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愛重 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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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愛重 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
“隨你回京, 當然可以。”
陽光照上唇角淺淺的梨渦，陽光照亮輪廓柔和的面容，仿佛三月春山，柳絮暖風。
“晗玉當然願意。”
“但奔出來一場, 見識了天地廣闊, 反倒困惑叢生。我想換個活法，不想再像從前過得那麽隨意, 想過得講究些……淩相明白麽？”
淩鳳池並不總能理解她天馬行空的想法。
但他的定力和耐心都很好, 沈穩地道：“繼續往下說。你願意隨我回京, 但想換個活法, 不想過得太隨意。你打算如何過得講究些？”
“比如說, 你我這場婚事，締結得太隨意了。越想越覺得隨意。”
昨晚想了半夜。這段倉促開始的婚事，不能細想。細想令人心志動搖。
她越想越覺得，比起湊和著往下過, 不如早日結束更好。
章晗玉在窗邊慢慢地道：“只要淩相同意跟我合離，我便隨淩相回京。”
淩鳳池心裏一沈。
“晗玉……” 他吸了口氣，把瞬間湧上來的諸多念頭壓了回去。
“或許是我追問太急。這兩日尚不會走, 不必急於回覆，你再想想。”
章晗玉倚在窗前, 目送那道頎長背影離去。
*
巴蜀府城，郡守府。
淩二叔迎來清晨登門拜訪的貴客：大侄兒淩鳳池。
想起經由自己手遞交朝廷的合離奏表，淩二叔額頭青筋突突地跳，悔啊！
“不能放人！”
淩二叔想也不想道：“侄兒媳婦狡猾……不，老夫的意思是機敏。”
“你今日放了她，信不信她明日就遁走？從此茫茫人海，再無蹤影。鳳池, 好容易找到了人，不能放啊。”
淩鳳池不置可否地聽。
他今日拜訪的來意，想和淩二叔商量，以抓捕俞奉的名義，把回京的日期拖延十日。
“侄兒想在巴蜀和晗玉過完中秋。”
淩二叔大為讚同。
“好啊！難得的中秋佳節，正適合你們小夫妻團團圓圓的過個節。”
“老夫被侄兒媳婦哄騙了，那封奏表就不該呈上朝廷。畢竟是天子賜婚，能不合離，還是不合離為好。合離對你的仕途有影響啊。”
“既然人尋到了，哄一哄，過完中秋把人帶回京去，繼續和和美美地過日子，豈不更好？”
淩鳳池捧著茶盞不言語。
他打算在巴蜀過中秋，把兩人決定的日期往後拖一拖。借著佳節氣氛，能消弭分歧最好。
能不能順利，他亦沒有把握。
淩二叔這兩天翻來覆去地想不明白，趁大侄兒單獨拜訪，索性問起：
“鳳池，你和侄兒媳婦新婚沒多久罷。我看她對你也不像恨得咬牙切齒的模樣，你們相處有說有笑的……她為何堅持要合離啊。”
為何堅持要合離？
淩鳳池的腦海裏閃過前日陽光下沖他揚起的盈盈淺笑。
“淩相算計娶我，我其實提前得了消息。當時想了想，覺得也可以。”
“我身上的老毛病了。只要不傷筋動骨的折騰，日子過得下去，都可以，都不講究。”
“我默許成婚，淩相以為強奪了我，弄出後面好大的誤會。日子過得太隨意了就會這樣。當時不覺得，回想起來，處處都是遺憾。”
“她說，” 淩鳳池緩緩地覆述章晗玉當日的最後一句話：
“見識了天地之大，突然想換個活法，沒那麽隨意，過得講究些。因此想合離。”
淩二叔瞠目結舌。這是什麽歪理？難以理喻。
但之前以長輩身份插手婚事，反被侄兒媳婦算計地遞交合離奏本……大侄兒夫婦之間的事他不敢再摻和了。
“你們年輕人的事，老夫搞不明白。趁中秋過節這幾日，你再好好問一問侄兒媳婦罷。”
淩鳳池岔開話頭，和淩二叔簡短商議幾句，起身告辭：
“俞奉已驗明正身，不必等中秋，可立即押解回京待審。姚相那邊，我會寫信回覆。”
*
