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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家宴 娶我進門,你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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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家宴 娶我進門,你後悔了?

五月初五這日, 淩家風平浪靜。

內宅由三叔母帶領著,從早晨便開始有條不紊地籌辦家宴。

章晗玉睡醒起身,天光大亮,不止淩春瀟前來婚院迎接, 珺娘、雲娘, 也都來了。

“長兄最近公務繁重。昨晚才歸家不久,大晚上地又出門去, 現在人都沒回。淩長泰、淩萬安兩個小子也不在。”

淩六郎怕長嫂多心, 路上特意念叨, 瘋狂暗示長兄不在端午節慶的大日子歸家陪伴, 不是他故意怠慢長嫂, 因為他忙!

章晗玉輕輕地笑了聲,“他確實忙。昨夜剛回來便走,衣裳都沒換一身。只怕整夜不得合眼。今晚也不知會不會歸家。”

六郎驚愕問,”昨晚長兄去婚院見長嫂了?”

“見了, 怎麽著? ”

六郎突然振奮起來,一拍掌,“好哇!”

“……” 章晗玉瞥了這小子一眼。藏藏掖掖的, 興奮又帶點心虛的小眼神,琢磨什麽壞事呢?

雲娘今日也興奮地很, 拉著長嫂的衣袖賣關子:

“只有長兄忙,我們都得空。今日家裏不止備了新酒,還做了一道難得的新菜品,長嫂猜猜看是什麽菜品?”

章晗玉瞥了眼小姑的期待眼神,想起上回謄寫的宮廷禦膳方子。

“宮裏的冬夏兩至味,五色果子漿?”

雲娘拍手笑道, “猜對了!”

三叔母在花廳裏忙碌, 時不時地讓仆婦挪動食案,添個花瓶。

“難得啊。” 三叔母跟淩三叔感慨道:

“新婦進門整個月了,今天頭一回參加家宴。傳出去還當我們渤海淩氏如何地苛待新婦,叫我出門如何見人?等鳳池忙完了歸家,你找個機會跟他好好地談一談,勸勸他。哪有把新娶進門的媳婦總拘在婚院裏的,這不是幽禁嗎?難怪新婦要跑,換我我也得跑。”

淩三叔沒好氣道:“婦人之見。鳳池是有大主意的人,他拿定的主意,是我能勸得動的?你怕出門沒臉見人,你自己去勸——”

“人來了。” 三叔母略緊張地道。

兩位長輩正襟危坐,嚴肅地道:“新婦來了,別站著,家中不拘虛禮,都坐下。”

仆婦穿梭來往,食案面前擺放粽子和今年家裏自釀的新酒。

小巧玲瓏的甜鹹粽子,五種口味,以五色線繩捆紮,長輩面前每樣一個,新酒兩杯,小輩面前粽子三兩個,按口味自取。

章晗玉身為新婦,格外優待,五色粽子整整齊齊碼了一盤,新酒兩壺。兩位長輩熱絡地寒暄,“別客氣,多吃點。”

章晗玉升起幾分好笑。

多日不見,怎麽感覺更客氣了……

客氣裏帶一份小心翼翼,生怕她當場掀桌似的。

她在淩家長輩眼裏,是個悍婦?

三叔母心頭帶幾分緊張,怕新婦在婚院裏拘束太久,生出怨懟心思,格外熱絡地招呼。

“鳳池今日忙得歸不了家。昨日帶話說,今日要入宮赴宴?讓我們不必等他。你看家裏包了這麽多粽子,多出他那份,便給新婦了。”

章晗玉溫聲道謝,隨手把整盤子五色粽子推給惜羅。

惜羅眼睛都亮了。

“我都能吃?”

