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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言 讓給我!我來看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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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真言 讓給我!我來看住她。

身後傳來腳步聲。

章晗玉原本不甚在意。申末寅初是官員們散值的時辰, 出宮的官員多的是。

但身後的腳步聲,越走越近,直走到距離只有兩步開外。

她警惕地一回頭,身後果然綴了個人, 見她察覺, 輕聲道:“宮中一別,如今是淩夫人了, 別來無恙。”

聲音倒是耳熟, 居然是多日不見的小徒孫。

人消瘦得厲害, 清秀的臉蛋瘦得幾乎脫了形, 一眼險些沒認出來。

小徒孫垂著眼只看地, 奉命傳話: “呂大監問,淩夫人今日得不得空?多日不見,呂大監邀淩夫人酒樓敘話。”

*

呂鐘今日現身宮外,打扮得仿佛個富家翁, 坐在靠窗的雅座自斟自飲。

章晗玉被引上酒樓,坐在義父面前:“多日不見,您老人家萬安。”

呂鐘回過頭來, 撩起眼皮上下打量,點點頭:

“嫁人了。我這做義父的, 未能親至婚宴見證你的人生大事,慚愧哪。”

章晗玉只笑不應,吩咐酒樓上菜。

“說起來,有件事要多謝義父。“ 她雲淡風輕提起回門當日的刺殺案。

“當時孩兒在馬車裏,迎面三支連珠箭射進車來,險些以為自己這條命要當場交代了……還要多謝義父相贈的護心鏡。“

她意味深長地道:“若不是有這貼身保命的護心鏡在,孩兒還險些以為, 刺殺案是義父安排的,意圖把孩兒和淩相兩個一同射死在車上……來,孩兒敬義父。”

呂鐘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

“你這孩子,只敬咱家,自己怎麽不喝?”

滿桌的酒菜,章晗玉一口不動。呂鐘自己提起筷子夾菜,邊吃邊道:“女子嫁了人,心也跟著嫁過去了。打算拋開你義父,死心塌地幫他了?”

章晗玉把玩著酒杯:“義父總喜歡把路走窄。孩兒從前就說過,天底下千百條路,不只你死我活一條路。孩兒嫁了人,卻也不一定死心塌地幫淩相。畢竟多年父子情分,義父當年提攜的恩情,孩兒還記著。就看義父信不信。”

呂鐘冷笑:“多少年了,你還念著從前那點提攜的情分?”

“幹爹念情分,就有情分。”

呂鐘扯了下嘴角,不言語,自顧自地喝酒吃菜。

酒過三巡,他又開口道:“魯大成手裏的東西,都落你手裏了?不要說義父沒有提醒過你,他那些東西燙手,不好拿。”

章晗玉笑而不語。

呂鐘斜乜對面:“拿了不認?”

章晗玉悠悠道:“義父猜忌孩兒,卻又不肯把事情挑明了說。魯大成手裏什麽東西?拿了為何燙手?念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義父說說看?”

呂鐘冷笑著飲完杯中酒,把空杯重重拋去案上。

“燙不燙手,你拿了便知。魯大成手裏那些東西牽扯太廣,哪怕咱家放過你的命,自有人收你的命!”

章晗玉把倒翻的空杯扶起,若無其事繼續倒酒。

“魯大成信了義父,死心塌地為義父賣命。義父可有給他留一條活路?”

呂鐘喝酒的手頓在半空。

垂下的渾濁眼睛陡然擡起,精光四射。

面對面對視片刻,章晗玉毫不退縮。

呂鐘冷笑:“好,好個牙尖嘴利的孩兒。看來咱家今日白來了。” 起身離席拂袖而去。

幾步走到木梯前,他忽地停步,露出個古怪的笑意。

“你夫君在對面酒樓。路上想想說辭,想想回家如何跟淩相解釋。”

窗邊坐著的章晗玉:“……“

好個義父,臨走還坑她?

她唰一下掀開半卷起的紗簾,往臨街的幾處酒肆四下張望。

臨街斜對面,一座大白天裏燈火通亮的酒樓高處,某個二樓靠窗雅座,木窗敞開著,湘妃竹簾剛剛被人放下,晃動不休。

*

日光透過湘妃竹簾,在酒案上落下斑駁陰影。

臨街的二樓雅座裏,淩鳳池和一位醉客對坐,面前翻倒幾個酒杯。

酒意濃重,他皺了下眉,把剩下的酒杯酒壺挪走。

“喝夠了?回去罷,元真。”

白日喝到醉醺醺的酒客,在他對面歪歪倒倒地趴著,正是大理寺掛了半個月病假條子,號稱急病的葉宣筳。

剛才驚鴻一瞥,對面酒樓的景象,不止淩鳳池看到了,葉宣筳也看個清楚。

“別想了,就是她。”