章晗玉在灑滿陽光的秋日庭院裏悠閑烹茶看書。
淩鳳池坐在對面，翻過最後一卷案件卷宗，把眾多大理寺快馬送來的陳年卷宗收去牛皮袋裏。
“阮氏姐弟的案子，我心中大致有眉目了。”
淩鳳池道：“中秋節後返京，我會督促大理寺官員重查舊案。你無需過多憂慮。”
無需過多憂慮，即暗示會從輕處置。
章晗玉當即道謝，起身給他手邊遞去一杯熱茶。
話鋒一轉。
“惜羅和驚春的案子要勞煩你多督促，中秋節後隨你回京也可以。但不好聽的話還是要說在前頭，合離的事，我不會松口的。淩相如果想借著案子壓我一頭，催逼我打消合離的主意，只怕不行。”
淩鳳池抿了口溫茶：“不會。想多了。”
既然提起中秋節後回京，順帶也就提起中秋節在巴蜀如何過。
章晗玉不緊不慢地道：“我們還未合離，我依舊是淩家婦，按理來說，我當隨你去郡守府和二叔父、二叔母相聚過節。但實話實說，見面尷尬，我不想去。”
“當然了，”她話鋒又一轉，不怎麽在意地道：“淩相一定要我去，我也能去。”
“不必勉強自己。” 淩鳳池道：“不想去就不去。給二叔父、二叔母送一份中秋節禮，心意盡到了，我們自己在山院過中秋也可。”
“淩相最近著實體貼啊。” 章晗玉翻過書卷，悠悠地感慨一句，
“晗玉心中感動。給二叔父、二叔母的節禮，我自己動手做一份，聊表孝敬之意。也算是對之前瞞騙的賠禮。”
說到這裏話鋒又一轉。
“——但不好聽的話還是要說。淩相再溫柔小意，也難以軟化我的合離之心。”
院門外傳來惜羅的腳步聲。
晌午時分，她送來四碟熱氣騰騰的糕點，放在主家面前，推薦自己的新手藝。
“新出鍋的菊花長壽糕，棗泥平安糕，桂花富貴糕，南瓜吉祥糕。主家都嘗嘗。“
四色糕點散發著甜香，賣相著實不錯。章晗玉隨手把金黃色的桂花富貴糕往淩鳳池面前推了推，“今日份的試毒，來，嘗嘗看。”
惜羅嗔道：“哪裏毒了？今天放的糖減半，保證不會像昨日齁甜。”
惜羅最近沈迷做糕點。采摘山裏盛開的桂花、菊花，山澗裏取清泉水，自己琢磨方子，打磨賣相。每天出鍋四小碟，驚春都不給碰，興沖沖地端來給主家試口味。
昨天也是賣相極佳的四碟細點，不小心放多了糖，齁甜。也是先給淩鳳池試吃了一塊，他什麽也沒說，波瀾不驚地用完。
章晗玉還以為好吃，咬了一大口……齁甜得她喝一整杯濃茶才壓下去。
今日四碟糕點的口感比昨日大有進步，淩鳳池咬一口桂花糕，實事求是道：“不錯。有七分宮廷禦膳的糕點品相了。”
章晗玉把剩下三塊甜糕都吃個幹凈，不吝誇獎，“何止七分？我覺得有九分了。清甜不膩，滋味絕佳。”
惜羅大為高興，抱著空盤蹦蹦跳跳地走了。
被惜羅的甜糕打了個岔，庭院裏的氣氛明顯松弛下來。
對坐兩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擡手指了指，提醒對方嘴唇上落的糕粉位置，各自擦拭幹凈。
淩鳳池起身把兩杯茶添滿。
清香茶水沁人心脾，腦海裏閃過的，是剛才那句帶著笑意的：
“淩相再溫柔小意，也難以軟化我的合離之心。”
借著眼前難得的悠閑氣氛，他語氣平緩地問詢：“為何？我哪處做得不夠，引來你的不滿，可以直說。若是我的過錯，自當改正。若是為了之前的誤會，我會盡力彌補。”
章晗玉低頭啜口清茶，想了想，莞爾搖頭。
“做得足夠好了，淩相。既溫和又耐心。從前還藏著心事不說，最近也能敞開心胸，暢所欲言。章家把我養大的傅母對我的態度，比起淩相來說都差得遠。我最近過得很快活。“
轟鳴的瀑布聲響顯出庭院寂靜。
淩鳳池並未試圖打斷，也未開口質疑。只在近處安靜地註視著，聽她繼續往下說。
章晗玉又陷入思緒裏，思索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該如何說呢，淩相最近對我實在太好……”
她笑指自己，“把我寵壞了。“
她本習慣了隨波逐流的墻頭草日子，東邊危險就倒向西邊，哪邊有利可圖便倒向哪邊。
“落在淩相手裏，你若從一開始便軟硬兼施地壓制我，我審時度勢，自然會服軟順從……找個機會跑得無影無蹤，過段日子改頭換面重回京城。”