“吃一半,留一半。”

她自己隨手剝開一個紅色絲絳捆紮的蜜棗粽,沾以紅糖,咬了一小口,清香撲鼻。

就著新釀的酒,看家裏請來的端午驅除邪祟的百儺戲歌舞,臨時搭建的戲臺子上鑼鼓玄天,下面家宴熱熱鬧鬧,愜意地很。

酒過三巡,身上喝起了熱氣,章晗玉和淩家幾個小輩相約起身敬酒。

淩三叔也喝得上頭了,帶幾分醉意和她絮叨。

“心裏別怨鳳池。我這大侄兒啊,身上擔子重,心裏積壓的事不知多少,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得知。有次我起得早,瞧見祠堂四更天開著門,我只當老仆忘了關門,結果進去一看,鳳池不聲不響坐在祠堂裏,跟他過世的父母說了一宿話……”

章晗玉噙著笑聽完,問:“哪天的事?”

淩三叔喝高了,張嘴就說,“嗐,不就是四月三十,你被逮回來那夜……”

章晗玉:“哦……”

三叔母劈手倒了一杯酒,酒杯塞進三叔嘴裏。

“整壺酒還不夠你喝的?多喝酒,少說話!”

除了喝高了的淩三叔自己不覺得尷尬,其他人都尷尬得坐不住。

章晗玉抿口酒,隨意問起:“家裏新釀的酒味道中正醇和,可有名字?”

新酒果然尚未起名,借著眾人你言我語地起酒名,把話頭輕飄飄岔開了。

她無事人般地繼續喝酒,心想。

四月三十,白天把她逮回來清賬,大晚上的去淩家祠堂坐了一宿。

娶她進淩家,他終於後悔了?

當初早和他說過,遲早會後悔。

惜羅捧著一盆小巧的五色粽子,吃不下,眼睛饞。

越看越饞,悄悄地提起青線包裹的肉餡粽子,打開挨個剝開咬一口。章晗玉攔住,“先吃我的。他那份留著。”

惜羅嘀咕,“人又不回來。留著也是留著。”

“難說。”

章晗玉擡頭看看偏西的日頭,慢悠悠地道:“昨夜開始鬧騰,至今差不多十個時辰,多少事也該辦完了。他說不定能提前歸家,跟我們一起吃個粽子。他那串五色粽不要動。”

臺上的戲班子正演到正邪大戰、仙人降服邪祟的高潮,鑼鼓鏘鏘,飾演伏魔天神的儺面伶人大喝:

“開天門——!”

淩家正門方向傳來了洞開聲響。

遠處傳來大片淩亂的奔跑腳步聲,許多嗓音喊道:“阿郎回來了!”

三叔母又驚又喜,猛掐一把淩三叔, “醒醒,鳳池回來過節了。”

淩三叔搖搖晃晃起身,嘟囔著說:“鳳池回來了 ?回來好啊。把你媳婦領回去,有過錯私下教訓兩句,婚院留一宿。新婚小夫妻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哪家把新婦關起來的……”

雲娘震驚地扭頭,悄悄問身側坐的珺娘:

“……什麽床頭打架床尾和?長兄這樣的人,也會打架……嗚嗚嗚!”

淩春瀟越過珺娘,給幼妹的嘴裏塞個紅豆粽,“你閉嘴。”

珺娘羞窘得脖頸都紅了,低頭裝沒聽見。

章晗玉淡定地給頭幾乎貼地的害羞小姑剝了個甜栗粽。

“一人一個,珺娘也吃點。”

不知是不是天光的緣故,淩鳳池從外院走入中庭時,肩背仿佛籠罩在一層山林雨後的薄霧當中,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緩步走近的身影。

越過家中弟妹的坐席時,幾個小輩齊齊起身行禮,“長兄。”

淩鳳池微一頷首,“家宴差不多了?散了罷。” 越過幾人身前。

三叔母扶著搖搖晃晃的淩三叔,尷尬地額頭青筋都在抽搐。剛才那番胡言亂語的醉話,可別叫這位掌家大侄子給聽去了!

