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虎子 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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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虎子 來不來？
十二生肖, 人人有屬相。淩父身為大族嫡長子，家中對他期待殷切，他自己年輕時也頗為自負。
然而，仕途不順, 門楣難興。渤海淩氏交給他手裏, 眼看著一年不如一年。
淩父年輕時，曾特意入山尋訪一名京畿有名的真人, 算出：
他命中自帶紫袍貴氣, 惜乎被屬相壓住了。
祖父數虎, 父親屬狗, 豈不是“虎父犬子”？這是生來的命格, 無法化解。
淩父郁郁不樂，當場便欲下山去，那真人喊住他，額外指點了兩句。
雖然無化解之道, 但有破解之策。
想破解“虎父犬子”的命格，重新振興家族門楣，最好的辦法, 便是生出一個虎子。
“我聽家裏的老仆說過，阿父當場贈給那真人千金, 回來便四處求醫，一心想要個虎子。”
章晗玉似笑非笑，心想，這才叫人在山中坐，元寶進山來。
動動嘴皮子，半日不到，騙了大傻子一千金。裝神弄鬼的生意真好做啊, 她也想做。
等等……她心念一轉，算了算。
淩鳳池還當真是虎年的。
“你家長兄果然生在虎年，你阿父該高興才對？怎麽反而撲殺了滿院的狗呢。”
淩春瀟嘆了口氣。
他湊近過來，小聲道：“我聽家裏老仆說……長兄是催生的。”
母親自然知道父親對嫡長子的看重，對淩氏虎子的期待。
四處求神拜佛，終於趕在虎年，如願一舉懷胎。
這一胎承載了父親無盡的期待。
這一胎也承載了母親對嫡子的殷切盼望。
懷胎的喜悅持續到臘月……眼看虎年就要過去，馬上就是兔年，腹中孩兒遲遲不發動……
具體如何情況，淩春瀟自己也不清楚。
家裏人瞞著他們小輩。他只隱約聽到兩個老仆慨嘆著提起幾句。說起當年的事，都是猜測，並無實證。
“總之，長兄生在虎年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據說生下來哭聲微弱，瞧著不像足月兒那般健壯。”
淩父在一舉得男的短暫狂喜過後，對著瘦弱安靜的嫡長子，漸漸起了疑心。
他懷疑這孩兒根本不是真正的虎子。
而是催生出來的，不足月的假虎子。
盼望已久的的嫡長子，還未知其心性便先帶不吉陰影，對於一心振興門楣的父親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
父親極為不悅，和母親屢屢爭吵。這孩兒是個假虎子！你們這些婦人，背地裏到底弄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藥湯，欺騙於我，使手段催生了他！
“聽說母親眼睛不大好，年紀輕輕就做不得針線……”
淩春瀟嘆氣說：“我不記得她。但家裏老仆們都說，母親生長兄坐月子那陣哭得太多了。”
淩家備受質疑的虎子，在父親挑剔的視線裏逐漸長大。
性子隨了母親，溫和，體貼，安靜，細致，喜愛活物。
卻和父親想象中的，能夠扛起家族門楣的英雄兒郎的氣質，完全不同。
父親仕途始終不順，不得父親喜愛的長子，自然經常遭受責罰。心疼兒子的母親，委屈夾雜憤怒，免不了和夫婿對峙。
“不知哪次爭執當中，母親和父親徹底鬧翻了。”
具體的淩春瀟也不知道內情，只聽老仆含含糊糊地說，似乎還是和那句“虎父犬子”的箴言相關，夫人情急之下失了言，似乎罵了老家主，淩氏家門不振，與其責罰小小的孩兒，為何不責罰自己？
孩兒無論生肖品性都是真正的虎子，他這父親才是“無用犬子”。