葉宣筳人喝得七分醉,舌頭大了,神志還清楚。

他懊惱自己的酒量太好,灌了這麽多黃湯還灌不醉。半醉不醒的,難受。

半醉的人,嘴巴少一道把門的。他心裏難受,想什麽,全倒出來了。

“不是說禁足三個月?” 葉宣筳醉醺醺地道:

“人怎麽沒看住?大白天的跑街上來,和她那位義父密謀相會……明目張膽,毫無敬畏之心。懷淵,你把人娶回家,卻沒把她看住啊。”

淩鳳池神色不動,“這是淩家內宅事,我自會處置。元真,你喝得太多,該回家了。”

說罷起身,半攙扶半拉扯地拖起葉宣筳往門外走。

葉宣筳不肯走,他還沒喝夠。

半醉不醉難受啊。

索性再灌幾大碗酒,直挺挺地醉倒了還舒坦點。

葉宣筳抱著木柱死活不肯離開,嘴裏還在嚷嚷:

“能被你淩家的家法治住,她就不會跑出來了。淩家……看不住她,索性讓……讓給我!我來看住她!”

淩鳳池攙扶的動作頓住,目光在大醉吐真言的好友身上轉一圈,鳳眸銳利起來。

“你再說一遍。”

葉宣筳果然把心裏惦記的事又說一遍。

“把人讓給我……我來看住她!我……我執掌大理寺多年,有的是手段,我能看住她,讓她老老實實地留在內院,哪兒也不去,老老實實地……老師當初囑托的是我……”

緊閉的木門打開了。

淩鳳池扶著大醉咕噥不休的葉宣筳站在門邊。

聲線有點冷:“即刻把人送回家去。”

外頭把守的葉家長隨心虛地上前攙扶。

自家二郎不知怎麽的,大理寺各處都忙得腳不沾地,他突然告了半個月的病假,引得淩相親自來尋人。

還白日喝得醉醺醺的,被淩相當面抓個正著!

雖說二郎和淩相是好友,大理寺公務最忙的關鍵時候撂挑子出來喝酒,場面太難看了……

淩鳳池銳利地掃過葉家神色各異的眾長隨,吩咐下去:

“回家給你們二郎準備醒酒湯。等他醒後,告訴他,即刻去大理寺銷假,該審的案子繼續審,不該有的心思放回肚皮裏。”

“明日不見他回大理寺,本官親自上奏,彈劾葉少卿無病而告假,狂飲爛醉,失責瀆職。”

葉家長隨大驚失色。

被淩相級別的重臣親自上奏彈劾,二郎這些年辛苦掙來的仕途就完了啊……

淩鳳池站在窗邊,目送葉家眾人把自家大醉的郎君塞進馬車,迅速離去。

目光收回,改望向對面酒樓。

靠窗的雅座早換了一波客人。推杯換盞,高談闊論。

那道纖長側坐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淩鳳池盯著對面臨街的窗口雅座,靜靜立了片刻,走下酒樓。

淩長泰在身後追問:“阿郎,去何處?”

淩鳳池:“回府。”

——

章晗玉被義父呂臨走挖了個巨坑,心知不好,趕緊回淩府。

馬車鉆不了小巷,大街上緊趕慢趕,還是慢了一步,馬車停在淩府門前,正好看見門房小廝牽著幾匹馬去馬廄。

“阿郎?騎馬回來的,剛回不久。”

“阿郎的面色?阿郎每日進出門面色差不多,不見異樣,對了,” 門房小廝忽地想起什麽,回稟道:

“阿郎進門後喊了六郎。”

婚院大門敞開著。

門外跪著淩萬安,門裏跪著淩春瀟。

淩春瀟還是那副做了大事的模樣,鄭重道:“長嫂放心,我什麽也沒說。”

章晗玉:“……”

她蹲去六郎面前,悄聲道:“小春瀟,如果我是你的話,現在起身就跑。”

淩春瀟還不肯:“長兄罰我呢。”

“下面該罰我了。你這點芝麻大的小過錯也算犯錯?”

章晗玉輕輕踢了他一腳:“等下院門一關,你只管跑。”

淩鳳池坐在書房裏。

淩萬安早前把事情前後回稟個清楚。章晗玉奉穆太妃的口諭入宮,按理說,只要她出宮老實歸家,倒也沒什麽可罰的。

問題就出在,她回程半路下車見了呂鐘。

書房裏沒有點燈,淩鳳池獨坐在大書案後,正對著黑木長案沈思,被他全幅心神思慮的人已靜悄悄走進門來。

進了書房不點燈,人也不走近,往外間窗邊一站,隔著黑黢黢的屏風和隔斷,章晗玉開口為自己分辯:

“我從宮裏出來,還沒走過玉帶橋就被盯上了。義父請我去,我還能不去?”

