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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探究 你還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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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探究 你還不說?

頭頂青瓦雨聲陣陣。

隔出來的這件秘密小院, 十步長、只有五步方。佛堂青瓦覆蓋於上,兩根房梁架起的縫隙之間漏出點天光。

除了當中蹲了個少年郎,其他地方擠擠挨挨塞滿了木書架,三排橫木板塞滿了文書卷冊, 只留出個一尺的通道走過。

章晗玉側過清瘦的肩, 螃蟹似地橫著走,才把自己塞進一尺寬的通道裏, 挪動到中央, 跟地上蹲著的少年來個面對面。

“通道越來越窄了。“ 她邊橫著挪邊抱怨, “遲早有一天我塞不進來。”

地上蹲著的少年擡起頭來, 正是消失多日的阮驚春。

“沒辦法, 東西太多了。” 阮驚春實誠地說:“還有新東西要運進來,這裏還得再打個書架。”

他倒不是喜歡蹲著,而是新添了個大箱子,無處落腳。他索性蹲在箱子上了。

這處秘密小院最新的擺設, 便是他此刻蹲的箱子。

由嶺南郡的繡衣郎,二月末送入京。

遍布大江南北的繡衣郎密報網絡,是她義父呂鐘手裏的一顆重要棋子。每月都有各路密報消息源源不斷地送入京城。

負責在京城接洽繡衣郎的, 從前是魯大成。

魯大成突然倒了臺,手下勢力被連根拔起, 繡衣郎遞送消息的網絡亂成一鍋粥,連她義父都失去了控制。

上回她遞交給阮驚春兩封密信,就是惦記著這事。

嶺南和京師相隔三千裏,嶺南郡的繡衣郎得消息晚,魯大成垮臺整個月了,這箱子上還貼著給“魯常侍親啟”的封條。

入京後無處可去,四處倒騰轉手, 喏,被阮驚春弄來了。

打開箱子,裏頭塞了半箱密報文書。壓箱底的是個小木匣子,沈甸甸的,以鉛封死鎖孔。

阮驚春掂了掂,當面撬開。

“謔。” 章晗玉沒忍住驚嘆一聲,險些被珠光寶氣給閃瞎了眼。

滿滿一匣子鴿子蛋大的東珠。

“繡衣郎私下送的孝敬。” 阮驚春抓起一把東珠,“咱們收了?”

“不收你還能送回嶺南郡?原樣封條貼好,先收著。”

章晗玉舀了把夜明珠,打量片刻,扔回箱子去。

飛快地翻閱過密報,嶺南郡平安無大事,章家族人在流放地正常生活。

“送來的密報全燒了。”

這便是為什麽要緊挨佛堂修建密室。

佛堂終日香火不斷,煙霧繚繞。同片青瓦覆蓋下的秘密小院,隔三差五地燒些字紙書卷,誰能分出青煙和灰煙的區別?

章晗玉實在沒處下腳,貼墻站著,叮囑阮驚春,“燒完把箱子扔了,東珠匣子放書架上。我喝茶的蒲團、茶具和小幾,給我放回原處。“

“東西燒完你自己出去。”

“淩鳳池鐵了心要拿你歸案,被他抓了命保不住。最近別現身。“

阮驚春不服氣。

“阿郎,我東躲西藏整個月了。要躲藏到何時?”

章晗玉叮囑:“一步一步來。我先想辦法接你阿姐進淩府……咳咳咳!”