淩家原本也同其他高門大戶一般，前院養十幾只護院狗，獵園養七八只獵犬。
那句失言的‘無用犬子’ 引得淩家家主暴怒。
“狗徹底犯了父親的忌諱，家中養的狗全被撲殺，我自己從未見過狗舍……”說到這裏，淩春瀟小心地挪腳，避開小奶狗嗚嗚吃肉瘋狂亂搖的尾巴。
乳母曾經嘆息著提起，夫人極為後悔失言，強撐病體，反覆喝藥求子，意圖為夫婿再生個孩兒，挽回夫婿的心。
但春瀟的出生，也沒有挽回夫妻間逝去的情誼。
“母親郁郁寡歡，生下我第二年便走了。”
淩春瀟自己當然沒有印象。但長兄當時已滿十歲，應記得很深刻。
”長嫂，你如今知道了？長兄同意在婚院裏養狗，觸犯了父親的忌諱，又叫他想起母親。長兄日日見著這狗兒，也不知心裏如何想。”
章晗玉有些吃驚，又有些意外，垂眼瞧著瘋狂討肉吃的小奶狗，伸手摸了摸狗耳朵。
淩春瀟見長嫂隱約有觸動之色，心裏一喜，趕緊打蛇隨木棍上：
“長嫂把小狗挪走罷。不見了小奶狗，長兄心裏舒坦點，婚院進門時不易堵心——”
話音未落，章晗玉便起身招呼遠遠坐著的兩位小姑，“說完了，回來罷。”
淩春瀟臉色頓時垮了。
他顯而易見說錯了話，惹得長嫂不悅。
他急忙補救：“長嫂喜愛小狗，不想送走，留著便是！就當我沒說過！”
章晗玉輕輕笑了聲。
“小六郎，多謝你費心，絞盡腦汁為你家長兄美言。但他不肯進婚院，哪是因為一只毛都沒長全的小奶狗堵心呢？”
她擡手悠悠地指向自己：
“讓你家長兄日夜堵心的，是我啊。”
淩春瀟：“……”
今日來了趟婚院，粽子倒是包了一大堆提走，提前苦想的勸說辭一句不頂用。
隔老遠還能看到小六郎沮喪垂下的肩膀。
惜羅邊收拾石桌，委婉地說：“淩家小輩人都不錯……”
“是啊，” 章晗玉也讚同。
“下面弟妹都養得不錯，就上頭這位淩家長兄，氣性太大。自從四月三十把我領回來，又幾天不進門了？”
她提著粽子進屋，悠悠感慨了句：
“不來也好。免得他看我就堵心，活活氣死在二十八歲，倒讓我年紀輕輕做寡婦。”
這天晚上人果然又不來。
章晗玉坐在床頭，翻開新婚冊子，懶洋洋記上一筆：
【狗在淩家多年禁忌。
原來是因為‘虎子’、‘犬子’無稽之言。
淩家亡父，沽名釣譽之輩，胸襟遠不及他。】
合上冊子想了想。
為了所謂“虎父犬子“、“生出虎子可破解”的箴言，才出生便被父親猜忌，母親郁郁而終，家中撲殺了所有的狗，禁忌持續到今日。也不知他幼年怎麽過的。
她忽地又想起六郎提起的，他們父親曾以家法嚴厲責罰年少的長兄，血流滿地，被他撞見一次，險些嚇死。
也不知他之前每次進婚院，對著汪汪搖尾巴的小奶狗，心裏是個怎樣的想法？
*
淩鳳池當日回來得早。
宮裏今年突然辦起端午宮宴，呂鐘巧言勸動小天子和穆太妃，廣邀重臣赴宴，來意不善，被視作閹黨公然下的戰書。
線報也傳來消息，宮中頻繁調動守衛，把守宮禁的南衛軍中幾個和閹黨勾結的將領都有異動。這場鴻門宴，危機四伏，或見血光。
政事堂緊急商議，去不去。
最後一致議定，應戰。
“國逢亂時，碎身糜軀，慨然以赴而已。豈能避忌宵小手段，惜自身而退讓之？ ”
前日、昨日、今日，緊急部署了三個整日。
調動兵力，籌措各方，靜等端午決戰到來。
淩鳳池思索著，剛走進家門，淩萬安奉來一張信箋。
看淩萬安頭也不敢擡的模樣，他心裏便有些猜測，擡手接過。“主母送來的？”
果然是婚院送來的信箋。
拆開封皮，裏頭裝的不是書信，居然是一幅簡略的線條畫。
繪畫之人顯然隨手幾筆，想畫什麽便畫什麽。
畫中的女郎五官都是空白的，卻細細描繪了兩邊圓月形狀的明珠耳珰，抱著只小奶狗，在月下包粽子。
細看那小奶狗，卻又不是狗，額頭三橫，畫的是只小斑紋虎。
畫裏紮好了三只小巧粽子，放在石桌上。每只粽子上寫一個字。
“來？”
“不？”
“來？”
淩鳳池這幾日始終攏起的眉心舒展開來。