“你若從一開始便對我太壞，我飽受折磨，也會假意順從，再狠狠地坑你一把，找個機會跑得無影無蹤，叫你這輩子再尋不著。”
“你卻對我越來越好……” 章晗玉的目光從瀑布遠處收回近前，落在對面儀態端雅、眉目疏朗的郎君身上。
自從巴蜀重逢以來，便不再隱藏他的鐘情，袒露心跡，示以愛重，把她高高地捧去天上。
“淩相之對我，讓我有種錯覺。仿佛我不是個假冒兄弟的西貝貨，真是天上明月般的人物——”
“不要貶低自己。” 始終聆聽的淩鳳池打斷她淡淡的自嘲。
他從這句罕見的自嘲當中敏銳地抓住了什麽，握住章晗玉的手，指尖交握。
“無需貶低自己。身為京兆章氏嫡女，獨自支撐起門楣，你無需假冒任何人，你自己便是灼灼耀光的人物。”
章晗玉任他握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自己斤兩，談不上貶低自己。說句不自謙的話，哪怕明月高懸的天幕，我若真想上去，盡力也能攀一攀。”
“但淩相這般的人物啊。” 她轉過頭來，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打量。
今日的氣氛太好，周圍太靜，以至於本該深藏心裏的言語，情不自禁地浮上嘴邊。讓她忽地有一吐為快的沖動。
後面這句，她本不該說的。
“淩相這般的人物，在我心中，是從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我攀盡全力，站在和淩相並肩的位置，哪怕只有短短幾年……”
淩鳳池原本沈靜地傾聽，聽到那句“在我心中，是從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
他忽地意識到什麽，垂下的鳳眸驟然擡起，盯在她面上。
章晗玉並不躲避，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毫無顧忌地繼續往下說。
“能和淩相並肩站在天幕高處，哪怕短短幾年就掉落下來，畢竟也曾並肩過，這輩子無憾。淩相卻說，愛慕我多年……乃至於為了這份暗藏愛慕，心中飽受撕扯。受寵若驚啊。”
章晗玉起身走去淩鳳池的面前，張開手臂。淩鳳池伸手把她抱坐入懷中。她沒有拒絕擁抱。
“繼續說。“ 耳邊聽到淩鳳池沈靜的嗓音。
章晗玉把臉頰靠在男子寬闊的肩頭，帶悠悠感慨，吐出最後一句。
“受寵若驚，以至於生出本不該有的心思，似乎我真的值得這份珍重……現在，我也想和你一樣了。”
“想尋到立身之根本，不會動搖，心志堅定……不想再做濤濤江水當中的浮紙。”
淩鳳池心中澎湃洶湧。
從那句“高懸明月”，他隱約摸到了面前狡黠女郎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但他細細思索，又不大能跟上她跳脫的思路。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到了。你本就值得愛重。”
“但這些，跟你堅持合離有何關系？”
有何幹系？
章晗玉想起了葉宣筳助她逃離京城當日，坐在馬車前轅說了一大堆廢話。廢話早忘了，單單只有一句被她記到今日。
【你們這樁婚姻，因大理寺獻策而起。功利摻雜，並非一樁好姻緣】
功利摻雜的一場倉促婚事。
才有眾多仆婦虎視眈眈、她被押入婚房的局面發生。
當時只覺得刺激。
她原本壓根沒把這場臨時湊合的婚事當一回事。
“如今想起你我成婚當日，同心結在前頭扯著我走，被如臨大敵地押入婚房。”
“章家人一個都不在，淩家長輩也不在，全是看管我的陌生仆婦，拴手腕的細繩直到淩相入洞房才剪開……這便是京兆章氏和渤海淩氏的大婚。”
“回想起大婚當日的狼狽。叫我如何心志堅定？立身之根本如何不動搖？”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之後，庭院裏便沒有了其他聲響。