“鳳池,你三叔醉了,醉話你別在意,我扶他回去……”

淩鳳池還是一頷首,“叔母請回。”

幾步走來宴席前,惜羅感知到了某些難以言喻的氣氛,不安地站起身來。

原本熱熱鬧鬧的家宴,長輩小輩各自散去,席間還坐著的,只剩下章晗玉自己了。

章晗玉仰頭望去。傍晚的天光原本偏金色,等他走到近前來時,金色裏多了點偏紫的暮色,映照在紫袍廣袖衣襟上,仿佛添加一層金光,更顯得色澤厚重。

“心事重重的。進門就驅散家人,只留我一個。 ”

她仰頭略打量兩眼,笑問,“昨夜捉拿事不順利?”

淩鳳池的眉眼間其實並無洩露多少情緒,催散家宴的語氣也平緩,和平日無太多不同。

連幼弟六郎都沒有察覺異樣。

只是瞞不過面前人。

一口道破關鍵。

他凝目註視著言笑晏晏的面容,開口道:“抓捕很順利。呂鐘於淩晨落網,協同逃亡的閹黨幫兇、北衛軍內奸等數百人盡誅。”

章晗玉的目光帶出點探究。

“一切順利的話,淩相怎麽……” 很難以言語形容,她隨手沾了點茶水,塗抹幾下,劃出一只大鷹的姿態。

眼神像獵隼,進門便緊盯不放,把她當做獵物似的?

她帶幾分好笑指自己,“我在婚院關多久了?早就是你淩家叼進窩裏的獵物,今日又怎麽了?”

淩鳳池不答。看了眼章晗玉身側,珺娘空出的座位,吩咐下去:“收拾一下,重新擺盤。”

幾個仆婢匆匆上前,撤下吃食,重新擺上新酒。

淩鳳池撩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

惜羅滿眼警惕地站在主家面前,擺出護衛姿態。淩鳳池並不看她,平靜吩咐:“給你主家倒酒。”

兩邊食案上美酒倒滿,章晗玉覺得有點意思,舉杯各自喝完,目不轉睛地等對方的動作。

淩鳳池把家裏的新酒挨個喝了一杯,又平淡問:“今日端午,可有吃到粽子?”

這風雨前夕的不尋常的平靜……

有七分像傅母當年在外頭聽說她犯下的淘氣事,回家興師問罪的感覺了……

章晗玉胸腔裏心跳加快,人卻有些反常地興奮,仿佛曠野之中直面暴雨,又仿佛回到幼年時,人奔跑在漆黑的田埂間。

不確定,緊張,重壓,等待,未知的危險。這些才是她二十三年以來的人生底色。

危險令她興奮。

有活著的感覺。

重壓之下,她反倒淡定下來,擺出閑話日常的姿態,提起一大串五色粽子遞過去。

“家裏都吃過了。喏,留給你的。”

淩鳳池沈心定氣地剝粽子。

他的手骨節長而動作靈活,修長的手指剝起粽子來賞心悅目。

五種口味的精致小巧的端午粽子,自己吃了一個,剩下四個放回章晗玉碗裏。

“你也吃。”

章晗玉當面挨個咬了一口。

“吃完了,然後呢。”

淩鳳池洗凈手,站起身來,握住她的手。

“等結果。”

等什麽結果,他不說,她也不問。

兩人仿佛尋常的新婚小夫妻一般,手挽著手踩著斜陽回婚院。

走進院門時,章晗玉也想通了。

“所以,昨夜抓到了義父,想必即刻開始審訊了?我那位好義父,可是攀咬了我什麽,引得淩相提前回家盯梢?”

她站在庭院中央,不肯在往前走,雲淡風輕道:“到底攀咬了些什麽要緊事,說說看?”

淩鳳池站在對面。

暮色裏的金光淡去,煙紫色越來越濃重,映在他寬闊的肩膀輪廓,鳳眸沈靜半闔,看地上影子。

他開口道:“城外章家別院。”

呂鐘指認,章家在城外暗中布置一座別院,用作閹黨接絡各方的秘密據點。

章晗玉當即承認下來。

“是有這麽一座別院。依山傍水,風景雅致。我原打算接傅母出城小住幾日,透透氣,散散心,她老人家不肯去。別院就閑置了……哪家沒幾個別院,淩家在城外也有幾個莊子,怎麽輪到章家,就成了所謂‘閹黨秘密據點’了?”

