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愛寵 遲早哄他脫了身上最後一件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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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愛寵 遲早哄他脫了身上最後一件單衣。……
淩萬安被主人叫來問話。
“四月初十, 阮惜羅出門。”
“四月二十，主母出門。”
“主母和六郎、家中兩位女郎，相約四月三十出門。”
每隔一旬，逢十整日, 章家這對主仆當中的一個, 都會想方設法出門一次。其中有何蹊蹺？
淩鳳池對著白紙記錄的三個日期出神。
淩萬安解釋：“阮惜羅那次出去為了買菜。主母出門約的兩次日子……興許湊巧罷。”
“湊巧。” 淩鳳池重覆這兩個字。
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獄，和魯大成死法一致, 手段相似。也是湊巧？
太多的湊巧, 顯出刻意。
淩萬安反覆追問門房, 阮惜羅出門買菜當日的情形。
門房有人回稟說, 奇怪得很, 下午明明看她挎菜籃子回來了，當時天還沒全黑。等到天黑掌燈後又有人看見她回家。
當中門房換了一次班。是看錯還是時辰記錯，總之說不清楚了。
“有蹊蹺。” 淩鳳池吩咐下去：
“四月三十不妥當。替我知會各方，讓她們提前兩日, 改四月二十八日出門采買節禮。 ”
淩萬安出門傳話。兩刻鐘後回轉。
“三夫人和兩位女郎都同意了。但主母不肯。”
“不肯的理由是什麽？ ”
淩萬安尷尬地猛咳一聲。自從在婚院當值，他這個月尷尬的次數加起來比過去十年都多。
“主母道，她、她身上月事來了。四月二十八不合適。四月三十出門正合適。”
淩鳳池什麽也沒說, 讓淩萬安退下。
低聲自語：“她月事何時在下半月了？每次不都在月初？”
提筆重重地在“四月三十” 畫了一圈，寫下：“與阮驚春, 逢十相會？發布密令？”
心口發堵的感覺揮之不去。
她在做什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才退出書房不久的淩萬安狂奔回來。“阿郎！不好了！”
淩鳳池坐在書案後，提筆瞥一眼。
淩萬安急得擡高的嗓音猛地低了下去。
“咳，六郎偷偷養的那只貍奴，跑出來了。剛巧跑去婚院方向。主母不是在婚院新養了許多的活物？一只貓兒一只狗兒一只鳥……”
淩鳳池打斷，“說重點。”
淩萬安言簡意賅：“打成一團了。主母在拉架。”
淩鳳池邊寫奏本邊問道：“六郎養的貍奴和婚院的貓狗打架？ ”
“不是，是六郎和長泰。打得攔不住。”
“……”
——
淩春瀟對長兄的態度是敬佩且服管的。
但長兄身邊的淩長泰和淩萬安兩個，淩春瀟不滿已久：“狐假虎威, 拿著雞毛當令箭，一對走狗！”
今天婚院當值的是淩長泰，再度把淩春瀟攔在院門前，重申：“阿郎吩咐，四月加緊約束婚院。端午之前，裏頭的人不許出，外頭的人不許入。“
