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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清賬 和她計較什麽?如何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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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清賬 和她計較什麽?如何計較?……

眼見阮驚春的身影消失在後院, 章晗玉安穩了。

秘密小院藏得深,她自己不說,傅母不說,想要破除機關, 除非把佛堂給整個拆了……

心裏一松, 她當即恢覆淡定。

“誰說的?淩家好得很。有吃有喝,貓狗齊備。”

葉宣筳瞪眼看她說瞎話:“這不是端午快到了?回家探望傅母。怎的驚動這麽大陣仗?我那夫君處處都好, 就是太在意我了。”

她有心拖延時間, 索性坐去葉宣筳對面的路牙子, 寒暄兩句。

“葉少卿最近總上火?整天看你喝苦竹葉茶。”

葉宣筳無言地摸了摸嘴角新起的上火小燎泡。

淩家有吃有喝, 夫君處處都好, 新婦十天私逃兩回。這次還是翻墻逃出來的。

他為什麽想不開,非得夾在這對夫妻中間?

葉宣筳從懷裏取出一張油紙包打開,揪起一把黃連粉末簌簌地倒進竹葉茶裏,當面喝下半盞。

“日子苦啊。”

他幽幽地說:“嘴裏喝點苦的, 心裏就不覺得苦了。”

章晗玉沒忍住,當著重兵包圍的黑壓壓景象,笑了場……

清澈眼神帶出點探究, 在葉宣筳臉上轉一圈。你別說,十天不見, 人瘦了不少。

“話裏大有深意啊,葉少卿。誰讓你吃苦了?”

葉宣筳閉嘴不答,咕嚕嚕自己把剩下半杯茶給喝了個幹凈,茶杯扔去地上,起身道:

“請罷,淩夫人。淩相在門外等候。”

章晗玉坐著不動。和葉宣筳商量: “人手撤了。放驚春走,我隨你回去。”

葉宣嚼著苦竹葉子道: “今天一個都不放走。這次我帶出兩百好手, 長槍短刀,弓箭手齊備。阮驚春束手就擒,給他留條生路;負隅頑抗,當場格殺。”

章晗玉定定地看他一眼,笑了聲,說:“官威好重啊,葉二郎。行,一個都不放走,你們兩百人慢慢地搜。”

阮驚春仿佛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整個下午都在搜索,來回盤問章家後院的每個仆婦,佛堂裏的傅母也被反覆盤問。問到第三回,傅母冷笑一聲,抄起香爐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不知,不知,要說幾遍不知!”

“你們索性把老身帶去大理寺逼供!老身死在你們大理寺也還是兩個字,不知!”

葉宣筳抖著滿衣袍的香灰,滿臉晦氣走出佛堂。

章晗玉坐在路邊沒挪窩,仰頭笑看他,“怎麽弄的灰頭土臉的?還未找到驚春啊?天都快黑了,不找了罷,我隨你走?”

葉宣筳冷冷道,“我們是找不到他的人,但淩夫人肯定知道人藏身在何處。請罷,你出去自己誻膤團對獨鎵對淩相解釋。”

淩鳳池人就在章府門外。

章府裏頭查問得人仰馬翻,他親自坐鎮在外,封鎖街巷,從下午等到傍晚,靜候結果。

章晗玉冒著細雨走出門外時,一眼便看見眼熟的淩家馬車靜靜地停在路邊。

她走近時,淩鳳池正好撐傘走下車來,什麽也沒問,伸手攙扶上車。

葉宣筳留在後院搜索,派人傳話道:“阮驚春藏匿於章家後院,死活找不到人。淩夫人必然是知情的,佛堂那位傅母說不定也知情。”

淩鳳池一頷首,還是什麽都沒說,自己上了車。

馬車起步時才吩咐下去:“把後院圍了。把守住廚房井口。人渴餓了,自然會現身。”

章晗玉原本掀開另一側的車窗簾子看街景,唰得回頭。淩鳳池正好吩咐到最後一句。

“加派人手,重點看守佛堂周圍。”

章晗玉想了想,放下車簾子,起身坐近淩鳳池身側,柔聲細語地跟他商量:

“高擡貴手,放一馬?我保證再沒有下次了。以後老實待在婚院,哪兒也不去。”

淩鳳池還是不吃這套,道:“現在說出阮驚春的藏匿地點,生擒不殺。 ”

章晗玉:“放他走,我就說。”

馬車轉彎駛出小巷,在寬闊大街上緩行。路過長街邊幾座出名的酒樓,明亮燈火映進馬車,把黯淡車廂都映亮了。

淩鳳池端正坐在車裏。眸光半闔,看搖晃的馬車木板。

街上忽明忽暗的燈光映進車來。

他此刻的神色,相比於下午調派精銳大肆搜索、幾乎把方圓十裏地犁過一遍的搜索舉動來說,過於平靜了。

“第幾回了?”