淩鳳池靜聽她分辯。

從頭到尾聽完,又道:“呂鐘供認,章家把這座別院,當做聯絡全國各郡繡衣使的秘密據點。密信朝夕來往,絡繹不絕。”

章晗玉淡定地聽。

“義父說的?他老人家一手創立的繡衣使消息網絡,嘴皮子開合幾次,就這麽栽贓給我了?他說什麽你們信什麽?淩相,你們政事堂四位宰臣,國之四柱,不應這麽好糊弄啊。”

淩鳳池目光還是看著地上的影子。晚霞消散,影子越來越淡。

清晨錄供,大理寺當即派出快馬,趕往城外章家別院搜尋證據。

快馬來回需一整日。

言語真真假假,只有說話的人心裏自知。

他在等的,是實證。

他在暮光裏擡起手,遞來一枚三角形狀的小物件。

章晗玉接在手裏,捏了捏,意外地咦了聲。他居然還留著?

正是三朝回門當日,不慎被發現的燒焦的一角碎帛殘片。

“這片雲紋碎帛,是繡衣使送達京城的密報?被你閱後燒去?”

在心中推論已久,真正問出口時,淩鳳池的情緒反倒並無太大波動。

“除了章家別院,你在京城章氏大宅,北面佛堂附近,也同樣修建了一處秘密據點,用來存儲繡衣使密報,是不是?”

“消失在章家後院的阮驚春,至今尋不到人。他藏身的地點,正在佛堂附近的那處秘密據點,你和章家傅母均知情,是不是?”

提起隱匿佛堂的阮驚春,章晗玉反倒格外顯出鎮定。

推測至此,瞞不住了。

她輕輕笑了聲,承認下來:“對。也不對。”

“章家在城外確有一座別院。你們派人搜查別院,就會發現,別院書房裏擺放著各路繡衣使密報,九百餘封——”

她頓了頓,在對方瞬間犀利起來的目光裏,不緊不慢接下去道:“皆未開啟。”

“章家別院,只用來存放密報。至於密報的內容,誰知道?該報給誰,你們找誰去。”

淩鳳池靜聽完,道:“如此甚好。”

轉身欲離開時,輪到章晗玉伸手攔他了。

她心裏也藏了幾句話。

今日是個追根究底的好機會,既然對方開始追究,索性一起吐出來幹凈。

“你昨夜攔阻了義父的逃生路。生死大仇,我那義父豈能容忍?他含恨報覆於你,想拖你下水的最好途徑,當然是把我拖下水。”

“正如你經常所說,淩氏和章氏結下姻親,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被栽贓落下大罪,你身為夫婿,當然逃不過從犯的罪名,免不了受追查,削官罷職,門楣黯淡……”

章晗玉噙著笑,在黯淡下去的暮光裏,悠悠地問:

“淩相,娶我進門……你後悔了?”

後悔了麽?

淩鳳池微微一哂,“我做事從不後悔。倒是你…… ”後悔嫁入淩家麽?

他閉嘴不言,未出口的後半截隨風消散。

淩鳳池在暮光裏走近幾步,擡起手來。章晗玉目不轉睛地看他動作。

他卻只撿去了一片風裏落在她肩頭的新綠葉片,叮囑:“早點休息。”

轉身去了書房。

章晗玉目送頎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書房門關上了。

半刻鐘後,惜羅被放進婚院。

她原本以為,在淩家的頭一個端午佳節,早晨清清靜靜開始於婚院,中午熱熱鬧鬧全家吃席,傍晚各懷心思地言語交鋒一場,入夜後又會清清靜靜地結束在睡夢中……

她居然猜錯了。

“長兄!長嫂!”

淩六郎在夜裏色砰砰地敲院門,”我給你們送夜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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