焚爐裏的火勢越燒越大,煙灰繚繞,咳得她說不下去了。

阮驚春不等聽完就沮喪地蹲回箱子上。

“所以,你和阿姐都去淩府,只有我不能去。 ”

他低聲咕噥:“就不能求求淩鳳池,讓他高擡貴手放我進門?求他他還不肯,就把他殺了。殺了這罪魁禍首,阿姐和我就能重新追隨阿郎了!咳咳咳……”

阮驚春也被嗆得咳嗽起來。

章晗玉邊咳嗽邊猛敲阮驚春的狗頭。

這麽漂亮個腦袋瓜子,怎麽連個彎都不轉的,滿腦子殺殺殺,砍砍砍。

“殺了淩鳳池,咳咳……我就成寡婦了。寡婦稱號難聽得很。”

阮驚春明顯懵了一下。

明火跳躍,紙張在火舌中翻卷,煙灰越來越大,從橫梁縫隙冒出去,和隔壁佛堂的青煙混在一處。

“不能一鍋燜在他淩家,總得留個人在外頭。”

章晗玉自言自語,在升騰蔓延滿室的煙霧裏思索片刻,捂著口鼻吩咐:

“去城外別院住一陣。近期不要公開現身。我不發話,不許踏入淩家一步,免得把小命丟了。”

又揉了下顯露出沮喪的少年腦袋,哄他:

“城外別院有小溪活水穿過。你不是愛沐浴?可以日日洗,早晚洗。清晨沐浴畢,幹幹凈凈地去山裏獵捕猛獸,拖著獵物回家後再沐浴一次,幹幹凈凈睡覺。多麽快活!”

少年的眼睛陡然明亮起來。

聽起來,神仙般的日子啊!

“平時待在別院。每個月逢十的日子,來京城待命。”

章晗玉最後叮囑道:“有事的話,我會讓惜羅出門尋你。”

——————

雨勢轉大又轉小,變成風中細雨,淋濕衣擺。

淩鳳池撐傘在院外等候已超過半個時辰。

淩長泰、淩萬安,去了又回。

“佛堂裏只有傅母一人。不見主母。”

“雨下得太大,腳印都被雨水洗去了。其他痕跡也……主母或許早已不在佛堂院子。”

淩鳳池垂眸註視著庭院水窪的點點漣漪。

被雨點激起的漣漪也漸漸小下去的時候,他吩咐下去:“領人去查。莫驚動佛堂裏頭的傅母。”

淩萬安急奔去前院,領回一隊護衛,開始有序地四處搜查行蹤。

人並不難找,消息片刻便送來。

“主母領著阮娘子,人就在佛堂背面的一條窄巷子門邊坐著。”

淩萬安繪聲繪色地形容找到人當時的場面。

“兩人撐一把傘,靠門坐著說話呢。卑職等還未靠近,主母便閉嘴不言,也就未曾聽見說了些什麽。”

“瞧著像冒雨坐很久的樣子,衣袖肩頭都打濕了。那處巷子是放雜物之地,雨水蔓延,墻角生出許多青苔,主母裙擺蹭得夠臟的。”

淩鳳池問:“巷子裏搜過了?”

“細細搜過了。前後都是死路,除了雜物青苔什麽也沒有。如果說唯一的可疑之處,主母身邊擺了個熄滅的爐子。似乎燒了不少紙,爐中積灰甚厚……”

淩萬安在主人的驟然盯視低下頭去。

章晗玉果然還坐在窄門邊,阮惜羅撐傘陪伴。

淩鳳池從佛堂背面轉過去時,一眼便留意到,她的裙擺衣袖果然蹭得不少青苔。

面前確實擺了個焚爐,地上還散落幾張淋濕的手書字紙。

淩鳳池走近面前,先看了眼窄木門。

老舊脫漆,以一把生銹的銅鎖鎖住。透過縫隙可以隱約看到裏頭巷道堆積的雜物和水窪青苔。

這是個和章晗玉絕對不搭的地方。仿佛夜明珠放置於柴房。

她卻以個慵懶隨性的姿態,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倚靠在破舊失修的木門上,手裏攥著一張未焚燒的紙。

