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念想 漫漫日夜失去急迫。

關燈
第100章 念想 漫漫日夜失去急迫。

漫漫日夜失去急迫。頭頂小窗時而光亮, 時而黯淡。

牢裏陸續送來不少東西。章晗玉借著天光翻閱游記,偶爾提筆寫幾行題註。

空閑時,她把自己年輕時做的文賦默寫下來,整理成冊。

如果這次翻案不能成功, 至少身後留下點什麽, 也算人世間沒有白走一趟。

閑極無聊時,她提筆開始散漫地寫。寫這幾年京城沈浮, 遭遇的種種匪夷所思的奇談怪事。

當然了, 隱去過於真實的人名地名年月, 筆下含糊地以化名帶過。

【某年某月, 吾半夜驚起, 窗下有不速之客,越墻叩窗,送來新婚賀禮。盒內裝一截人指,鮮血淋漓。

吾至今不知何人之手指】

【掖庭有一處夾道, 前後落鎖,兩面宮墻高不可攀,宮中曰‘老巷子’。時常驚現餓殍幹屍。

吾以為, 老巷子中應常備木梯一架,蒸餅一盒】

淩鳳池散值得晚, 時常來不及回家取吃食,而臨時去各處酒樓買招牌酒菜送來牢中充作晚食。

吃著吃著,章晗玉興之所至,筆下時常隨意加幾句點評:

天滿福樓,糖漬梅幹口感絕倫,不可錯過。

仁興居鹵肉入口即化,令人念念回響。今日再嘗卻味如嚼蠟, 後廚換了廚子?

城東天香居素齋,口感絕倫,京城素齋第一。

兩人對坐用食的時候,淩鳳池便取她新寫的幾篇雜文翻看。

看到城東天香居素斎這篇,提筆把店名劃去,“以後吃不著了。天香居素斎七月關了門。關門的原因說起來,和你那位義父呂鐘有關系。”

章晗玉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啊,這家素齋是義父愛吃的……”

呂大監愛吃的素齋,聲名遠揚,早幾年多的是徒子徒孫排隊湊熱鬧,天香居素齋店生意火爆。

如今閹黨倒了臺,素齋店也連帶著遭了殃,被石頭砸得不敢開店。

店主人被迫歇業,門店至今轉讓不出去。

章晗玉啼笑皆非。

這才叫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日日隨筆寫兩三篇的雜文,半個月過去,居然也積累了厚厚一摞。淩鳳池挨個看過,收入袖中準備帶走。

章晗玉笑問他:“帶走作甚?我自己無事寫得玩的。難道還能出書?”

淩鳳池道:“雜文寫得生動,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為何不能出書?”

“也好。”章晗玉不怎麽在意。

“當真能刻印出書,給家裏人手發一本。以後想起我了,翻一翻書冊,也算是個念想。 ”

淩鳳池原本提著空食盒要送出牢房,聽到那句“念想”,腳步一頓。

章晗玉翹著嘴角,“幾日不聽你提起三司會審的動向了。想來進展不太順利?其實不必瞞著。翻案成功與否,我都有準備。你只需如實告訴我。”

淩鳳池站在牢房門邊,心裏一嘆。還是沒瞞住。

他斟酌著用詞,盡量還原事實,不偏不倚地告知。

“三公果然反對翻案。朝野爭議不絕。大理寺、刑部、禦史臺加緊查閱舊檔,四處尋訪當年涉案的參與人。但截至目前,還是缺乏關鍵實證。”

廢太子案以謀反逼宮大罪定案。

被廢太子案牽涉的章家,滿門定下的罪名同樣是謀反未遂。

當年章家抄家,號稱從“密倉”中搜出盔甲百件、精鐵軍械武器數百,作為物證,坐實了章家協助東宮、企圖謀反的大罪。

二十年過去,京兆章氏嫡支知情人早就死絕,章家祖宅抄沒,舊物湮滅。如何尋找脫罪的線索?