他在搖晃的車裏開口道:“你是不是總覺得,從我這裏可以討價還價?”

“天下沒有不能商量的事,淩相覺得呢……” 話音未落,章晗玉隱約感覺氣氛不對,當即改口:

“夫君覺得呢?”

淩鳳池還是那副過於平靜的態度。有些事,他反覆思慮也想不通,以至於生出困惑。

“和阮驚春逢十相約,出逃後哪裏都不去,直奔章家,在後院共度半日,傅母替你們遮掩。清晨到午後的時間不短,你們在章家後院做什麽?”

他慢慢地追問:“章家後院,隱藏了什麽秘密?你知情,阮氏姐弟知情,章家傅母也知情。只刻意瞞我。”

“……“對著淩鳳池看不出情緒的長眉修目,章晗玉片刻沒說話。

秘密小院的事,知情人當然越少越好。

但如果實在瞞不住的話,用秘密保下驚春一條命,倒也劃算?

“驚春在替我做事。最新給他的差事,說起來,對淩家大有好處。 ”

章晗玉再次試圖商量,“他和惜羅都是從小被當做貨物倒賣的可憐人,好不容易走上正途,又何必苦苦追究過去不放?今日放他一馬,章家的小秘密,也不是不能說給淩相聽……”

淩鳳池目光對著車外。明亮燈火映進車廂,鳳眸清醒而銳利。

今日她第二次出逃,兩人被堵在章家。他沒有當場逼問,選擇把人帶回家。他給足了耐心,等著她自己如實相告。

但她還在試圖討價還價。

以情動之,以利誘之。

兩人雖成夫妻,彼此缺乏互信。哪怕夜晚做一對交頸鴛鴦,耳鬢廝磨,閑談風月……不能有絲毫涉及關鍵之處。

只要稍微涉及關鍵矛盾,肉玉交融帶來的淺薄的表面融洽,仿佛清晨枝頭的搖搖欲墜的露珠,第一縷晨光下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的表情淡了下去。

“你果然覺得,總能在我這處討價還價。”

“是什麽讓你有錯覺?”

“即便你不肯說,阮驚春歸案之後,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晗玉,你真當我是你夫君,心裏藏的許多秘密,總該吐露一些。”

“……”章晗玉給無語笑了。

前幾日她確實有點錯覺,還當他本性溫柔,在家裏好說話……

來來回回繞幾個大圈子,他一句承諾不肯給,卻只壓著她吐露實情。

軟硬不吃的硬骨頭,難啃啊。

她心裏堵得慌。

也不願在這位好夫君身邊繼續坐著了,索性坐回另一側窗邊,撩開車簾子吹風,不冷不熱道:

“反正我說什麽,淩相都不愛聽。那就按你心裏想的招認罷。我跟阮驚春是一對苦命野鴛鴦,逢十相約,幹柴烈火,見面難以自制,滾去了一處。我家傅母氣得半死,但又毫無辦法,只能替我們遮掩……”

淩鳳池的聲線裏帶出忍耐之意。

“如實地說,不必故意氣我。”

“誰故意氣你了?” 章晗玉撩起手腕,露出被木棍打出淤青的小臂,故意晃了一晃。

“瞧,傅母打的。邊打邊罵我們敗壞家風,但她老人家也無可奈何。總不能家醜外揚罷?淩相看到實證,可滿意了?”

