!”

“你做生意的錢哪來的!”眼淚氣得瞬間湧下,羅心蓓也喊起來,“是我外公給你的!是我媽!辭了工作給你當家庭主婦管家,你媽還天天背後和你姐你妹罵我媽不能給你生兒子!”

手背胡亂擦著眼淚,羅心蓓抽抽嗒嗒地昂起下巴:“你們算什麽啊羅承康,你吃絕戶!你就欠我和我媽的!你媽把我媽憋出一身毛病,她年紀輕輕就這麽走了,這債你一輩子也還不清!你以為你有了兒子就是老天眷顧了?我告訴你,你報應都在後面!”

“羅心蓓!”羅承康狂吼一聲,他瞪著眼睛,氣絕無話,只點著頭,“好,好。你有能耐,你們林家人有能耐。”

“你這尊佛,我供不起了。”羅承康低下頭,咽下喉中一口郁氣,“反正你也不認我這個爸,從今天開始。咱倆斷絕父女關系。”

電話那頭,在羅承康擡高嗓門的那一聲開始就伴隨著一個小孩的哭鬧。

他哇哇哭著,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一句女聲說“找爸爸,找爸爸”。

言語是匕首,鋒利無比。

它遞來,就該握住。

手握緊了耳邊手機,力度大到像在心中用力割斷那根捆綁自己的繩子。

“誰稀罕。”

羅心蓓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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