就連章晗玉這嫡女自己都說不清所謂的“章家密倉”,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在這個寂靜的夜晚,想起久遠的章家抄家之夜,章晗玉有點睡不著。

她其實記得一些。但孩童的記憶並不真切,就算她寫下三四歲時的記憶,也不會被收做證詞。

淩鳳池今晚陪著她。

“幼年的記憶不能收做證詞,但可以說說看。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章家抄家當夜發生的事,多了解一些總是好的。”

章晗玉便隨意地說。

想到什麽說什麽。

當夜為她而死的傅母的女兒,那個叫做阿嬋的女孩兒……似乎只比她大幾個月。

傅母是母親的眾多陪嫁之一,出嫁後在夫家過得並不好,月子裏抱著繈褓中的女兒哭倒在母親面前,請求母親收留。

母親當時正懷著胎,心軟應下了。傅母從此帶著女兒留在章家,再未回去過夫家。

這些都是從傅母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的過去。

傅母的女兒阿嬋,在她的印象裏像個淺淺的影子。從來都扯著傅母的手,傅母去哪兒她跟去哪兒,傅母說不許動她就乖乖地不動。

她記得自己似乎好奇扯過阿嬋的辮子,阿嬋一動不動,她覺得無趣,改扯起阿弟頭頂的小揪揪。

章家出事當夜,她清晰地記得大火映進室內的紅光,屏風上鑲嵌的貝母亮閃閃地反光,母親含淚望向她,冷汗浸濕的手撫摸過她的頭頂。

母親對傅母道:“小郎跟我留下,你帶上阿嘉,領著你自己的孩兒,你們三個趕緊從後門走罷。”

小郎最後並沒有跟著母親留下。

母親舍不得小郎,終歸還是讓她這阿姐假扮了小郎。

小郎打扮成小女郎的模樣,被母親的其他幾個陪嫁仆婦從後門抱走。

她穿戴起小郎君的服飾,傅母一手牽著她的手,一手牽著自己的女兒阿嬋,原路回章家後院。

一路上如何回去的,幼童混亂的記憶早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阿嬋一直在啜泣。傅母牽著她的手,同樣被冷汗打濕了手心,冰涼冰涼的。

她們本該去小郎的院子,假扮小郎,坐等賊兵發現她們。等拖延到不能再拖的最後關頭,再由傅母喊破她是章家的小女郎。

按照母親和傅母的想法,才三四歲的小女郎,哪怕抄家滅族的大罪落在頭上,也不至於禍害了這麽小的女童的性命。

身為章家男丁的小郎才是那個性命懸於一線的。

如此既能保全了小郎,又能保全了她。

她們本該去小郎的院子,假扮小郎的。

但慌亂之下,傅母本能地領著兩個女童回了女眷的院落。

直到進了院子才醒悟過來,這時想再奔回小郎的院落已經太晚了。

不知起於何處的火光燒紅了半個天幕,到處都是奔跑聲和慘叫哭喊聲。阿嬋又在細細地哭。

傅母心煩意亂地厲聲讓阿嬋閉嘴。

也就在這時,傅母驟然發現,她只換上了小郎的衣裳鞋襪,發髻紮的還是小女童的雙丫髻,慌亂之中竟然誰也沒發現。

傅母驚慌失措,把她推去內室拆散頭發梳小郎君的丱角髻。

阿嬋獨自站在外間,哭聲越來越大。

她聽到傅母大聲地呵斥阿嬋,梳發的手發抖,竟然梳不成。外間的阿嬋還在哭。

傅母高聲讓阿嬋別哭了,讓她四處翻箱倒櫃,隨便做什麽都行,只要別哭了!

阿嬋果然停止了哭聲,也不知在外間做什麽,窸窸窣窣的,仿佛一只小心翼翼穿過廳堂的小家鼠。

“當時我年幼好奇,便偷偷地擺弄銅鏡,借著銅鏡反光,看清了外間的阿嬋在做什麽。”

回想當時,章晗玉帶幾分感慨,跟淩鳳池道:“不該把那麽小的小孩兒單獨扔在外頭的。”

章家最近隱約聽到不好的風聲,女眷已經在準備逃難。外間淩亂擺放不少裝衣裳的木箱,阿嬋翻出了幾件繡工精美的小衣裳,往自己身上穿戴。

“那些是我的衣裳。許是阿嬋平日看在眼裏,生了羨慕之心,今晚傅母顧不上她,讓她隨便做什麽,她便惦記起穿漂亮衣裳。”

抄家兵將就在這時破門而入 。

傅母還是沒梳好她的發髻。銅鏡裏露出眉眼精致的小小面龐,柔軟烏發垂下肩頭,一看就是個小女郎。

傅母渾身發抖,本能地一把把她抱起,塞進裝衣服的大箱櫃裏。

之後的回憶就開始模糊了。

她聽到幾句成年男子的喊話,阿嬋驚慌之下壓根說不出什麽,又開始哭。

“傅母把我塞進箱櫃,原本想沖出去護住女兒的。”

但耳邊傳來的幾句對話太可怕了。

一個男子道:“小女郎怎麽被一個人扔在屋裏?章家有一對雙生子,年紀差不多,這個會不會是章家女兒?”