耳邊除了彼此的呼吸心跳，只有落葉被秋風刮過衣擺的聲響。
兩人都不再說話，彼此保持著相擁的姿勢擁抱了好一陣，直到惜羅再次提著提盒，熱騰騰的飯菜香氣踏進庭院……腳步猛地一停。
淩鳳池率先察覺，握著章晗玉的手走回食案落座，轉開話頭：“先用飯罷。”
惜羅似乎察覺了什麽，飛快地放下菜肉碗碟，瞅瞅兩人，直接出了庭院，還體貼地關上了院門。
兩人安靜地用飯，期間誰也未提起話頭。
用完飯後，章晗玉才抿了口茶，淩鳳池起身走來面前，垂眸打量。她若有所覺，放下茶盞。
又被攬住抱入屋裏。
紗帳扯下一半，半垂半懸著。兩人倒在床裏纏綿擁吻。
綿密的吻落在耳邊，發鬢，臉頰，沿著敞開的衣領一路吻下光潔肩頭。
章晗玉並不阻止，她也同樣地渴望對方。
細密的吻激起身體裏的情欲，情欲湧動如潮水，她難耐地揚起脖頸，擡起的小腿貼上去，帶催促之意，蹭了蹭。
把她親吻得不知東南西北的好夫君不知在想些什麽，被她貼過來親又蹭的，居然撇下四處如烈火燎原的洶湧情玉……
把面前已經露出雪色肩頭的衣襟又合攏。
居高臨下註視過來，冷靜地和章晗玉開始一輪清談。
“我們之間分明深有情意。晗玉，按你的說法，哪怕日日爭吵，處處分歧，我們依舊是真夫妻。”
章晗玉：……腦子呢？入了床帷就被她扔去三千裏外的腦子在哪裏？
她要撿回來請談了。
“我們本就是真夫妻。” 急促喘息的呼吸還未平息，水潤亮澤的唇瓣，翕動開合時仿佛飽滿多汁的桃子，引人采摘。
“如今有分歧，卡在合離這處，好好商量便是了。”
有情意的真夫妻，為何還要堅持合離？
他們的婚事確實開始於錯誤，但眼看彼此之間敞開心懷，誤會消弭，漸入佳境。
他們本就登對，理應百年好合，做一對山間翔舞的龍鳳。
為何？
淩鳳池不讚同地擰起眉心，俯視身下喘息微微的女郎。
“所謂商量，只是讓我一人讓步。”
章晗玉奇道：“難道每次都都該我讓步？”
淩鳳池：……
這輪清談有始無終，毫無結果。
“談完了？” 章晗玉又把腦子扔去三千裏外，滿腦只剩下不可言說，主動伸出手臂擁住身上還在沈思的郎君，小腿擡起，粉潤的腳趾頭劃過對方的膝蓋內側，輕輕地蹭了蹭。
淩鳳池忍耐地吸了口氣，
半懸半放的床帷帳被扯下，嚴嚴實實地遮住帳內春色。
商量毫無結果，分歧依舊。只試出了不淺的情意。
章晗玉渾身都饜足，人懶洋洋地不想動彈，翻了個身便沒心沒肺地睡了過去。
淩鳳池睡不著。
久久地凝視著身側的動人睡顏。
他愛慕她多年。一笑一顰，舉手投足，處處牽動心弦。他的情緒起伏向來不大，幾次劇烈起伏都為了她。
她今日出人意料地道，“從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
她心中竟然如此高看自己。
忽地又想起，為了拜閹黨為義父之事，自己曾經不搭理她。
多年之後，她帶著灑脫的自嘲語氣笑說，當晚回家哭了一場。發誓第二天給他最後一個機會，再繞著她走，她從此再不搭理自己。
都是四年前的舊事了。
自己當年的心性定力遠不如現在，她當年也還殘存些年少稚氣。
一路糾纏著走過來，也不知算互相磨礪還是互相成就，上千個日夜一晃而過。
枕邊人睡相不好，翻了個身，露出半截雪白肩胛，舒展伸開的手臂毫不客氣搭上他的手肘。
淩鳳池註視良久，握住秀氣的指尖。
一路糾纏著走到如今。
叫他如何肯放手。
耳邊回想起一句句帶著笑意的言語。
“淩相，你把我寵壞了。”
“現在我也想和你一樣了。想尋到立身之根本，不會動搖，心志堅定……不想再做濤濤江水當中的浮紙。”
“回想起大婚當日的狼狽，叫我如何心志堅定，立身之根本如何不動搖？”
淩鳳池在轟鳴的瀑布聲中久久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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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回京, 當然可以。”