淩鳳池倒也沈得住氣,只問:“呂鐘和你說了些什麽?”

章晗玉不肯說,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滿不在乎的模樣。

“別問了,要罰就罰。你家除了禁足,還有多少樣家法?”

淩鳳池起身繞過書案,穿過沈重的紫檀木屏風,從黑黢黢的裏間顯出身形,路過外間隔斷時,腳步略一停頓——

窗邊倚著的人影即刻一動。

嘴上滿不在乎,動作卻仿佛警惕心升起的弓背貓兒,時刻準備好了奪門而出。

淩鳳池繞開窗邊,往門外去。

清冷嗓音穿過庭院:“六郎,隨我去祠堂。”

章晗玉:“……”

她無語地註視對方領著六郎,兩人前後出門去。婚院敞開的大門在暮色中關閉。

領走了從犯,把主犯晾在婚院裏,這是個什麽路數……?

這個晚上格外清靜,惜羅陪著用了晚食。

“他竟然沒罰我。”

章晗玉邊用食邊納悶道:“我時常猜不出他如何想。今日他放過我這主犯,卻罰了六郎,為什麽? ”

轉念一想,“該不會是秋後算賬?等祠堂罰了六郎,再回過頭來罰我?”

惜羅緊張起來。

閹黨和外朝臣之間爭鬥激烈,早擺出勢不兩立的姿態,私下接洽閹黨頭子……這罪名可不小!

“主家,要走嗎?我明早就出城去,喊阿弟準備!”

章晗玉不肯走。

“哪有暴雨還沒下,先被山風嚇跑了的?我去見的是拜了多年的義父,這件事可大可小,可公可私,單看對方怎麽想。要不要挨罰,他打算如何地罰,總得見識了再說。”

揣著心事上床睡覺,好在今夜人沒來。

從成婚開始到今,幾乎日日未止歇的夫妻敦倫,今夜總算能停一停,讓她酸痛的腰歇一歇。

半夜時,她在闌靜夜色裏醒來。

興許滋補湯喝多了,夜夜習慣了劇烈活動的身體居然隱約有些發熱。

熱得她抱著被子在床上翻了半圈。

思緒在夜裏發散得厲害。

去什麽祠堂?

她抱著被子翻來覆去,心想,把她抱去屋裏受罰,弄點花樣厲害的肉刑,逼她吐露酒樓的會面過程。

床上罰得太厲害,她熬不過,酒樓跟義父的對話也不是不能吐露個幾句……

——

淩府東南角祠堂。

在父母靈牌前跪著的六郎,臉上還是那副做了大事、守口如瓶的鄭重模樣。

淩鳳池站在靈前,低頭看幼弟青澀稚氣尚存的面容片刻。

緩緩開口陳述。

“家中長輩不通政務。我不在家時,你便是家中唯一出仕之兒郎。”

“你放任長嫂離家,入宮大事,壓著不讓我知曉。導致閹黨抓住機會,重新接洽於她,呂鐘與你長嫂酒樓密談,我亦需要為她證清白。”

淩六郎震驚地轉過臉來。

臉上明晃晃都是“怎會如此!”的表情。

“我把她拘在家中,就是為了讓她擺脫閹黨之影響轄制。閹黨近期作惡,她寸步不出家門,足以洗脫身上嫌疑。如今卻功虧一簣。”

“六郎,你可知錯?” 淩鳳池在父母靈前詢問:

“可自願認罰?”

淩六郎低頭不語。

隔很久,才悶悶地道了句:“弟弟知錯,認罰。”

“罰你在祠堂長跪一夜,反思自省。你可願意?”

淩六郎哼唧:“願意。”

看守祠堂的淩家老仆送來一個蒲團。淩六郎苦著臉跪上去。

淩鳳池卻吩咐道:“再拿個蒲團來。”

淩六郎吃了一驚,眼見長兄在自己身側並排放置蒲團,擺出陪同受罰的姿態。

淩六郎震驚道:“長兄不用陪我受罰!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下次不會了,一定提前知會長兄!天晚了,長兄白日公務辛苦,回房休息罷。”

淩鳳池擡頭註視龕臺兩側的白絹布。

亡父臨終前留下的八字遺訓,在風中搖擺不休。

“是我一意孤行,迎娶你們長嫂進門。她被迫嫁我,心中怕是恨意未平。種種風波,因我執念而起。”

呼嘯穿堂風聲中,他平靜地對幼弟道:

“你為她犯下的錯,我亦需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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