淩春瀟眼皮子跳動幾下，“長兄下的令，我們聽著。但我的雪球跑進去了！和裏面養的貓兒在樹上打架你聽不見嗎？長嫂和她女婢兩個年輕女郎，如何爬樹救貓？放我進去，把雪球抱下樹我就出院門！”
兩邊談不攏。
談著談著動了手，打起來了。
……
面對庭院的木窗打開兩扇。章晗玉倚在窗前，笑看難得的盛景。
看了一會兒院門外的熱鬧，她從院墻邊取來梯子，熟谙地架去梧桐樹幹上，攏起長裙，踩著木梯一步步上去。
仰頭問： “小家夥，你叫雪球？”
雪球是一只半歲大的貍奴，通體雪白，受了驚嚇，蹲在樹枝頭兇巴巴地哈氣。
淩六郎在院外看見了，急得：“雪球伸爪子很快的！長嫂小心。”
惜羅從後花園小池子裏撈出幾只手指長的小魚，章晗玉以小魚做誘餌，哄雪球吃了，把小貍奴抱下樹來。
沖門外招呼六郎：“你養的？別和淩長泰打了，過來接貍奴，毛都炸了。”
淩春瀟抱著雪球，當然和淩長泰再打不下去。他索性站在院門和長嫂閑聊幾句。
“長嫂別跟長兄說。雪球是我偷養的，長兄不讓養。”
章晗玉稀罕地道：“是麽？我院子裏新近養了些活物，他倒沒攔著。” 把婚院裏新添的貓狗鳥挨個指給六郎看。
“婚院裏養了只狗？！！”淩六郎吃驚地喊破了音。
看見猛搖尾巴的活狗，他的眼珠子都幾乎瞪出眼眶。
反應不大正常，章晗玉倒詫異起來，“養狗怎麽了？”
淩六郎回過神來，“狗在淩家是個忌諱。從先父當家的時候算起，淩家許多年沒養狗了。”
淩家亡故的這位前任家主，章晗玉有點印象。為人似乎嚴厲得很。
“家裏連活物不許養。怎麽，怕你們小輩玩物喪志？”
淩六郎縮了下肩膀。
背後議論先人犯忌諱。淩家家訓自幼入骨，更何況談起的是過世的父親。
他低聲嘀咕，“我家阿父確實嚴厲得很。不過他沒怎麽管我，主要都在管長兄。”
亡故八年的先父餘威尚在，章晗玉倒不覺得很意外，還把自家傅母的事例端出來當笑話講。
“我家傅母管教我也嚴厲。家裏的藤條都抽斷過幾根。聽你說來，跟你家亡故的先父，半斤八兩了。”
淩六郎很是不服氣，“打斷幾根細藤條算什麽。我小時候有次撞見阿父責罰長兄，我的老天啊，滿脊背滿地的血，阿兄一動不動地跪在血泊裏，我還當他死了！嚇得我……”
旁邊的淩長泰突然插嘴道：“六郎慎言！阿郎來了。”
不止淩長泰遠遠地誻膤團對獨鎵看見了，就連章晗玉也瞧見抄手游廊盡頭出現的一角海青色衣袂。
淩春瀟緊張起來，抱著雪球想撒腿跑又無處跑，回頭警告淩長泰：“你在長兄面前多嘴，害了我的雪球，我跟你梁子結一輩子！”
淩長泰也很無奈：“阿郎如果問起，職責所在，卑職不能不說。”
淩春瀟眼疾手快把雪球往章晗玉的懷裏一塞。
“雪球放去長嫂院中，就當長嫂養的。無人洩密給長兄，他哪有閑心追問貓是不是我養的？他不問，你不說，行不行？”
淩長泰默默點頭。
遠處那道海青色的修長身影越走越近，淩春瀟緊張又擔憂地橫在院門外，小聲提醒：“長嫂，抱進屋。”
章晗玉露出思索的表情，摸了摸雪球背上的長毛。
不許家中兄弟養貓兒麽……？
在小處嚴厲，倒不怎麽像他。
興許是受了父親嚴厲持家的影響？
雪球在懷裏嬌裏嬌氣地叫了一聲。她一松手，雪球便奔向屋裏。惜羅眼疾手快地把門關上了。
等淩鳳池走來婚院敞開的門前，周圍安安靜靜，扭打的痕跡早收拾幹凈了。
六郎和淩長泰各自站在院門外，齊齊恭謹行禮迎接，章晗玉似笑非笑地站在門裏。
淩鳳池的目光挨個掃過幼弟淩亂的衣襟、淩長泰繃緊的神色，什麽也沒問，只道：