淩鳳池把她手中的紙抽走,又撿拾起地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摞起看過。

都是佛經。

章晗裏手裏那張寫著:“由心生故,種種法生。由法生故,種種心生”。

抄的是楞嚴經。

筆跡古板,一筆一劃的楷書,絕不是她的筆跡。紙張尤新,墨跡幹涸,應是近期抄的經書。

在佛堂外等得太久,真正當面追問起來,聲線反倒很平靜。

“讓我等在門外,一去半個時辰之久。不去見傅母,卻來此處燒手書佛經? ”

章晗玉彎了下唇:“隔窗見了。相見不如不見,索性來佛堂後面走走。”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找個無人的僻靜地,燒燒紙,靜靜心。心靜了,自然心情轉好。——我心情好,淩相不高興麽?”

這番說辭可信麽?

淩鳳池不置可否。並不言語糾纏,直接吩咐:

“開門。”

生銹的銅鎖被砸開了。

他推門而入。

靴底踩入窄巷時,眼角餘光留意到惜羅緊張的目光,章晗玉安撫地輕拍她的肩膀,惜羅低下頭去。

淩鳳池收回視線,慢慢走過這段窄巷。

就如回稟所言,雜亂堆積了許多灑掃舊物,什麽也沒有。前方一堵墻,是個毫無秘密可藏的死巷。地上雨水橫流。

他擡手摸過磚墻,果然摸了一手濕滑青苔。指尖撚了撚,青苔的綠色還在。墻磚上多了一道淺淺的擦痕。

淩鳳池擡眼註視外墻頭。這墻只有七尺高。

擅長飛檐走壁的人,以手扒住墻頭灰瓦,便能一躍翻過墻來。

……

他開始仔細打量外墻青苔。並無明顯擦痕。

下雨天適合做很多晴天做不了的事。

比方說,功夫了得之人,譬如阮驚春,在淩家上百護衛圍追堵截之下逃脫的好身手,從墻外躍入跳下,雨天裏一點痕跡都不會留。

三十步到頭的一條窄道,被他細細地留意過去,臨街外墻磚上的一層青苔毫無碰觸痕跡。

停步觀察間,他無意間一轉頭,卻瞥見緊鄰佛堂的內墻之上,五尺高處,有一塊墻磚上有道細小的刮痕,少了塊指甲蓋大小的青苔。

淩鳳池:“……“

他擡手按了按內墻磚上缺失的青苔位置,敲了下墻磚,實心的。

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腹上又留下淺綠濕滑的青苔。

“……”

他正垂目凝視自己指腹的青苔,章晗玉站在門外,沖他的方向晃了晃手指。

“淩相,你也太細致了。那塊青苔我摳的。”

“地上水滑差點摔跤,我扶著墻才站穩。看我手臟成什麽樣了。”

纖長白皙的食指尖上,確實有一道淺綠色的青苔痕跡。

章晗玉散漫地揮手:“查完了?查完讓我出去洗個手。”

淩鳳池轉身問:“你進這處雜物夾道做什麽?“

章晗玉露出“這也用問?“的眼神。

屈指敲了下面前的焚桶,發出沈悶聲響。

“不進去拿,焚桶哪兒來的?”

理由無懈可擊。

淩鳳池轉身出門去。

路過章晗玉身側時,他忽地停步握住她的手腕,把沾染了青苔的食指擡起。

指甲縫裏也染著青苔綠色。

章晗玉任他查。

淩鳳池問她:“剛才你和傅母爭執,出佛堂時心情極差,郁郁不樂。但短短半個時辰後,你便雲散霧開,怡然愉悅。只因為燒了些紙,心境便翻天覆地?”

