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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尾聲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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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尾聲 (一)

章家遠房大伯父手裏緊緊捏了二十年的實證, 是一匣子舊書信。

章晗玉的父親和這位遠房大伯父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平日並不親近,兩房也不住在一處。

章家出事的前幾天,章晗玉的父親深夜突然拜訪, 送來這匣子舊書信, 叮囑他的遠房堂兄收好。

這些都是他和各地好友平日來往唱和的詩文手書,其中記載了許多日常細節。

章家禍事將至, 若被人構陷罪名, 保住這些往來書信, 或有希望從日常細節當中查出破綻, 推翻章家被構陷的大罪。

遠房大伯父連自己的發妻都沒喊, 當夜自己拿根針,取一堆舊衣裳,一針一線把整匣子舊書信縫去舊衣裏。

後來章家果然獲罪,嫡支無一幸免, 旁支流放去嶺南。遠房大伯父裹著層層疊疊的舊衣裳上了路。

牢房裏燈火點得亮如白晝。

葉宣筳把幾十封舊書信按照年份,一張張地鋪開。

慶和十年的往來書信有六封。

來自章家先父和同窗好友的來往信件。

幼年同窗讀書的好友,當年人在東邊的齊魯地, 任東海郡守。

書信裏提起海景壯闊,和京城風貌大不同, 盛情邀約章父前來他治下的東海郡游玩。

邀約游玩之事,連續幾封書信都有提起。按照上下文推測,章父起先推拒,理由是父母尚在,家中新娶妻不久,膝下未有孩兒,不好遠游。

後來同窗好友在書信裏極力誇讚出海盛景, 海上星辰日月壯闊。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吾今日出海,得見真貌也!”

撥動了章父心弦。

“看這處!” 葉宣筳指著信紙中段,“章家老家主應下了好友邀約!這封好友書信裏寫道:‘得知吾友將至,不勝欣喜,掃席以待’。”

章晗玉呼吸都屏住一瞬,本能地掃過書信末尾。

落款日期……

慶和十年,六月二十八!

自京城去東邊齊魯地游玩,坐馬車出行的話,來往一趟總要整個月。

書信寫於六月底,七月送來京城阿父手中。收拾幾日行囊,多半過了七月十五中元節再啟程。八月初十當日,人極有可能不在京城!

章晗玉飛快地翻開下一封書信。

這封書信裏果然提起,“……泛舟海上,把臂暢游。頭頂中秋月,腳踏千裏風,不勝快哉!

飲酒大醉,盡興而歸,樂而忘返。今生當此夜,天地一閑人。”

落款日期……

慶和十年,八月二十!

【頭頂中秋月,腳踏千裏風】

淩鳳池圈出這句至關重要的關鍵字眼,和章晗玉互視一眼。

“慶和十年八月,你阿父應該人在齊魯地,東海郡。與他好友度過中秋。”

章晗玉只覺得一陣陣陌生的細微暈眩。

心臟急跳如鼓,手心不知不覺滲出細汗來。

多方人手苦苦搜尋的實證,終於跨越天涯海角,擺在眼前了。

她再開口時,卻顯出驚人的冷靜。

“慶和十年,八月十五,我阿父在齊魯海邊,和好友出海賞月。

只要能證明八月十七當日,他人還在東海郡未歸。

阿父不可能分身兩處,八月十七當日不可能在京城簽下九條巷密倉屋契。”

“——九條巷密倉屋契書,可證實作偽。”

淩鳳池把擺滿了小案的珍貴實證一一收入牛皮袋,交給大理寺丞。

“日夜輪班值守,以性命護住了。”

轉頭喊住摩拳擦掌準備動身的葉宣筳,“你留京,換個人去東海郡查證。”

葉宣筳瞪道:“憑什麽不讓我去?”

淩鳳池給他的熱茶裏添了一把細竹葉,遞過去。

苦茶靜心。

把來回奔波五六千裏的躁動之心壓一壓。

“京兆章氏家主自小在京城長大。他幼年同窗讀書的好友,應該也是京城人氏。”

葉宣筳猛地醒悟。

外放去東海郡任郡守的這位章家好友,多半也是京城世家子出身,落葉歸根,人或許就在京城本地!