他收起畫紙，往婚院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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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生肖, 人人有屬相。淩父身為大族嫡長子，家中對他期待殷切，他自己年輕時也頗為自負。
然而，仕途不順, 門楣難興。渤海淩氏交給他手裏, 眼看著一年不如一年。
淩父年輕時，曾特意入山尋訪一名京畿有名的真人, 算出：
他命中自帶紫袍貴氣, 惜乎被屬相壓住了。
祖父數虎, 父親屬狗, 豈不是“虎父犬子”？這是生來的命格, 無法化解。
淩父郁郁不樂，當場便欲下山去，那真人喊住他，額外指點了兩句。
雖然無化解之道, 但有破解之策。
想破解“虎父犬子”的命格，重新振興家族門楣，最好的辦法, 便是生出一個虎子。
“我聽家裏的老仆說過，阿父當場贈給那真人千金, 回來便四處求醫，一心想要個虎子。”
章晗玉似笑非笑，心想，這才叫人在山中坐，元寶進山來。
動動嘴皮子，半日不到，騙了大傻子一千金。裝神弄鬼的生意真好做啊, 她也想做。
等等……她心念一轉，算了算。
淩鳳池還當真是虎年的。
“你家長兄果然生在虎年，你阿父該高興才對？怎麽反而撲殺了滿院的狗呢。”
淩春瀟嘆了口氣。
他湊近過來，小聲道：“我聽家裏老仆說……長兄是催生的。”
母親自然知道父親對嫡長子的看重，對淩氏虎子的期待。
四處求神拜佛，終於趕在虎年，如願一舉懷胎。
這一胎承載了父親無盡的期待。
這一胎也承載了母親對嫡子的殷切盼望。
懷胎的喜悅持續到臘月……眼看虎年就要過去，馬上就是兔年，腹中孩兒遲遲不發動……
具體如何情況，淩春瀟自己也不清楚。
家裏人瞞著他們小輩。他只隱約聽到兩個老仆慨嘆著提起幾句。說起當年的事，都是猜測，並無實證。
“總之，長兄生在虎年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據說生下來哭聲微弱，瞧著不像足月兒那般健壯。”
淩父在一舉得男的短暫狂喜過後，對著瘦弱安靜的嫡長子，漸漸起了疑心。
他懷疑這孩兒根本不是真正的虎子。
而是催生出來的，不足月的假虎子。
盼望已久的的嫡長子，還未知其心性便先帶不吉陰影，對於一心振興門楣的父親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
父親極為不悅，和母親屢屢爭吵。這孩兒是個假虎子！你們這些婦人，背地裏到底弄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藥湯，欺騙於我，使手段催生了他！
“聽說母親眼睛不大好，年紀輕輕就做不得針線……”
淩春瀟嘆氣說：“我不記得她。但家裏老仆們都說，母親生長兄坐月子那陣哭得太多了。”
淩家備受質疑的虎子，在父親挑剔的視線裏逐漸長大。
性子隨了母親，溫和，體貼，安靜，細致，喜愛活物。
卻和父親想象中的，能夠扛起家族門楣的英雄兒郎的氣質，完全不同。
父親仕途始終不順，不得父親喜愛的長子，自然經常遭受責罰。心疼兒子的母親，委屈夾雜憤怒，免不了和夫婿對峙。
“不知哪次爭執當中，母親和父親徹底鬧翻了。”
具體的淩春瀟也不知道內情，只聽老仆含含糊糊地說，似乎還是和那句“虎父犬子”的箴言相關，夫人情急之下失了言，似乎罵了老家主，淩氏家門不振，與其責罰小小的孩兒，為何不責罰自己？
孩兒無論生肖品性都是真正的虎子，他這父親才是“無用犬子”。
淩家原本也同其他高門大戶一般，前院養十幾只護院狗，獵園養七八只獵犬。
那句失言的‘無用犬子’ 引得淩家家主暴怒。