街頭燈火明明滅滅,映得車廂裏時而光亮,時而黯淡。面前橫著一截玉色的小臂,新浮現出的一道淤青極為顯眼。

淩鳳池凝視那道淤青,隔片刻,擡手按住。按的力道不小,指腹重重地揉過淤痕,頓時換來一聲抽氣,“疼疼疼……”

傅母發怒打下來的一棍子力道不輕。淩鳳池揉開淤血的力道更重。揉散了淤血,抓過她的小臂,厚厚地塗抹藥膏。

章晗玉聞著鼻尖下的梨花藥香氣味。

似乎是上回驚馬磨破手掌心時,給她用的同一種藥膏……

她在近乎凝滯的氣氛裏忽地感覺出三分好笑,指尖掂起點乳白藥膏,撚了撚。

“這不是金瘡藥膏?也能治跌打淤傷?”

淩鳳池盯了她一眼。

很久之前他就察覺,也不知是忍耐程度異於常人還是過於沒心沒肺,總之,尋常人難以忍受的相敬如冰的凍結氛圍,對她毫無影響。

兩人相識多年,道不同不相為謀,哪怕是他自己,也曾有過那麽兩三次心灰意冷,想徹底與她割席絕交。

但每當兩人十天半個月互不交談,彼此連眼神都避開,關系凍結得徹底……因為某個莫名其妙的緣由,她會突然湊近過來,絲毫不顧忌兩人關系已成冰川,主動開口搭話。

某一次,似乎是因為他盛夏隨身攜帶的小銅冰鑒,身上未汗濕?引發她的好奇。當時他們已經連續半個月未交談,他以為兩人早已斷交。

炎炎夏日,她忽地湊過來笑問一句,“淩少傅,你不熱麽?” 他足足怔了片刻才回應。

人之心性各不同,她把不痛快的遭遇拋去腦後的速度,他捫心自問,自己都做不到。

淩鳳池無言地註視著車裏這位似乎完全忘記了她剛剛被抓捕回來,開始饒有興致地把玩藥膏,把乳白色的藥膏塗得滿胳膊都是。

壓抑地吸了口氣。

和她計較什麽?如何計較?

他在車裏說的最後兩個字是:“回家。”

婚院房門緊閉,人被直接抱進了水房。

*

水氣彌漫。水聲陣陣。

阮惜羅被趕出婚房,在外敲了半天門,無人理會。又蹲到腳麻,屋裏才開了門。

滿地都是水,從水房淹過門檻,蔓延到寢屋裏。

惜羅掂腳繞過水窪,往放下的寢帳方向奔出兩步,又回頭震驚地打量婚院男主人修長的背影。

淩鳳池開門便走了出去,並不曾交談一言。

慣常沈靜不顯情緒的面容之下,隱藏著某些令人壓抑的東西,讓她無端感覺不安。

惜羅不敢掀帳子,在床邊喊:“主家!你、你可好?他如何對你了?怎麽關了這麽久的門,又弄的滿地水?”

喊了半天,帳子裏才伸出一只手,撩開半截紗帳。

章晗玉躺在床上,身上穿了件濕透的單衣。夏日紗制的單衣沾水幾乎透明,緊貼在白皙肌膚上,把床單被褥都打濕了。

她招呼惜羅拿件幹衣裳來,扶著腰,慢騰騰地坐起身。

“沒什麽,他來算賬。把過去幾天欠的舊賬都清了一遍。”

整整十天沒有夫妻敦倫,一做就是三回。

心裏壓著火氣,把她按去浴桶壁壓著的動作比平日強硬許多,滋味格外的……

就是腰酸。

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她在馬車裏全是胡扯。

淩鳳池也不怎麽信她隨口胡謅的那幾句。起初心底壓的火氣,只是氣她故意刺他的那句“苦命野鴛鴦”,“幹柴烈火” 。

兩人的第一回其實還算平和。車裏塗抹的藥膏沾得滿胳膊都是,淩鳳池進房前吩咐開庫房又拿出一罐。

宮裏禦醫的名配方,藥膏裏放了昂貴的冰片和滋養肌膚的珍珠粉,抹在皮膚上冰涼清香。

兩人邊溫存,他替她細細地抹藥膏。

木棍打出的青淤,不止手肘上有,肩背上也有兩道。形狀漂亮的一對蝴蝶骨中央,多出一道長而細的青痕。

淩鳳池看在眼裏,問她:“你傅母到底為何打你?照實說。”

為什麽?因為在傅母的佛堂眼皮子地下安置了一座秘密小院,把人瞞在鼓裏,傅母氣得半死……

章晗玉當然不肯照實說,只笑應:“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別問了。”