葉宣筳領著大理寺丞一陣疾風般地走了。

章晗玉仰起頭,和走回身側的淩鳳池對視良久。

“想不到……竟是這麽個走勢。”

峰回路轉,她至今都覺得匪夷所思。

旁支大伯父居然留了一手,按捺二十年紋絲不動。

她越想越覺得驚險,驚險之餘,又覺得哭笑不得。

“我那從未謀面的遠房大伯父……他還真是又精又慫。章家怎會有這樣的奇葩。”

裹著一身舊衣流放去嶺南,靜悄悄秘藏幾十封往來舊信件,三千裏流放路無人察覺,不可謂不精明。

害怕拖累了兒孫,一個字不說,身邊妻兒一個不知,打算把兄弟臨危托付的秘密爛在心裏,帶進棺材裏,寧可不翻案也不冒險,就讓一大家子在嶺南平平淡淡過一輩子,慫到了極點。

她這位遠房大伯父今年也六十多了罷。

一陣後怕滾過脊梁,章晗玉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今年不敲登聞鼓,再等個十年八年,等到我這遠房大伯父咽了氣,把阿父托付的舊信件全裝進舊衣裳帶進棺材……”

“那時,你阿父苦心留下的證據無聲無息地湮滅在嶺南。翻案更加艱難。 ”

淩鳳池站在牢房小窗邊,對著窗外飄落的細雪,吐出一口胸中壓抑多時的長氣。

給章家翻案困難重重,前路百轉千折。

嶺南取證未回的這兩個月,他頂著極大的壓力,反覆和朝中各方聲音磋商,能壓的壓,能勸的勸,能拖的拖。

拖到今日,終於等到關鍵證物出現,面前幾乎關閉的一線窄門霍然敞開,前方現出一條寬敞直道。

章家翻案有望。

細小的雪花一片片地飄落在章晗玉的發梢肩頭,她渾然不覺,捧著熱茶出神。淩鳳池拍去她身上各處的雪花 。

章晗玉回過神來,仰頭沖他笑了笑。

“這下心真的定了。我剛剛都在想著,去阿弟的墳前上香祝禱的場景了。”

“那時我會對阿弟說……” 她想了一會兒。

“這輩子終於做對了一件事。我這個做阿姐的,沒有辜負他的好名字。”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淩鳳池耐心地聽。正好肩頭雪花拍盡,又揉了揉她濃密的烏發。

“等待消磨志氣。你做出了最好的抉擇。”

————————

一旦找到突破口,案件便勢如破竹。

邀約章家先父出海游玩的同窗友人,在章家出事當年受牽累罷了官。

之後興許心灰意冷,終生再沒有出仕。

大理寺尋到這家後人時,章家先父的同窗友人已過世多年,生前對章家避諱不提。後人甚至不知阿父曾經結識過一位姓章的好友。

但友人過世前遺留下一木箱舊物,告誡後人不許動。

保存至今。

大理寺開鎖搜查舊物,果然在木箱裏發現了章家先父寫給友人的眾多來往書信。

【中秋當夜,月升於海,星漢壯闊。

海上泛舟,與君把臂同游,醉臥逐流,仰觀星辰,而知天地之浩渺,人小如微塵】

【生於天地數十載,彈指浮沈一輪回。天地為何生我?吾又以何物遺天地?思之慨然。

與君共勉勵,當不負此身】

書信末尾,落下章家先父常用的花押和小印。

落款寫道:

【慶和十年,八月十七。寫於東海郡歸途】

*

章晗玉出獄那日,是個京城冬日難得的晴天。

冬陽映照在頭頂,滿地積雪被清掃出一條長道。她身披厚實大氅,被女獄卒領著,從住了三個月的牢房裏慢騰騰走出,穿過昏暗甬道,走去日光下。

淩鳳池在大理寺獄門外等候著。

章晗玉剛踏出門來,迎面的陽光刺得眼睛劇痛,她本能地閉了下眼。

淩鳳池道:“眼睛莫睜開。”