另一個男子道:“誰管小丫頭死活,章家小郎呢?章家小郎的人頭值錢。”

“去裏頭找。仆婦殺了,小郎帶出來。”

有腳步聲進了裏間。來來回回翻找一圈,沒看到人,又出去了。

傅母什麽時候也躲進箱櫃裏,她記不清。她聽到阿嬋的尖叫哭喊,想探頭出去看看,傅母緊緊地捂著她的嘴,不許她動彈。

先前那個男子失望道:“章家小郎不在,只剩個小丫頭,報上去拿不到賞錢。”

兩人圍著大哭的阿嬋,閑聊起章家出名的雙生子。

一胎雙生的姐弟兩個,小女郎早慧,小郎蠢笨,像是女媧娘娘捏泥人,精心捏完第一個,失了耐心,拿手上剩下的泥隨便糊了第二個。

兩個將士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忽然一停。其中一個說:“這小丫頭哭得蠢,哪有早慧的樣子?該不會是章家小郎假扮的?”

兩人動手極快,這邊話音未落,那邊提刀便割開了阿嬋衣裳。

阿嬋被割傷了,驚恐的大哭聲在屋裏回蕩,含含糊糊地喊:“阿娘,阿娘……”

“嘖,還真是小丫頭。仆婦早跑了,把章家小女郎單獨扔下。” 將士失望地道。

第二個聲音道:“壞事了。剝了章家小郎的衣裳倒沒什麽,把章家小女郎剝得赤條條的,好歹是個出身名門的小貴女,傳出去咱們要挨罰。”

說到這裏,章晗玉話音頓了頓,道:“當時年紀小。我雖然聽見了這幾句,卻沒聽懂。若當時聽懂了,我定然不會躲著……”

淩鳳池的目光註視過來。

握住了她汗濕的手。

“你當時才幾歲?能夠安靜不哭已是不易,誰會苛責一個不到四歲的小女郎救人?你傅母人在何處?”

傅母一直和她一處,牢牢地捂著她的嘴,不許她出聲哭喊。

黑暗的木箱櫃裏不知待了多久,年幼的她甚至睡了一覺。等她再醒來時,外頭已是深夜。

鼻下濃重的血腥氣鋪天蓋地,一具無頭的小屍體倒在外間。滿地都是凝固到近乎黑色的血跡。傅母蹲在小屍體前無聲慟哭。

她驚慌失措地倒退兩步,踩進黑色的血泊裏,傅母赤紅著眼睛回過頭來,一字一頓跟她說:

“阿嬋本來不必死的。”

一個將士說:算了,這麽小的小女孩兒,話都說不清楚。

另一個卻起了疑心:章家小女郎早慧,三歲就問起天地輪回,四時生滅,京城早傳遍了。她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扮蠢?打算把我們蒙蔽過去,回頭告發我們?

傅母跪倒在女兒小小的無頭屍身面前,字字泣血地跟年幼驚慌的她說:

“阿嬋這麽小的小女孩兒,話都說不清楚,嚇著了只會哭……如果不是因為你早慧的名頭傳揚在外,她本不必死的。”

回憶到這處,她的手被握緊了。

章晗玉搖了搖頭,失笑:“不必勸我。我當然知道傅母悲傷太過,找個人遷怒罷了。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不害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阿嬋被當做了我……”

淩鳳池緊握住她的手,溫暖的掌心覆蓋她的手背,道:“不對。”

“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過錯。”

章晗玉還在道:“我知道。你不必勸我——”

“不止不是你的過錯。把這份罪孽歸咎於你,你的傅母便可以活下去了。 ”

章晗玉吃了一驚,擡起目光。

淩鳳池在近處和她對視,深黑色眼瞳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身為人母,未挺身而出拯救女兒,反倒躲藏在箱櫃之中。她牢牢捂住你的嘴,並非為了救你,而是她自己起了畏懼貪生之心。事後回想起女兒之死,必然夜夜追悔。若沒有你在她身邊,把這份罪孽歸咎於你身上,她早活不下去了。”

“晗玉,你不止沒有過錯,你救了你的傅母。”

“你傅母至今無法面對自己的過錯。若沒有你從小在她身邊,替她背負了這條人命,她早就自殺而死了。”

章晗玉垂眼細細地想。

牢裏安靜下去。

淩鳳池提筆寫下幾句摘要,圈出“無頭屍體”四個字,思索了一陣。抄家將士殺死阿嬋滅口,為何要割走人頭?

