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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互懟 他到底聽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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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互懟 他到底聽到了多少?

婚院外安靜了不到半個時辰, 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淩六郎站在院門外,質問擋路的淩長泰:“既然嫁入淩家,便是主母。為何把人關押在婚院裏,嚴禁進出, 連我都不能入見長嫂?”

又隔著虛掩的院門喊:“長嫂!”

木窗打開一扇, 現出章晗玉的側影,笑應:“六郎。”

傻孩子總是惹人憐愛的。宮裏有個全恩, 家裏有個驚春。

淩家倒是格外有趣, 長兄做事滴水不漏, 養出幼弟幼妹, 春瀟雲娘, 一對傻孩子。

淩春瀟,十九歲,去年底才出仕。

出入禁省,侍奉小天子身側, 同屬於中朝臣,算是她的下屬同僚。

雖說不常見到人,其實她和淩家的小六郎認識已久。

春江瀟瀟雨未歇, 春瀟這名字意境極美。

她認識淩鳳池的頭一年,雙方都初涉官場, 官職低微,尚未像後來那樣撕破臉,彼此還有點惺惺相惜的意味。

當時她便從對方口中聽說過幼弟春瀟的名字。

認識頭半年,她登門拜訪,當面見過小春瀟,給過見面禮。

當時她還笑著調侃:“小春瀟這臉蛋圓嘟嘟的喜慶,和‘春江瀟瀟’的煙雨空濛之意, 差了不少啊。”

小春瀟氣得跑了出去,她花了不少功夫才把人哄回來。

後來她把阮氏姐弟帶回家,“驚春”的名字,其實是她仿著“春瀟”起的。

五年過去,記憶裏的舊人舊事翻天覆地,這些往事想想就好,不必掛嘴上再提了。

淩春瀟被阻攔在院門外,隔著墻大喊,她隔墻安撫幾句。

她語氣越淡定,淩春瀟越憤慨。

淩鳳池掌家,似嚴實寬。

小六郎自己跟她提過,被長兄罰跪淩家祠堂,聽著嚴厲,實則只把人拘在祠堂不許外出而已,在祠堂裏還一日三頓好吃好喝的供著。

她自己如果有這麽個溫厚長兄,夢裏笑也笑醒了。

叫小春瀟跟他長兄鬧去。

她自家那個傻孩子驚春,真的乖巧聽話。偷潛入醞光院那夜,她叮囑過他,新婚這幾日不許來。

阮驚春必定牢牢記在心中。

今日淩家又進了賊,來的必然不是他。

章晗玉打定主意,今晚讓小六郎去跟他長兄鬧。

鬧得淩鳳池自顧不暇,才不會來婚房鬧她。

今晚睡個安生覺,明日回門是個大日子,她要做的事多得很。打起精神才好做事。

剩下的半日淩鳳池果然沒來。

章晗玉清清靜靜地用完晚食,天才擦黑,蒙頭就睡。

……

半夜被吵起時,她的起床氣大得很。

幾扇窗戶原本被她關好才睡下,半夜卻開了一扇,窗外立著個高而瘦削的人影,身形乍看有點像阮驚春,看不清面目,從敞開的窗縫沖屋裏說話。

一開口章晗玉就知道,深夜來訪的這位是個閹人。

“中書郎,章宮人,如今要稱呼淩夫人了。”

來人陰沈沈道:“呂老祖宗問淩夫人安,送上新婚賀儀。”

啪嗒,一個八角形狀小木盒從窗戶縫裏滾落地上,咕嚕嚕滾來章晗玉腳邊。

章晗玉並不點燈,借著漏進來的月色撿起木盒。

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湧入鼻下。

她打開木盒的瞬間就知道不好,定睛去看,木盒裏果然放著一根鮮血淋漓的手指。

皮膚光潔,瞧著像年輕人的食指。整根截斷,根茬還在冒血。

看清斷指的剎那,章晗玉也沒忍住臉上微微變色。她想起了宮裏的全恩。

還好屋裏沒點燈。

微變的神色被她瞬間掩飾過去。全恩如今身份不低,輕易動不得。應該不是全恩。

她把裝斷指的木盒合攏,走去窗前,啪嗒,原樣扔出窗縫。

“哪個阿貓阿狗的臟東西,隨隨便便往我屋裏扔,當我這裏亂葬崗呢?”

她滿不在乎地把窗縫推大。

陰影裏躲藏的一雙尖銳眼睛,在暗處緊盯她的神色。

兩邊打了個照面。

今晚的月色不亮,但來的是個熟人,又未隱瞞身份,看一眼足夠認出對方了。

“是你啊。”

章晗玉有印象。來人是馬匡手下幹臟活的,姓高,人也瘦瘦高高,手如鷹爪,身上有硬功夫。

她去過幾次掖庭的老巷子,替呂鐘把守前後巷門的四五個宮令,有這麽一位。

她假裝沒留意到對方眼裏的咄咄審視,不緊不慢地開口。

“高宮令這聲淩夫人,叫的人心裏可不大安穩。幹爹他老人家可好?”