“打完了？各自散了罷。”
恢覆清凈的婚院裏，男女主人並肩往屋裏走。
章晗玉升起幾分好奇心，故意招了兩個月大的小奶狗來，抱起尾巴狂搖的小奶狗，引對方說話。
“六郎來看我新養的狗。聽他說，淩家許多年不曾養狗了？當中可有什麽忌諱？”
淩鳳池果然絕口不提忌諱，只跟她道：“先父愛清凈，不喜犬吠。”
兩人進了屋，淩鳳池關上房門，這才問起：“聽說你來了月事？二十八日不方便出門？”
章晗玉早有準備，笑而不語，並不分辯。
月事怎麽查？難不成還能當場把她衣服扒了查驗？這種事她覺得淩鳳池做不出。
她不急著給自己分辯，還有心思倒打一耙。
“我還當淩相想我了，百忙之中抽空過來婚院探望我一眼。心裏高興，正打算留你用頓午食……原來又是過來質問的。”
她口齒清晰地咬住“又”字不放。
“昨晚半夜三更地過來，把我推醒問供，懷疑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獄跟我有關系？今日又為什麽事？來問，我接著。”
被她連問兩句，淩鳳池果然沈默下去。
沈默著在窗邊書案坐下，待客清茶敷衍地推來面前時，他仿佛下定決心，擡手握住章晗玉的手，開口道：
“未能體諒你的心情，是我的過錯。”
章晗玉沒忍住，微微地一偏頭，嘴角邊露出個淺淺的狡獪梨渦。
這些習慣三省吾身的士大夫啊……
關起門來認不認錯其實不要緊，不要繼續往下刨根問底就好。
”不和你計較了。”她寬宏大量地道，“來都來了，一起用飯罷。”
午食已準備好，在小廚房竈臺上溫著，惜羅一盤盤地端進屋來。
兩人正對坐準備用飯時，裏屋忽地傳來咚一聲可疑聲響，似乎翻倒什麽沈重物件。淩鳳池的長筷停在半空。
“什麽聲響？”
章晗玉鎮定回應：“新養的貓。” 和惜羅對視一眼，惜羅趕緊轉身進裏屋查看。
淩鳳池的神色松懈幾分，“新養的那只玄貓？”
章晗玉剛說著：“啊對，就是那只玄貓——”屋裏忽地喵地一聲，惜羅追著一道白光竄出來，小聲喊：“別跑！別往那邊跑！”
雪球慌不擇路，奔出時正撞著淩鳳池身前，惜羅險些撞在主家身上。
章晗玉輕輕啊了聲，想阻止來不及，眼睜睜看著雪球喵地叫了聲，伸爪抓住面前的海青色衣擺緞料，三兩下筆直竄上男子肩膀。
“……”
淩鳳池微微一怔，坐在原地不動，眸光瞥過自己肩頭新添的雪白團子。
隔片刻，放下長筷，擡手摸了摸雪球背上的長毛。
雪球嬌裏嬌氣地沖他叫個不住。
小玄貓蹲在裏屋門邊，沖新來的搶地盤對手貓齜牙哈氣。
惜羅緊張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婚院自養的小玄貓是純黑的！六郎的雪球是純白的！這黑白兩只團子在屋裏打成一團，瞎子都聽得出不對勁！
如果淩家之主問起，哪來的白貓，要怎麽圓謊過去……
淩鳳池卻什麽也沒問。
似乎壓根沒留意到婚院裏新養的一只玄貓變成了兩只黑白團子，把雪球從肩頭抱下，又摸了摸柔軟的長毛，遞還過來。
章晗玉抱住雪球，心裏升起一點異樣感覺。
他這反應，瞧著眼熟……
兩年前，她意外被撞破以女郎之身冒充兒郎。
之後幾個月，從春到夏，每次見面時，對方也都是這副毫無波瀾的沈靜神色，見面該如何還是如何，同僚共事，毫無異狀，倒讓她暗自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場夢……