章晗玉怡然微笑。

她心情確實好得很。秘密小院藏得深,之前官府也曾上門查抄過,掘地三尺都沒發覺異樣。

她花了半個時辰細細地盤點小院之物,該燒的燒,該藏的藏,該記的記,該轉移的轉移。

至於小院中的阮驚春,當然早就冒雨離去了。

阮惜羅正在淩家幾個親隨的監視之下,不高興地擺弄被砸壞的銅鎖,試圖重新把門鎖上。

章晗玉收回目光。

“燒紙,那也要看燒的是什麽紙。傅母日日抄寫楞嚴經,焚香凈手,花費三個月功夫,從去年冬抄到今年開春,十卷經文,六萬餘字,鄭重裝箱……我剛才把每個箱子打開拿走十張,燒了個幹凈。”

她指了指焚桶,嘴角彎起狡黠弧度,悠悠然又問:

“我心情好,淩相不高興麽?”

這番說辭,又都是真的否?

淩鳳池當然不會去找傅母開經文箱驗證。

他思忖著走出幾步,刮起一陣穿堂風,有什麽東西閃過視野。

阮惜羅面色大變,驚呼幾乎脫口而出,被強行壓抑進喉嚨裏。

一角碎片飄飄搖搖,隨著煙灰噴出,在細雨裏旋轉落地。顏色和焚爐裏的佛經手書截然不同。

這不是紙,是一片碎帛!

秘密小院的焚爐裏,未焚盡的嶺南郡繡衣郎送來的文書絹帛邊角,竟然隨風飄過房梁,落在了巷子裏!

淩鳳池的腳步停住了。

這片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古怪碎帛,被焚燒得只剩個邊角。然而,燒焦邊角殘留的精細雲紋,揭示其昂貴質地。

他細細地打量碎帛,或許是一份來自宮中的詔書?

打量的目光從碎帛轉去面前的人,在章晗玉面上轉了一圈。

“何處來的帛書?為何要焚毀?”

“誰知道。去佛堂問問傅母?”

章晗玉向他展示沾染綠色的指尖:“我手臟,趕緊尋個盆子洗手。 ”

淩鳳池道:“你還不說?”

章晗玉渾不在意地反問:“說什麽?”

淩鳳池的視線定在她面上:“此刻自首,回去禁足整月。拒不自首被查出……”

所有人屏息靜氣聽後半句,淩鳳池卻沈默下去。

指腹撚過碎帛焦黑的邊角。隱約有精美雲紋。

這種浪濤雲紋並不罕見,許多種類的官府文書,乃至富戶人家的衣袍,紙張紋樣,都有采用。

沈默形成一種無聲壓迫。

耳邊只有焚爐中紙張碎片的燃燒聲響。

章晗玉被他逼問還撐得住,旁邊的惜羅心裏一陣陣地發虛,又氣憤又害怕。

如今主人可是落在死對頭的手裏了!周圍都是淩家爪牙,她不替主人說話,還有誰替主人說話?

惜羅騰得站出來,張牙舞爪地替主家撐腰:

“淩相打算動私刑了?豈有此理!你沒有證據,怎可以擅動私刑!你敢碰我家主人一個手指頭,我——”

章晗玉咳了一聲,阻止:“別說了。”

她本來沒事。

越吵越有事。

惜羅哪肯讓步,仿佛護崽的大山貓,攔在主家面前,不依不饒瞪住淩鳳池:

“——我拼死也要去天子腳下敲登聞鼓,告發你!讓全京城都看穿你的真面目!”

淩鳳池靜靜地看她片刻,道:“並非私刑,乃是家法。你主人是我淩家新婦。”

阮惜羅憤憤地“呸”了聲,“我家主人才不稀罕!”

章晗玉:“……?” 這兩個當眾吵架呢?

惜羅氣勢洶洶地還要吵,好在淩鳳池只說了一句便自己停住,回身註視重新鎖緊的窄門。

來歷不明的碎帛。可疑的焚爐。

一句警告尚未說完,阮惜羅便顯露心虛,色厲內荏地跳出來……

他忽地吩咐下去:“開門,再查。“

銅鎖又被砸開。

淩鳳池原路走回,按住被摳掉一小塊青苔的內墻青磚,發力往裏重重地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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