高宮令嘿了一聲。

“章晗玉,你怎麽還敢提他老人家?呂老祖宗這兩天吃不好,睡不好,傷透了心!”

難怪今日把婚院防備得天羅地網一般。

原來真有賊人啊。

義父不放心,派可信的心腹潛入淩府,試探她來了。

章晗玉點點頭:“ 三月二十八春日宴,他老人家叮囑我在小天子面前一口咬死淩鳳池的錯處,我沒做。”

“如今進了淩家的門,做起淩夫人,幹爹怨我了。這才托你給我送來一份重禮,想看看我如何反應,對他老人家的情分還剩不剩幾分。”

她這邊直截了當地揭開遮羞布,毫不遮掩,對方反倒升起幾分驚疑。

黑暗裏的一雙眼睛閃爍片刻,“呂老祖宗叮囑你的事,你為何不做?”

章晗玉輕笑:“馬匡讓你來的?還是幹爹親自讓你來?虧得你身手不錯,竟能被你潛進婚院。我那好夫君在這婚院布下層層防禦,仿佛一張大網,而我便是那網中不得逃脫的獵物。”

高宮令的神色頓時一動。

婚院這處布防外松內緊,他昨夜險些被當場抓捕。好在今夜潛入得順利。

白天他隱匿監聽時,也確實聽到幾句:”婚院嚴禁出入,新婦才過門就被拘在院子裏……”的閑言碎語。

“怎麽說?淩夫人新嫁的這兩天,日子不好過?”

“你說呢。“章晗玉幽幽地道,

“幹爹他老人家氣性上來,就知道埋怨我。比起幹爹恩賞的正三品中書侍郎的位子,難道我會稀罕這表面勞什子淩夫人、實則軟禁的空名頭?”

說的很有道理,高宮令的神色一下子專註起來,聽她的解釋。

“春日宴當晚,我被淩鳳池拿住把柄,壞了幹爹他老人家的好計策。進了淩府我便被他軟禁至今。”

“我初入淩家,淩鳳池看管甚嚴,尚不得自由出入。高宮令,勞煩你美言幾句,求幹爹多給些時日,等我這裏想法子得他信任,裏應外合,必有大用。”

“替我帶話回去告知幹爹,我和淩鳳池不共戴天。我活一日,遲早弄死他。我若死在淩家,反倒成了淩鳳池身上一樁功績。”

聽到這裏,高宮令心裏早已信了七分,疑慮卻還在,追問:

“ 春日宴當晚,淩相拿捏住你什麽把柄,叫你在禦前沒有按照呂老祖宗的叮囑做事,卻嫁進淩家來?”

章晗玉輕嘆道:“家裏人。”

高宮令冷笑:“你章家人口又不多!什麽人的性命能做把柄拿捏住你?總不會是你家傅母那個老乞婆?你不是恨不得她死?還是阮氏姐弟?他們兩個小東西對你竟這般重要?”

章晗玉像看傻子一般地看他。

看到高宮令都開始懷疑自己說錯話的時候,她才搖搖頭,道:“京兆章氏二十年前獲罪,族人流放嶺南,又不是都死了。”

“淩鳳池手裏,有我章氏族人在嶺南的住處。家中叔伯兄弟的衣食,用藥,日常起居,管轄地的官員名稱,俱在紙上。”

高宮令恍然想起。

京兆章氏出事前是個大族,剩下的族人確實流放去了嶺南。

時隔多年,他差點都忘了。

高宮令也覺得自己說了蠢話,人有點訕訕地,道了句:“小人會如實上報給老祖宗。”

正要走時,章晗玉輕輕笑了聲,在身後追問道:“那根斷指到底是誰的?高宮令透個底?好奇得很。”

高宮令也不認識是哪個。

老巷子裏砍的。

章晗玉目送人影仿佛一道淡煙,沿著廊子灌木幾個翻滾,消失在黑暗的夜色裏。

她把敞開的窗欞重新關上,細細回想一遍說辭,五分真裏摻五分假,聽起來唬人,輕易不會被戳穿。

正打算安心回去睡,耳邊忽然傳來異常的嘈雜聲,不知什麽兵器交接,鐺的一聲大響,在夜色裏傳出老遠。

院墻外有人高喝道:“阿郎有令,就地格殺!”