他起身喊來大理寺丞,吩咐調閱章抄家當夜卷宗。

不久後,葉宣筳親自領著大理寺丞,一個抱著塞滿牛皮袋的舊卷宗,另一個捧一壺濃茶,兩個人四只眼睛熬得通紅,幽魂般飄進來。

油燈點得牢房四處通亮,淩鳳池也參與查找,三個人六只手忙碌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翻到一段抄家當夜附上的章家人丁記錄。

葉宣筳啪的一拍書案, “章家小郎當夜報的死亡!”

淩鳳池在“無頭屍首”四個字上又重重地圈了一筆,寫下:“割頭假冒章家小郎,上報求賞。”

章家小郎當夜提前逃走,不可能在章家死亡。當年的抄家主事人很快糾正了這處錯誤上報,更正為“誤報”。

大理寺丞在第二份舊檔裏找到了通緝章家小郎的緝捕令。

緝捕令持續了五六年。

一直到廢太子案的真相逐漸浮上水面,越來越多人意識到這是一場精心炮制的冤案,就連先帝自己也意識到了,針對章家男丁的追捕才松懈下去。

“可惜小郎沒撐到緝捕令撤除。”

發生在太久之前的舊事,章晗玉如今提起時,仿佛說別人家的事,不剩下多少情緒。

“六歲那年,小郎一場急病去了。他其實跟我差不多,一直藏身在離京城不遠的幾個鄉縣。看顧小郎的兩個仆婦自殺死了一個,另一個逃走。傅母兩個月後才聽說消息……”

淩鳳池坐在她身側,時而傾聽,時而記錄幾筆。

聽到小郎之死,不出聲地擡手,揉了揉她頭上濃密的烏發。

章晗玉停下話頭,側睨過去一眼。

在安撫她呢?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傷心完了。”

當時聽到消息最傷心的,是傅母把家裏所有的錢拿去做了小郎的牌位,還不夠,又倒欠一筆。

“我們吃了整個月的鹹菜淡粥,粥湯清的像水,天天熬得眼睛跟兔子似的,比葉少卿現在的眼睛還紅。”

葉宣筳這些日子熬得連耍嘴皮子的力氣都不剩了,紅通通的眼睛從舊卷宗中擡起。

麻木地看一眼敲完登聞鼓只管安心蹲大牢的章晗玉,再麻木地看一眼她身邊合離了還親昵撫摸頭發的前夫。

他擔心什麽?跑來幹什麽?他今晚就不該來。

葉宣筳揉了揉通紅的眼睛,在顯露矛盾的兩處舊檔狠狠地畫了個圈。

瞧不起誰呢。

勸他往後站,不要趟章家大案的渾水?影響仕途?

她跟淩鳳池鬧合離,淩鳳池身上的官職結結實實地被擼掉一個吏部尚書,她怎麽不怕淩鳳池影響仕途了?

他還就非得挖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讓這樁百年一遇的章家大案在他手裏翻了案。

葉宣筳啪地扔了筆,頂著一雙紅通通的眼睛,領著大理寺丞走了。

“走,再去拜會一趟章家傅母。”

淩鳳池道:“所以,死在外間的無頭小屍體,也就是阿嬋,當晚並非誤傷,而是被抄家將士蓄意殺死,當做章家小郎報了上去。 ”

舊檔中被當做“誤報”更正的“小小失誤”,寥寥幾個字下掩蓋一樁多年前的兇案。

毫無聲息消失於人世間的一條小性命,足以見證章家抄家當夜的血腥。

如果可以證實章家抄家當夜蓄意濫殺無辜,借著抄家名義隱藏罪惡。那麽,“章家密倉”裏搜出的意圖謀反的盔甲兵械,會不會是故意誣陷?

夜深了。淩鳳池起身離開之前,脫下身上的大氅遞了過去:

“好好休息。夜裏風冷,裹著大氅睡。 ”

章晗玉好笑地指指身後的草褥子,堆了四件大氅了。

“你到底有多少大氅?天天來我這兒脫一件留下。”

淩鳳池也莞爾,還是把銀鼠皮大氅裹去她肩頭。

“這件皮毛厚實。”

仔細系好細繩,順手捏了捏面前女郎柔軟的臉頰,指腹揉過嘴角小小的梨渦。

“明日我再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