牢獄裏住得太久,驟然見不得亮光。他提前準備好蒙眼的黑布,一層層地蒙上。

章晗玉眼前看不見,被淩鳳池牽著手,繼續往前幾步,走入庭院的陽光下。

周圍似乎站著許多人。

她聽到許多的呼吸聲,偶爾有踩過碎雪的摩擦聲,卻無人開口說話,安靜的空氣又讓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有人來接我?” 她偏了下頭,問身側的淩鳳池。

淩鳳池道:“有人。”

終究有個嗓音忍不住笑出聲。

屬於年輕兒郎的腳步聲迎面奔來,停在面前。來人開口的第一個字,章晗玉就聽出,來得是淩家小六郎春瀟。

“長嫂!” 淩春瀟暢快地笑出聲來,“從九月到臘月,三個月,九十個日日夜夜,終於等到你出來這一天了! ”

更多的腳步聲迎面奔來。第二個急促而細密的腳步聲停在面前,不等對方開口,她已經聽出來人,笑著擡起手迎過去:“惜羅。”

惜羅像只大貓兒似的飛撲過來,筆直撞進懷裏,又哭又笑,嗚嗚咽咽地泣不成聲。

趕在惜羅的眼淚把她身上氅衣糊濕一片之前,她摸索著接過淩鳳池遞來的帕子,又把帕子遞給惜羅擦臉。

越來越多的腳步圍攏在她面前。一個個嗓音帶著喜悅笑喊她。

她逐個分辨,挨個回應過去:

“三叔父、三叔母,珺娘,雲娘,你們來了。多謝掛念送衣送食,我在牢中過得很好。”

“葉少卿也在?還有兩位大理寺丞。這次有勞大理寺各位不計前嫌,替章家翻案,辛苦各位了。回去都把眼睛養一養,一個個跟兔子似的。”

“全恩,你也來了?今天宮裏得空?我好好的,你趕緊回去。”

“姚相?多謝姚相撥冗探望。姚相在朝堂上替章家發聲,先父在九泉之下定然含笑欣慰。”

姚相撫著三綹短須道:“你無需謝老夫。論起在朝堂上替章家發聲,無人比得上你身側的淩相。章晗玉,謝了一圈的人,怎麽不聽你謝他?”

章晗玉微微一怔,笑了起來。

擡手就要拆蒙眼黑布。

淩鳳池擋住她的手, “不急。去馬車上再摘下。當心傷著眼睛。”

章晗玉雖然不能視物,向著聲線傳來的方向轉了下身,面對面站著,一本正經地道:

“晗玉身側的這位淩相,章家翻案全程出力甚巨,當然要道謝的……等下上了車再說。”

淩鳳池聽她中途微妙地頓了頓,就猜出她想說又咽下去的那句應不是什麽正經話。

當下和各方告辭,挽住秀氣纖手,引著人往門外馬車方向走。

等嘈雜人聲落在身後,這才低聲問:“剛才想說什麽?”

章晗玉也放低了聲音,悄悄問:“人都還跟著我們麽?”

淩鳳池道:“這裏是大理寺地界,不能隨意走動。”

大理寺官衙不容隨意出入。章晗玉被淩鳳池領去門外坐車,葉宣筳領著眾人往另一個方向去。

“那我就放心了。” 章晗玉被領著跨出門檻,不肯走了。

她轉身張開雙臂,翹起唇角:“牽什麽手,來抱。”

“章家翻案全程,淩相出力甚巨。晗玉剛出牢獄,什麽也沒帶出來,無以未報,只能以身相許,淩相喜歡車裏還是回家?都隨你。”

淩鳳池:……

後方砰地一聲響,不知踢到了什麽,一個腳步聲踉蹌奔遠了。

淩鳳池沈默了片刻,道:“長泰跟著我們。 ”