章晗玉摸著雪球的長毛，瞥過對方過於鎮定的反應，開口試探。
“自養的小玄貓蹲在門裏，這只白貓兒是今天翻墻進來的。”
淩鳳池淡定地應了聲。
“六郎偷養的雪球，不想我知曉。你莫要告訴他我知道的事。”
章晗玉：“……”
惜羅： “……”
連白貓兒名叫“雪球”都知道！
章晗玉抱著雪球，盯幾眼對面端坐的人，氣笑了。
好好好，你們淩家兄弟兩個，一個央求她瞞著長兄，一個讓她瞞著幼弟，這是什麽兄友弟恭的新鮮花樣？
她當即把雪球扔回他身上。
“你家寶貝弟弟的愛寵，既然你這長兄心知肚明，讓門外的淩長泰送回去罷。”
淩鳳池沒吩咐喊人，把雪球抱去地上，繼續用飯。
雪球的事他一清二楚，只裝做不知，另一樁事呢？
章晗玉不拐彎抹角了，索性當面直問：“我的月事是不是二十八日，你不是一清二楚？還來問我？ ”
淩鳳池舀起一勺軟滑豆腐，放入她碗裏。
“你我夫妻，理應同心。有些事你不願說，我還是需當面問一問。為何一定要在四月三十日出門？”
“淩相心思縝密，猜一猜？”
“和阮驚春相約逢十見面？”
章晗玉夾菜的筷子都停了停：“……”
淩鳳池盯著她停在半空的筷尖。
“被我猜中了？ ”
停在半空的筷子又動了。拐了個彎，夾起燉羹裏的一塊鮮青筍，放進淩鳳池碗裏。
“難得來一趟，好好用頓飯。”
淩鳳池微一頷首，不再追問，開始不言不語地用飯。
兩人吃喝得差不多，章晗玉先放了筷，捧著茶盞道：“說起來，我也有個問題，想當面問一問淩相。”
“聽六郎說，你過世的父親對你極為嚴厲，有多嚴厲？”
她似笑非笑地問，“比我家傅母對我還嚴厲？我和傅母關系不和鬧得滿京城都知曉，你家的事怎麽捂得這麽嚴實？”
淩鳳池正在舀湯，他手穩，一滴湯水都未漏下。
還是那副無需多談的平淡口吻，道：“六郎被家裏寵慣了，偶爾見父親請一次家法便印象深刻。其實並無出奇處。”
章晗玉不怎麽信。
六郎說起亡父嚴厲責罰的家法，她當即想起，夫妻新婚歡好頻繁，她貼身穿的抱腹小衣都解了無數回，淩鳳池從不脫最後一件單衣。
她似乎總被抱在懷裏，視野裏記得的，不是晃動的床板，便是面對面近距離註視的眼神，額頭鼻尖落下的汗滴，她情動時伸手抓住他身上的單衣，用力捏出皺褶……
她低頭看一眼雪球。
雪球也不知怎麽盯上了淩鳳池，嬌裏嬌氣地繞著他的小腿打轉，邊蹭邊嬌嬌地叫喚個不停。
淩鳳池起先視而不見，淡定地用飯。
被雪球蹭來蹭去，堅持不懈地蹭了半刻鐘，最後他還是莞爾，夾起一筷子魚放在小瓷盤裏，遞給雪球。
雪球蹲在食案下大吃特吃。
小玄貓也喵喵地叫著蹭了過來，蹭另一只腿。
起勁地蹭了半天，換來第二盤小魚。
章晗玉起先也裝作看不見。
但淩鳳池端端正正地直身坐著用飯，儼然食不語的大家之主的氣度。下方兩只繞著他腿蹭來蹭去的貓兒，撒嬌地瞄瞄叫個不停。
茶水喝著喝著，她笑得嗆起來，趴在食案上緩了好一會兒。
六郎怕什麽呢。
她想，哪怕自家嫡親兄弟，長兄威嚴籠罩之下，小六郎也不見得清楚，看似嚴厲的長兄，壓根不會撲殺他的貍奴愛寵。
她慢悠悠地啜茶，心想。
遲早哄他脫了身上最後一件單衣，看他後背有沒有家法留下的舊傷。
【四月二十六，多雲。
雪球和小玄貓見面就打，正所謂一山不如二虎。
被兩碗小魚各自安撫。】