陽光照上唇角淺淺的梨渦，陽光照亮輪廓柔和的面容，仿佛三月春山，柳絮暖風。
“晗玉當然願意。”
“但奔出來一場, 見識了天地廣闊, 反倒困惑叢生。我想換個活法，不想再像從前過得那麽隨意, 想過得講究些……淩相明白麽？”
淩鳳池並不總能理解她天馬行空的想法。
但他的定力和耐心都很好, 沈穩地道：“繼續往下說。你願意隨我回京, 但想換個活法, 不想過得太隨意。你打算如何過得講究些？”
“比如說, 你我這場婚事，締結得太隨意了。越想越覺得隨意。”
昨晚想了半夜。這段倉促開始的婚事，不能細想。細想令人心志動搖。
她越想越覺得，比起湊和著往下過, 不如早日結束更好。
章晗玉在窗邊慢慢地道：“只要淩相同意跟我合離，我便隨淩相回京。”
淩鳳池心裏一沈。
“晗玉……” 他吸了口氣，把瞬間湧上來的諸多念頭壓了回去。
“或許是我追問太急。這兩日尚不會走, 不必急於回覆，你再想想。”
章晗玉倚在窗前, 目送那道頎長背影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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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府城，郡守府。
淩二叔迎來清晨登門拜訪的貴客：大侄兒淩鳳池。
想起經由自己手遞交朝廷的合離奏表，淩二叔額頭青筋突突地跳，悔啊！
“不能放人！”
淩二叔想也不想道：“侄兒媳婦狡猾……不，老夫的意思是機敏。”
“你今日放了她，信不信她明日就遁走？從此茫茫人海，再無蹤影。鳳池, 好容易找到了人，不能放啊。”
淩鳳池不置可否地聽。
他今日拜訪的來意，想和淩二叔商量，以抓捕俞奉的名義，把回京的日期拖延十日。
“侄兒想在巴蜀和晗玉過完中秋。”
淩二叔大為讚同。
“好啊！難得的中秋佳節，正適合你們小夫妻團團圓圓的過個節。”
“老夫被侄兒媳婦哄騙了，那封奏表就不該呈上朝廷。畢竟是天子賜婚，能不合離，還是不合離為好。合離對你的仕途有影響啊。”
“既然人尋到了，哄一哄，過完中秋把人帶回京去，繼續和和美美地過日子，豈不更好？”
淩鳳池捧著茶盞不言語。
他打算在巴蜀過中秋，把兩人決定的日期往後拖一拖。借著佳節氣氛，能消弭分歧最好。
能不能順利，他亦沒有把握。
淩二叔這兩天翻來覆去地想不明白，趁大侄兒單獨拜訪，索性問起：
“鳳池，你和侄兒媳婦新婚沒多久罷。我看她對你也不像恨得咬牙切齒的模樣，你們相處有說有笑的……她為何堅持要合離啊。”
為何堅持要合離？
淩鳳池的腦海裏閃過前日陽光下沖他揚起的盈盈淺笑。
“淩相算計娶我，我其實提前得了消息。當時想了想，覺得也可以。”
“我身上的老毛病了。只要不傷筋動骨的折騰，日子過得下去，都可以，都不講究。”
“我默許成婚，淩相以為強奪了我，弄出後面好大的誤會。日子過得太隨意了就會這樣。當時不覺得，回想起來，處處都是遺憾。”
“她說，” 淩鳳池緩緩地覆述章晗玉當日的最後一句話：
“見識了天地之大，突然想換個活法，沒那麽隨意，過得講究些。因此想合離。”
淩二叔瞠目結舌。這是什麽歪理？難以理喻。
但之前以長輩身份插手婚事，反被侄兒媳婦算計地遞交合離奏本……大侄兒夫婦之間的事他不敢再摻和了。
“你們年輕人的事，老夫搞不明白。趁中秋過節這幾日，你再好好問一問侄兒媳婦罷。”
淩鳳池岔開話頭，和淩二叔簡短商議幾句，起身告辭：
“俞奉已驗明正身，不必等中秋，可立即押解回京待審。姚相那邊，我會寫信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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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晗玉在灑滿陽光的秋日庭院裏悠閑烹茶看書。