“狗徹底犯了父親的忌諱，家中養的狗全被撲殺，我自己從未見過狗舍……”說到這裏，淩春瀟小心地挪腳，避開小奶狗嗚嗚吃肉瘋狂亂搖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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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郁郁寡歡，生下我第二年便走了。”
淩春瀟自己當然沒有印象。但長兄當時已滿十歲，應記得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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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補救：“長嫂喜愛小狗，不想送走，留著便是！就當我沒說過！”
章晗玉輕輕笑了聲。
“小六郎，多謝你費心，絞盡腦汁為你家長兄美言。但他不肯進婚院，哪是因為一只毛都沒長全的小奶狗堵心呢？”
她擡手悠悠地指向自己：
“讓你家長兄日夜堵心的，是我啊。”
淩春瀟：“……”
今日來了趟婚院，粽子倒是包了一大堆提走，提前苦想的勸說辭一句不頂用。
隔老遠還能看到小六郎沮喪垂下的肩膀。
惜羅邊收拾石桌，委婉地說：“淩家小輩人都不錯……”
“是啊，” 章晗玉也讚同。
“下面弟妹都養得不錯，就上頭這位淩家長兄，氣性太大。自從四月三十把我領回來，又幾天不進門了？”
她提著粽子進屋，悠悠感慨了句：
“不來也好。免得他看我就堵心，活活氣死在二十八歲，倒讓我年紀輕輕做寡婦。”
這天晚上人果然又不來。
章晗玉坐在床頭，翻開新婚冊子，懶洋洋記上一筆：
【狗在淩家多年禁忌。
原來是因為‘虎子’、‘犬子’無稽之言。
淩家亡父，沽名釣譽之輩，胸襟遠不及他。】
合上冊子想了想。
為了所謂“虎父犬子“、“生出虎子可破解”的箴言，才出生便被父親猜忌，母親郁郁而終，家中撲殺了所有的狗，禁忌持續到今日。也不知他幼年怎麽過的。
她忽地又想起六郎提起的，他們父親曾以家法嚴厲責罰年少的長兄，血流滿地，被他撞見一次，險些嚇死。
也不知他之前每次進婚院，對著汪汪搖尾巴的小奶狗，心裏是個怎樣的想法？
*
淩鳳池當日回來得早。
宮裏今年突然辦起端午宮宴，呂鐘巧言勸動小天子和穆太妃，廣邀重臣赴宴，來意不善，被視作閹黨公然下的戰書。
線報也傳來消息，宮中頻繁調動守衛，把守宮禁的南衛軍中幾個和閹黨勾結的將領都有異動。這場鴻門宴，危機四伏，或見血光。
政事堂緊急商議，去不去。
最後一致議定，應戰。
“國逢亂時，碎身糜軀，慨然以赴而已。豈能避忌宵小手段，惜自身而退讓之？ ”
前日、昨日、今日，緊急部署了三個整日。
調動兵力，籌措各方，靜等端午決戰到來。
淩鳳池思索著，剛走進家門，淩萬安奉來一張信箋。
看淩萬安頭也不敢擡的模樣，他心裏便有些猜測，擡手接過。“主母送來的？”
果然是婚院送來的信箋。
拆開封皮，裏頭裝的不是書信，居然是一幅簡略的線條畫。
繪畫之人顯然隨手幾筆，想畫什麽便畫什麽。
畫中的女郎五官都是空白的，卻細細描繪了兩邊圓月形狀的明珠耳珰，抱著只小奶狗，在月下包粽子。
細看那小奶狗，卻又不是狗，額頭三橫，畫的是只小斑紋虎。
畫裏紮好了三只小巧粽子，放在石桌上。每只粽子上寫一個字。
“來？”
“不？”
“來？”
淩鳳池這幾日始終攏起的眉心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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