【他不喜狗兒，頗愛貍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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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萬安被主人叫來問話。
“四月初十, 阮惜羅出門。”
“四月二十，主母出門。”
“主母和六郎、家中兩位女郎，相約四月三十出門。”
每隔一旬，逢十整日, 章家這對主仆當中的一個, 都會想方設法出門一次。其中有何蹊蹺？
淩鳳池對著白紙記錄的三個日期出神。
淩萬安解釋：“阮惜羅那次出去為了買菜。主母出門約的兩次日子……興許湊巧罷。”
“湊巧。” 淩鳳池重覆這兩個字。
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獄，和魯大成死法一致, 手段相似。也是湊巧？
太多的湊巧, 顯出刻意。
淩萬安反覆追問門房, 阮惜羅出門買菜當日的情形。
門房有人回稟說, 奇怪得很, 下午明明看她挎菜籃子回來了，當時天還沒全黑。等到天黑掌燈後又有人看見她回家。
當中門房換了一次班。是看錯還是時辰記錯，總之說不清楚了。
“有蹊蹺。” 淩鳳池吩咐下去：
“四月三十不妥當。替我知會各方，讓她們提前兩日, 改四月二十八日出門采買節禮。 ”
淩萬安出門傳話。兩刻鐘後回轉。
“三夫人和兩位女郎都同意了。但主母不肯。”
“不肯的理由是什麽？ ”
淩萬安尷尬地猛咳一聲。自從在婚院當值，他這個月尷尬的次數加起來比過去十年都多。
“主母道，她、她身上月事來了。四月二十八不合適。四月三十出門正合適。”
淩鳳池什麽也沒說, 讓淩萬安退下。
低聲自語：“她月事何時在下半月了？每次不都在月初？”
提筆重重地在“四月三十” 畫了一圈，寫下：“與阮驚春, 逢十相會？發布密令？”
心口發堵的感覺揮之不去。
她在做什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才退出書房不久的淩萬安狂奔回來。“阿郎！不好了！”
淩鳳池坐在書案後，提筆瞥一眼。
淩萬安急得擡高的嗓音猛地低了下去。
“咳，六郎偷偷養的那只貍奴，跑出來了。剛巧跑去婚院方向。主母不是在婚院新養了許多的活物？一只貓兒一只狗兒一只鳥……”
淩鳳池打斷，“說重點。”
淩萬安言簡意賅：“打成一團了。主母在拉架。”
淩鳳池邊寫奏本邊問道：“六郎養的貍奴和婚院的貓狗打架？ ”
“不是，是六郎和長泰。打得攔不住。”
“……”
——
淩春瀟對長兄的態度是敬佩且服管的。
但長兄身邊的淩長泰和淩萬安兩個，淩春瀟不滿已久：“狐假虎威, 拿著雞毛當令箭，一對走狗！”
今天婚院當值的是淩長泰，再度把淩春瀟攔在院門前，重申：“阿郎吩咐，四月加緊約束婚院。端午之前，裏頭的人不許出，外頭的人不許入。“
淩春瀟眼皮子跳動幾下，“長兄下的令，我們聽著。但我的雪球跑進去了！和裏面養的貓兒在樹上打架你聽不見嗎？長嫂和她女婢兩個年輕女郎，如何爬樹救貓？放我進去，把雪球抱下樹我就出院門！”
兩邊談不攏。
談著談著動了手，打起來了。
……
面對庭院的木窗打開兩扇。章晗玉倚在窗前，笑看難得的盛景。