章晗玉心裏突地一跳,三兩步急去窗前,唰地把窗戶打開喊:“別——”

遲了。

羽箭開弓的聲響如狂風驟雨般落下,夾雜一聲慘叫,院墻外沒了動靜。

高宮令,卒。

“……”

章晗玉的額頭抵在窗欞邊,半天沒動作。

還真下了誅殺令?

在她新婚的院子外頭誅人,都不跟她商量一聲的?

白費了半天口舌。

得,一個字都沒帶出去。

比起她精心構思的一番言語沒帶回給宮裏那位幹爹。

更糟糕的是,窗邊真假參半的那番對話,會不會被人監聽了……?

半刻鐘後,婚院大門敞開。無數火把光芒流瀉進來。

過於明亮了,坐在窗邊的章晗玉,被火把光芒閃得險些眼睛都睜不開。

一個熟悉的頎長身影推門而入,挨個點亮窗邊的六枝燭臺燈座。

淩鳳池手裏,握著一個眼熟的八角形小木盒。

“宮裏送來的賀儀,我看過了。”

淩鳳池把木盒放去桌上。“你想要的話,可以完璧歸趙。”

章晗玉自己給自己倒水,抿了口壓驚茶。

扔出去又撿回來,一個個的,都當她這裏是墳堆嗎?

“滿院精銳埋伏,怎麽,誅殺的竟然不是我家驚春?讓淩相失望了。”她不冷不熱地道。

淩鳳池抿了下唇。確實是他心有成見,不信她解釋。

確定來人並非阮氏子,他錯疑了她,當時他打算便入院來尋她道歉。聞過而改,當面致歉,無甚丟人的。

沒想到,人在半途被攔住……

淩長泰頭都不敢擡,原原本本地地覆述一遍賊子和主母的窗下對話,遞上斷指木盒。

【想法子得他信任,裏應外合】

【我和淩鳳池不共戴天】

【我活一天,遲早弄死他】

【我若死在淩家,反倒成了淩鳳池身上一樁功績】

他握著木盒在風裏站了半刻鐘才進屋。

淩鳳池垂目註視著明亮躍動的燭火。

木盒裏血淋淋的手指還在滾動,傳出撞擊聲響,鮮血一滴滴的滲出木盒。

“你宮裏那位義父,以殺戮恐嚇立威,豈能長久。這便是你追隨多年不舍的父子情誼?”

章晗玉今夜完全不想跟他說話。

跟高宮令那一番真真假假的窗邊應答,他到底聽到了多少?

但她不搭理對方,淩鳳池卻揪著她不放。

“方才聽你在窗邊喊了聲’別’。 別什麽?為何不把話說完。”

別什麽?當然是別殺高宮令。

她還打算托他帶話給幹爹呢。

章晗玉嘆氣:“高宮令是馬匡手下一把刀,幹爹有時也直接使喚他,手裏做了不少臟活兒。你活抓他比殺了他有用。”

說的其實有道理。但淩鳳池此刻更在意的,並不是一把刀的死活。

他定定地看她一瞬:“你還喚呂鐘幹爹?”

章晗玉撇撇嘴:“不喊幹爹喊什麽。義父?”

淩鳳池吸了口氣,把目光挪開了。

章晗玉越想越可惜。她費了不少口舌才鎮住高宮令,結果人死在淩家,她少了個能往宮裏帶話的通道。宮裏那位幹爹要坐不住了。

想起之後可能會引起的一系列麻煩,忍不住地又嘆了口氣。

“平日也不見你嘆氣這許多次。”

淩鳳池握著銅釬子去撥燭芯,燈光大亮的同時,淡淡道了句:“物傷其類?”

章晗玉嘴角抽了下。

文人損起來,嘴皮子毒得很。淩鳳池一年也不見得罵幾次人,十有八九招呼在她身上了。

物傷其類,短短四個字,把義父、馬匡、馬匡手下的高宮令,跟她堆一起罵了。

“高宮令只是一把刀,連東西都算不上。馬匡不是個好東西,幹爹更不是,跟他們混在一處的我當然也不是個東西,淩相罵得好啊。” 章晗玉索性拍兩下巴掌:

“張網靜候,誅殺賊子,淩府今夜震懾四方。但淩相是不是忘了,我們明早要回門。怎麽湊在節骨眼上誅人?”

新婦三朝回門。

京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狗急了還要跳墻呢,我那幹爹比狗……”她想想不妥當,換了個比喻:

”我那幹爹比起你淩相,無論隱忍待發還是驟然出擊,時機都拿捏得同樣精準,不可小覷啊——我可沒有比喻你們兩個急了都很會跳墻的意思。”

……

嘴皮子痛快的結果,第二日新婚夫婦回門,直到馬車停在章家門外,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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