淩鳳池坐在對面，翻過最後一卷案件卷宗，把眾多大理寺快馬送來的陳年卷宗收去牛皮袋裏。
“阮氏姐弟的案子，我心中大致有眉目了。”
淩鳳池道：“中秋節後返京，我會督促大理寺官員重查舊案。你無需過多憂慮。”
無需過多憂慮，即暗示會從輕處置。
章晗玉當即道謝，起身給他手邊遞去一杯熱茶。
話鋒一轉。
“惜羅和驚春的案子要勞煩你多督促，中秋節後隨你回京也可以。但不好聽的話還是要說在前頭，合離的事，我不會松口的。淩相如果想借著案子壓我一頭，催逼我打消合離的主意，只怕不行。”
淩鳳池抿了口溫茶：“不會。想多了。”
既然提起中秋節後回京，順帶也就提起中秋節在巴蜀如何過。
章晗玉不緊不慢地道：“我們還未合離，我依舊是淩家婦，按理來說，我當隨你去郡守府和二叔父、二叔母相聚過節。但實話實說，見面尷尬，我不想去。”
“當然了，”她話鋒又一轉，不怎麽在意地道：“淩相一定要我去，我也能去。”
“不必勉強自己。” 淩鳳池道：“不想去就不去。給二叔父、二叔母送一份中秋節禮，心意盡到了，我們自己在山院過中秋也可。”
“淩相最近著實體貼啊。” 章晗玉翻過書卷，悠悠地感慨一句，
“晗玉心中感動。給二叔父、二叔母的節禮，我自己動手做一份，聊表孝敬之意。也算是對之前瞞騙的賠禮。”
說到這裏話鋒又一轉。
“——但不好聽的話還是要說。淩相再溫柔小意，也難以軟化我的合離之心。”
院門外傳來惜羅的腳步聲。
晌午時分，她送來四碟熱氣騰騰的糕點，放在主家面前，推薦自己的新手藝。
“新出鍋的菊花長壽糕，棗泥平安糕，桂花富貴糕，南瓜吉祥糕。主家都嘗嘗。“
四色糕點散發著甜香，賣相著實不錯。章晗玉隨手把金黃色的桂花富貴糕往淩鳳池面前推了推，“今日份的試毒，來，嘗嘗看。”
惜羅嗔道：“哪裏毒了？今天放的糖減半，保證不會像昨日齁甜。”
惜羅最近沈迷做糕點。采摘山裏盛開的桂花、菊花，山澗裏取清泉水，自己琢磨方子，打磨賣相。每天出鍋四小碟，驚春都不給碰，興沖沖地端來給主家試口味。
昨天也是賣相極佳的四碟細點，不小心放多了糖，齁甜。也是先給淩鳳池試吃了一塊，他什麽也沒說，波瀾不驚地用完。
章晗玉還以為好吃，咬了一大口……齁甜得她喝一整杯濃茶才壓下去。
今日四碟糕點的口感比昨日大有進步，淩鳳池咬一口桂花糕，實事求是道：“不錯。有七分宮廷禦膳的糕點品相了。”
章晗玉把剩下三塊甜糕都吃個幹凈，不吝誇獎，“何止七分？我覺得有九分了。清甜不膩，滋味絕佳。”
惜羅大為高興，抱著空盤蹦蹦跳跳地走了。
被惜羅的甜糕打了個岔，庭院裏的氣氛明顯松弛下來。
對坐兩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擡手指了指，提醒對方嘴唇上落的糕粉位置，各自擦拭幹凈。
淩鳳池起身把兩杯茶添滿。
清香茶水沁人心脾，腦海裏閃過的，是剛才那句帶著笑意的：
“淩相再溫柔小意，也難以軟化我的合離之心。”
借著眼前難得的悠閑氣氛，他語氣平緩地問詢：“為何？我哪處做得不夠，引來你的不滿，可以直說。若是我的過錯，自當改正。若是為了之前的誤會，我會盡力彌補。”
章晗玉低頭啜口清茶，想了想，莞爾搖頭。
“做得足夠好了，淩相。既溫和又耐心。從前還藏著心事不說，最近也能敞開心胸，暢所欲言。章家把我養大的傅母對我的態度，比起淩相來說都差得遠。我最近過得很快活。“
轟鳴的瀑布聲響顯出庭院寂靜。
淩鳳池並未試圖打斷，也未開口質疑。只在近處安靜地註視著，聽她繼續往下說。
章晗玉又陷入思緒裏，思索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該如何說呢，淩相最近對我實在太好……”
她笑指自己，“把我寵壞了。“
她本習慣了隨波逐流的墻頭草日子，東邊危險就倒向西邊，哪邊有利可圖便倒向哪邊。