看了一會兒院門外的熱鬧，她從院墻邊取來梯子，熟谙地架去梧桐樹幹上，攏起長裙，踩著木梯一步步上去。
仰頭問： “小家夥，你叫雪球？”
雪球是一只半歲大的貍奴，通體雪白，受了驚嚇，蹲在樹枝頭兇巴巴地哈氣。
淩六郎在院外看見了，急得：“雪球伸爪子很快的！長嫂小心。”
惜羅從後花園小池子裏撈出幾只手指長的小魚，章晗玉以小魚做誘餌，哄雪球吃了，把小貍奴抱下樹來。
沖門外招呼六郎：“你養的？別和淩長泰打了，過來接貍奴，毛都炸了。”
淩春瀟抱著雪球，當然和淩長泰再打不下去。他索性站在院門和長嫂閑聊幾句。
“長嫂別跟長兄說。雪球是我偷養的，長兄不讓養。”
章晗玉稀罕地道：“是麽？我院子裏新近養了些活物，他倒沒攔著。” 把婚院裏新添的貓狗鳥挨個指給六郎看。
“婚院裏養了只狗？！！”淩六郎吃驚地喊破了音。
看見猛搖尾巴的活狗，他的眼珠子都幾乎瞪出眼眶。
反應不大正常，章晗玉倒詫異起來，“養狗怎麽了？”
淩六郎回過神來，“狗在淩家是個忌諱。從先父當家的時候算起，淩家許多年沒養狗了。”
淩家亡故的這位前任家主，章晗玉有點印象。為人似乎嚴厲得很。
“家裏連活物不許養。怎麽，怕你們小輩玩物喪志？”
淩六郎縮了下肩膀。
背後議論先人犯忌諱。淩家家訓自幼入骨，更何況談起的是過世的父親。
他低聲嘀咕，“我家阿父確實嚴厲得很。不過他沒怎麽管我，主要都在管長兄。”
亡故八年的先父餘威尚在，章晗玉倒不覺得很意外，還把自家傅母的事例端出來當笑話講。
“我家傅母管教我也嚴厲。家裏的藤條都抽斷過幾根。聽你說來，跟你家亡故的先父，半斤八兩了。”
淩六郎很是不服氣，“打斷幾根細藤條算什麽。我小時候有次撞見阿父責罰長兄，我的老天啊，滿脊背滿地的血，阿兄一動不動地跪在血泊裏，我還當他死了！嚇得我……”
旁邊的淩長泰突然插嘴道：“六郎慎言！阿郎來了。”
不止淩長泰遠遠地誻膤團對獨鎵看見了，就連章晗玉也瞧見抄手游廊盡頭出現的一角海青色衣袂。
淩春瀟緊張起來，抱著雪球想撒腿跑又無處跑，回頭警告淩長泰：“你在長兄面前多嘴，害了我的雪球，我跟你梁子結一輩子！”
淩長泰也很無奈：“阿郎如果問起，職責所在，卑職不能不說。”
淩春瀟眼疾手快把雪球往章晗玉的懷裏一塞。
“雪球放去長嫂院中，就當長嫂養的。無人洩密給長兄，他哪有閑心追問貓是不是我養的？他不問，你不說，行不行？”
淩長泰默默點頭。
遠處那道海青色的修長身影越走越近，淩春瀟緊張又擔憂地橫在院門外，小聲提醒：“長嫂，抱進屋。”
章晗玉露出思索的表情，摸了摸雪球背上的長毛。
不許家中兄弟養貓兒麽……？
在小處嚴厲，倒不怎麽像他。
興許是受了父親嚴厲持家的影響？
雪球在懷裏嬌裏嬌氣地叫了一聲。她一松手，雪球便奔向屋裏。惜羅眼疾手快地把門關上了。
等淩鳳池走來婚院敞開的門前，周圍安安靜靜，扭打的痕跡早收拾幹凈了。
六郎和淩長泰各自站在院門外，齊齊恭謹行禮迎接，章晗玉似笑非笑地站在門裏。
淩鳳池的目光挨個掃過幼弟淩亂的衣襟、淩長泰繃緊的神色，什麽也沒問，只道：
“打完了？各自散了罷。”
恢覆清凈的婚院裏，男女主人並肩往屋裏走。
章晗玉升起幾分好奇心，故意招了兩個月大的小奶狗來，抱起尾巴狂搖的小奶狗，引對方說話。
“六郎來看我新養的狗。聽他說，淩家許多年不曾養狗了？當中可有什麽忌諱？”