章晗玉:“啊……我說玩笑話。車裏當然不可能。”

跟隨護衛的淩長泰被冷不丁入耳的虎狼之詞嚇得倒退出去十丈,人影都瞧不見了。

門外的馬車倒是近在咫尺,章晗玉果然被抱上了車。

等淩長泰磨磨蹭蹭地從十幾丈外走回來,厚實車簾布垂下,看不清裏頭的動靜,也聽不到裏頭的聲響。

趕車的淩家護衛蹲在墻角等了又等,始終等不到阿郎吩咐啟程,詫異地問淩長泰,“頭兒,還要等嗎?”

淩長泰擺擺手,遠遠地蹲去另一邊墻下。

阿郎跟主母久別重逢,沒有吩咐,啟什麽程?等!

*

車裏光線昏暗。四處都拉下厚重擋風的布簾子。

在近處看不清面容,只能感知到彼此淺而急促的呼吸。擁抱溫暖,起初帶著安撫的意味,漸漸越抱越緊,越來越熱烈。

章晗玉閉著眼,蒙眼擋光的黑布至今還裹在臉上。唇角閃過濡濕水光,被親得發不出聲音,只洩露出本能的細碎聲響,在狹窄車廂裏回蕩。

淩鳳池在耳邊低聲詢問:“回章家還是回淩家?”

“都可以。”

“隨我?”

“隨你。”

又等了好一會兒,馬車還在原地。

章晗玉從急促的喘息中平覆,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怎麽哪裏都沒去?”

“說了隨我,” 淩鳳池一層層地摘下擋光黑布,撫過那雙動人含情的眼睛。

“只願長留此刻,此身不羨鴛鴦。”

*

葉宣筳遠遠地追來偏門時,淩家馬車還在原地。

他長松了口氣。

還好車沒走,否則還得把人叫回來。

在淩長泰陡然瞪大的一雙眼睛註視下,葉宣筳快步走近馬車邊,敲了敲車壁,一把將車簾子掀開,探頭進去喊:“懷淵,你家合離的那位在車——?”

在車裏。

借著洩露進去的天光,看得清清楚楚。

葉宣筳頭一眼就撞見了不該看的場面,整個人都僵住,在原地化身成人形石頭。

光天化日的……你們這對前夫前妻……壓在車壁上親得不知天地……

章晗玉背靠著車後壁,轉過臉便正對著瞠目的葉二郎,眼風輕飄飄地瞥來一眼,又轉過去了。

葉宣筳像塊石頭動彈不得,原地發起了楞,手裏還掀著半截車簾子。

在他的瞠目直視裏,車窗裏伸出一只筋骨分明的男子修長的手,把掀開半截的車簾按住,往下拉。

葉宣筳被燙到似的縮手甩開簾子,轉身沖出去十幾步,正好沖到淩長泰面前。

他氣不打一處來,往淩長泰旁邊一蹲,指著馬車。

“你也看到了!懷淵跟我同窗七年,他從前可不是這幅樣子!光天化日的,車裏……! 車就停在大理寺門外頭!”

淩長泰裝作沒聽見。

主母跟阿郎在淩氏自家的車裏,不管大白天幹什麽,總好過跟你葉二郎翻墻跑路。

淩長泰從懷裏掏了掏,掏出一小包竹葉子,遞給葉宣筳。

“葉少卿,拿去泡個茶?”

葉宣筳:……

等車裏旖旎漸漸止歇,章晗玉擦幹凈了唇上水光,若無其事地端正坐好。

淩鳳池下了車。

車外傳來問詢: “尋我們何事?”

葉宣筳捧著新沏的竹葉茶蹲在墻角,嚼著苦竹葉子,苦得整個人六根清凈,心如止水。

大理寺最近太忙,有件事他險些忘了提起,想起時便追出來。

“跟你車裏那位提一句,阮驚春的案子判了。以自衛傷人致死罪,從輕判了戍邊三年。”

“讓車裏那位出來,趕在今日見一面。過幾日阮驚春要從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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