“落在淩相手裏，你若從一開始便軟硬兼施地壓制我，我審時度勢，自然會服軟順從……找個機會跑得無影無蹤，過段日子改頭換面重回京城。”
“你若從一開始便對我太壞，我飽受折磨，也會假意順從，再狠狠地坑你一把，找個機會跑得無影無蹤，叫你這輩子再尋不著。”
“你卻對我越來越好……” 章晗玉的目光從瀑布遠處收回近前，落在對面儀態端雅、眉目疏朗的郎君身上。
自從巴蜀重逢以來，便不再隱藏他的鐘情，袒露心跡，示以愛重，把她高高地捧去天上。
“淩相之對我，讓我有種錯覺。仿佛我不是個假冒兄弟的西貝貨，真是天上明月般的人物——”
“不要貶低自己。” 始終聆聽的淩鳳池打斷她淡淡的自嘲。
他從這句罕見的自嘲當中敏銳地抓住了什麽，握住章晗玉的手，指尖交握。
“無需貶低自己。身為京兆章氏嫡女，獨自支撐起門楣，你無需假冒任何人，你自己便是灼灼耀光的人物。”
章晗玉任他握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自己斤兩，談不上貶低自己。說句不自謙的話，哪怕明月高懸的天幕，我若真想上去，盡力也能攀一攀。”
“但淩相這般的人物啊。” 她轉過頭來，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打量。
今日的氣氛太好，周圍太靜，以至於本該深藏心裏的言語，情不自禁地浮上嘴邊。讓她忽地有一吐為快的沖動。
後面這句，她本不該說的。
“淩相這般的人物，在我心中，是從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我攀盡全力，站在和淩相並肩的位置，哪怕只有短短幾年……”
淩鳳池原本沈靜地傾聽，聽到那句“在我心中，是從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
他忽地意識到什麽，垂下的鳳眸驟然擡起，盯在她面上。
章晗玉並不躲避，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毫無顧忌地繼續往下說。
“能和淩相並肩站在天幕高處，哪怕短短幾年就掉落下來，畢竟也曾並肩過，這輩子無憾。淩相卻說，愛慕我多年……乃至於為了這份暗藏愛慕，心中飽受撕扯。受寵若驚啊。”
章晗玉起身走去淩鳳池的面前，張開手臂。淩鳳池伸手把她抱坐入懷中。她沒有拒絕擁抱。
“繼續說。“ 耳邊聽到淩鳳池沈靜的嗓音。
章晗玉把臉頰靠在男子寬闊的肩頭，帶悠悠感慨，吐出最後一句。
“受寵若驚，以至於生出本不該有的心思，似乎我真的值得這份珍重……現在，我也想和你一樣了。”
“想尋到立身之根本，不會動搖，心志堅定……不想再做濤濤江水當中的浮紙。”
淩鳳池心中澎湃洶湧。
從那句“高懸明月”，他隱約摸到了面前狡黠女郎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但他細細思索，又不大能跟上她跳脫的思路。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到了。你本就值得愛重。”
“但這些，跟你堅持合離有何關系？”
有何幹系？
章晗玉想起了葉宣筳助她逃離京城當日，坐在馬車前轅說了一大堆廢話。廢話早忘了，單單只有一句被她記到今日。
【你們這樁婚姻，因大理寺獻策而起。功利摻雜，並非一樁好姻緣】
功利摻雜的一場倉促婚事。
才有眾多仆婦虎視眈眈、她被押入婚房的局面發生。
當時只覺得刺激。
她原本壓根沒把這場臨時湊合的婚事當一回事。
“如今想起你我成婚當日，同心結在前頭扯著我走，被如臨大敵地押入婚房。”
“章家人一個都不在，淩家長輩也不在，全是看管我的陌生仆婦，拴手腕的細繩直到淩相入洞房才剪開……這便是京兆章氏和渤海淩氏的大婚。”