淩鳳池果然絕口不提忌諱，只跟她道：“先父愛清凈，不喜犬吠。”
兩人進了屋，淩鳳池關上房門，這才問起：“聽說你來了月事？二十八日不方便出門？”
章晗玉早有準備，笑而不語，並不分辯。
月事怎麽查？難不成還能當場把她衣服扒了查驗？這種事她覺得淩鳳池做不出。
她不急著給自己分辯，還有心思倒打一耙。
“我還當淩相想我了，百忙之中抽空過來婚院探望我一眼。心裏高興，正打算留你用頓午食……原來又是過來質問的。”
她口齒清晰地咬住“又”字不放。
“昨晚半夜三更地過來，把我推醒問供，懷疑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獄跟我有關系？今日又為什麽事？來問，我接著。”
被她連問兩句，淩鳳池果然沈默下去。
沈默著在窗邊書案坐下，待客清茶敷衍地推來面前時，他仿佛下定決心，擡手握住章晗玉的手，開口道：
“未能體諒你的心情，是我的過錯。”
章晗玉沒忍住，微微地一偏頭，嘴角邊露出個淺淺的狡獪梨渦。
這些習慣三省吾身的士大夫啊……
關起門來認不認錯其實不要緊，不要繼續往下刨根問底就好。
”不和你計較了。”她寬宏大量地道，“來都來了，一起用飯罷。”
午食已準備好，在小廚房竈臺上溫著，惜羅一盤盤地端進屋來。
兩人正對坐準備用飯時，裏屋忽地傳來咚一聲可疑聲響，似乎翻倒什麽沈重物件。淩鳳池的長筷停在半空。
“什麽聲響？”
章晗玉鎮定回應：“新養的貓。” 和惜羅對視一眼，惜羅趕緊轉身進裏屋查看。
淩鳳池的神色松懈幾分，“新養的那只玄貓？”
章晗玉剛說著：“啊對，就是那只玄貓——”屋裏忽地喵地一聲，惜羅追著一道白光竄出來，小聲喊：“別跑！別往那邊跑！”
雪球慌不擇路，奔出時正撞著淩鳳池身前，惜羅險些撞在主家身上。
章晗玉輕輕啊了聲，想阻止來不及，眼睜睜看著雪球喵地叫了聲，伸爪抓住面前的海青色衣擺緞料，三兩下筆直竄上男子肩膀。
“……”
淩鳳池微微一怔，坐在原地不動，眸光瞥過自己肩頭新添的雪白團子。
隔片刻，放下長筷，擡手摸了摸雪球背上的長毛。
雪球嬌裏嬌氣地沖他叫個不住。
小玄貓蹲在裏屋門邊，沖新來的搶地盤對手貓齜牙哈氣。
惜羅緊張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婚院自養的小玄貓是純黑的！六郎的雪球是純白的！這黑白兩只團子在屋裏打成一團，瞎子都聽得出不對勁！
如果淩家之主問起，哪來的白貓，要怎麽圓謊過去……
淩鳳池卻什麽也沒問。
似乎壓根沒留意到婚院裏新養的一只玄貓變成了兩只黑白團子，把雪球從肩頭抱下，又摸了摸柔軟的長毛，遞還過來。
章晗玉抱住雪球，心裏升起一點異樣感覺。
他這反應，瞧著眼熟……
兩年前，她意外被撞破以女郎之身冒充兒郎。
之後幾個月，從春到夏，每次見面時，對方也都是這副毫無波瀾的沈靜神色，見面該如何還是如何，同僚共事，毫無異狀，倒讓她暗自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場夢……
章晗玉摸著雪球的長毛，瞥過對方過於鎮定的反應，開口試探。
“自養的小玄貓蹲在門裏，這只白貓兒是今天翻墻進來的。”
淩鳳池淡定地應了聲。