淩鳳池平日聽到這句也就不再問。

今日卻不知怎的,他非要追根究底,從她嘴裏問出一句實話,章家到底有何難處,以至於身為仆婦的傅母以木棍追打主家,而她自己不予追究,竟也不許他這夫婿追究。

她隨口胡謅了幾個借口,都被識破。

淩鳳池深深壓抑多時的情緒,似乎就是從這時開始逐步發作的。

章晗玉換了身幹衣裳,濕透了的床單被褥全換去,惜羅邊換邊罵。

章晗玉自己倒是躺著回味了許久。

“淩相算是少見的胸襟寬廣的人了,居然也有壓不住火的時候。” 她毫無心肝地嘖嘖感慨了半天,“可見愛生氣是人的天性。”

“淩相的心火發作起來,有點吃不消。”

*

深夜。

淩家祠堂木門敞開,燭光映亮風中飄蕩的兩道白布長幅。

老仆手持蠟燭,站在龕臺邊,勸慰他自小看到大的主家。

“阿郎,夜深了,回去歇著罷。這個時辰,老主人在天之靈都歇下了,何況活人呢。”

淩鳳池坐在蒲團上,擡頭註視父母祖先的靈牌。

“今夜陪陪母親。”

他的心不靜。

逢十相約,她被堵在門裏,阮驚春不見蹤影,章家傅母和她兩個異口同聲,死活不願吐露阮驚春的下落,這些於他來說都不出奇。

或許正如她所說的,章家早把阮氏姐弟當做家人。

親親相隱,隱瞞也屬正常。

然而,她對他隱瞞的遠不止這些。

四月即將過去,他們成婚整月了。

夫妻本為一體。章家人卻自成一個體系,牢牢守住只有他們自己知曉的過往和秘密,而他仿佛融不進的外人,始終被排斥於外。

今日抱她入水房沐浴,替她的傷處塗抹膏藥。夫妻敦倫,合二為一。

親熱無間的中途,他見雪白脊背上一道觸目新傷,生出心疼怒意,追問起:為何傅母身為仆婦,肆無忌憚追打主家,而她這主家竟然任她追打?

章晗玉並不是吃虧隱忍的性情。被傅母拿捏至此,必定有原因。

她卻不願告訴她。

如果說阮驚春的下落牽扯到性命大事,她不肯說情有可原;家中傅母小事,她竟也不願告訴他。

看守祠堂的老仆又來勸說:“二更天了,阿郎。四更就要起身,你還能睡多久?老夫人在天之靈見阿郎深夜不睡,也會心疼地不安寧。”

淩鳳池不應聲。

婚前,他在父母靈前祝禱:若她無絲毫悔意,他將今生將看管於她。

他以為,自己會始終保持清明從容,不驚不怒,不偏不倚,引而教之,約而束之。

成婚整月,她從約束她的婚院裏逃出去兩回,被他調動兵力,抓捕回來兩次。

兩次,他都壓不住心底晦暗壓抑的情緒,把她抱回屋裏,與她行夫妻敦倫事。

毫無教引,心火難抑。置身情玉之中,豈剩半分清明?

這才一個月。

一年呢。

十年呢。

“母親,與她夫妻結發,百年後同穴而葬,我心中固然無憾……對於女子來說,被強娶,被管束於後院,被迫生兒育女,她會不會深恨我。”

“她會如何對待我們的孩兒?”

“夫妻結發,百年同穴,會不會被她當做鎮壓她終生的桎梏牢籠?”

深夜的祠堂無人回應。

淩鳳池久久地註目著母親的靈牌。

*

三更天。

婚院寢屋半夜也亮著燈。

章晗玉困倦地瞇了一覺。半夜突然醒過來,睡不著,索性從床頭縫下摸出新婚冊子,開始記錄。

【四月三十。雨轉陰。

出門不慎,露了行蹤,被堵在後院。

廚房被查封,也不知驚春如何吃飯。】

轉念一想,懸著的心頓時放下,提筆繼續書寫。

【家裏有傅母在,驚春餓不死。】

【一別十日,淩相前來清賬。

清算太狠,腰腿吃不消】

她輕聲抱怨著記下最後一筆:

【守活寡十日,而一日三次。

旱澇無定數,就不能勻一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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