“回想起大婚當日的狼狽。叫我如何心志堅定？立身之根本如何不動搖？”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之後，庭院裏便沒有了其他聲響。
耳邊除了彼此的呼吸心跳，只有落葉被秋風刮過衣擺的聲響。
兩人都不再說話，彼此保持著相擁的姿勢擁抱了好一陣，直到惜羅再次提著提盒，熱騰騰的飯菜香氣踏進庭院……腳步猛地一停。
淩鳳池率先察覺，握著章晗玉的手走回食案落座，轉開話頭：“先用飯罷。”
惜羅似乎察覺了什麽，飛快地放下菜肉碗碟，瞅瞅兩人，直接出了庭院，還體貼地關上了院門。
兩人安靜地用飯，期間誰也未提起話頭。
用完飯後，章晗玉才抿了口茶，淩鳳池起身走來面前，垂眸打量。她若有所覺，放下茶盞。
又被攬住抱入屋裏。
紗帳扯下一半，半垂半懸著。兩人倒在床裏纏綿擁吻。
綿密的吻落在耳邊，發鬢，臉頰，沿著敞開的衣領一路吻下光潔肩頭。
章晗玉並不阻止，她也同樣地渴望對方。
細密的吻激起身體裏的情欲，情欲湧動如潮水，她難耐地揚起脖頸，擡起的小腿貼上去，帶催促之意，蹭了蹭。
把她親吻得不知東南西北的好夫君不知在想些什麽，被她貼過來親又蹭的，居然撇下四處如烈火燎原的洶湧情玉……
把面前已經露出雪色肩頭的衣襟又合攏。
居高臨下註視過來，冷靜地和章晗玉開始一輪清談。
“我們之間分明深有情意。晗玉，按你的說法，哪怕日日爭吵，處處分歧，我們依舊是真夫妻。”
章晗玉：……腦子呢？入了床帷就被她扔去三千裏外的腦子在哪裏？
她要撿回來請談了。
“我們本就是真夫妻。” 急促喘息的呼吸還未平息，水潤亮澤的唇瓣，翕動開合時仿佛飽滿多汁的桃子，引人采摘。
“如今有分歧，卡在合離這處，好好商量便是了。”
有情意的真夫妻，為何還要堅持合離？
他們的婚事確實開始於錯誤，但眼看彼此之間敞開心懷，誤會消弭，漸入佳境。
他們本就登對，理應百年好合，做一對山間翔舞的龍鳳。
為何？
淩鳳池不讚同地擰起眉心，俯視身下喘息微微的女郎。
“所謂商量，只是讓我一人讓步。”
章晗玉奇道：“難道每次都都該我讓步？”
淩鳳池：……
這輪清談有始無終，毫無結果。
“談完了？” 章晗玉又把腦子扔去三千裏外，滿腦只剩下不可言說，主動伸出手臂擁住身上還在沈思的郎君，小腿擡起，粉潤的腳趾頭劃過對方的膝蓋內側，輕輕地蹭了蹭。
淩鳳池忍耐地吸了口氣，
半懸半放的床帷帳被扯下，嚴嚴實實地遮住帳內春色。
商量毫無結果，分歧依舊。只試出了不淺的情意。
章晗玉渾身都饜足，人懶洋洋地不想動彈，翻了個身便沒心沒肺地睡了過去。
淩鳳池睡不著。
久久地凝視著身側的動人睡顏。
他愛慕她多年。一笑一顰，舉手投足，處處牽動心弦。他的情緒起伏向來不大，幾次劇烈起伏都為了她。
她今日出人意料地道，“從認識之初便高懸天幕的明月”……
她心中竟然如此高看自己。
忽地又想起，為了拜閹黨為義父之事，自己曾經不搭理她。
多年之後，她帶著灑脫的自嘲語氣笑說，當晚回家哭了一場。發誓第二天給他最後一個機會，再繞著她走，她從此再不搭理自己。
都是四年前的舊事了。
自己當年的心性定力遠不如現在，她當年也還殘存些年少稚氣。
一路糾纏著走過來，也不知算互相磨礪還是互相成就，上千個日夜一晃而過。
枕邊人睡相不好，翻了個身，露出半截雪白肩胛，舒展伸開的手臂毫不客氣搭上他的手肘。
淩鳳池註視良久，握住秀氣的指尖。
一路糾纏著走到如今。
叫他如何肯放手。
耳邊回想起一句句帶著笑意的言語。
“淩相，你把我寵壞了。”
“現在我也想和你一樣了。想尋到立身之根本，不會動搖，心志堅定……不想再做濤濤江水當中的浮紙。”
“回想起大婚當日的狼狽，叫我如何心志堅定，立身之根本如何不動搖？”
淩鳳池在轟鳴的瀑布聲中久久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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