“六郎偷養的雪球，不想我知曉。你莫要告訴他我知道的事。”
章晗玉：“……”
惜羅： “……”
連白貓兒名叫“雪球”都知道！
章晗玉抱著雪球，盯幾眼對面端坐的人，氣笑了。
好好好，你們淩家兄弟兩個，一個央求她瞞著長兄，一個讓她瞞著幼弟，這是什麽兄友弟恭的新鮮花樣？
她當即把雪球扔回他身上。
“你家寶貝弟弟的愛寵，既然你這長兄心知肚明，讓門外的淩長泰送回去罷。”
淩鳳池沒吩咐喊人，把雪球抱去地上，繼續用飯。
雪球的事他一清二楚，只裝做不知，另一樁事呢？
章晗玉不拐彎抹角了，索性當面直問：“我的月事是不是二十八日，你不是一清二楚？還來問我？ ”
淩鳳池舀起一勺軟滑豆腐，放入她碗裏。
“你我夫妻，理應同心。有些事你不願說，我還是需當面問一問。為何一定要在四月三十日出門？”
“淩相心思縝密，猜一猜？”
“和阮驚春相約逢十見面？”
章晗玉夾菜的筷子都停了停：“……”
淩鳳池盯著她停在半空的筷尖。
“被我猜中了？ ”
停在半空的筷子又動了。拐了個彎，夾起燉羹裏的一塊鮮青筍，放進淩鳳池碗裏。
“難得來一趟，好好用頓飯。”
淩鳳池微一頷首，不再追問，開始不言不語地用飯。
兩人吃喝得差不多，章晗玉先放了筷，捧著茶盞道：“說起來，我也有個問題，想當面問一問淩相。”
“聽六郎說，你過世的父親對你極為嚴厲，有多嚴厲？”
她似笑非笑地問，“比我家傅母對我還嚴厲？我和傅母關系不和鬧得滿京城都知曉，你家的事怎麽捂得這麽嚴實？”
淩鳳池正在舀湯，他手穩，一滴湯水都未漏下。
還是那副無需多談的平淡口吻，道：“六郎被家裏寵慣了，偶爾見父親請一次家法便印象深刻。其實並無出奇處。”
章晗玉不怎麽信。
六郎說起亡父嚴厲責罰的家法，她當即想起，夫妻新婚歡好頻繁，她貼身穿的抱腹小衣都解了無數回，淩鳳池從不脫最後一件單衣。
她似乎總被抱在懷裏，視野裏記得的，不是晃動的床板，便是面對面近距離註視的眼神，額頭鼻尖落下的汗滴，她情動時伸手抓住他身上的單衣，用力捏出皺褶……
她低頭看一眼雪球。
雪球也不知怎麽盯上了淩鳳池，嬌裏嬌氣地繞著他的小腿打轉，邊蹭邊嬌嬌地叫喚個不停。
淩鳳池起先視而不見，淡定地用飯。
被雪球蹭來蹭去，堅持不懈地蹭了半刻鐘，最後他還是莞爾，夾起一筷子魚放在小瓷盤裏，遞給雪球。
雪球蹲在食案下大吃特吃。
小玄貓也喵喵地叫著蹭了過來，蹭另一只腿。
起勁地蹭了半天，換來第二盤小魚。
章晗玉起先也裝作看不見。
但淩鳳池端端正正地直身坐著用飯，儼然食不語的大家之主的氣度。下方兩只繞著他腿蹭來蹭去的貓兒，撒嬌地瞄瞄叫個不停。
茶水喝著喝著，她笑得嗆起來，趴在食案上緩了好一會兒。
六郎怕什麽呢。
她想，哪怕自家嫡親兄弟，長兄威嚴籠罩之下，小六郎也不見得清楚，看似嚴厲的長兄，壓根不會撲殺他的貍奴愛寵。
她慢悠悠地啜茶，心想。
遲早哄他脫了身上最後一件單衣，看他後背有沒有家法留下的舊傷。
【四月二十六，多雲。
雪球和小玄貓見面就打，正所謂一山不如二虎。
被兩碗小魚各自安撫。】
【他不喜狗兒，頗愛貍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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