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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婦 新婦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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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婦 新婦狡黠

章晗玉走近花廳, 迎面先看到門邊站著的淩家六郎春瀟。

身量已長成的少年抱臂杵在門口,門神似的,瞧神色像在生悶氣。

見人走近才低頭行禮道:“長兄,長嫂。”

淩鳳池問:“怎的不在花廳裏坐等?“

淩春瀟張口就想告狀, 對著新進門的長嫂, 忍著沒說,別別扭扭地低頭道:“花廳裏熱氣, 出來吹吹風。“

章晗玉衣袂如流雲越過身邊。

淩春瀟沒忍住問:“長嫂用過晚飯了麽?”

章晗玉回頭沖他微笑, 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只道:“有勞春瀟牽掛, 我精神尚好。”

淩鳳池停步回瞥一眼。

章晗玉無辜道:“我說錯了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淩鳳池道:“她吃過了。用了一大碗雞茸蝦粥, 六樣配菜挨個用過,吃飽喝足才來。”

淩春瀟有些吃驚,章晗玉生得人如其名,像個玉做的人, 說她喝風飲露他都信,謫仙般的長嫂,胃口這般好?

但長兄開口澄清, 他心裏已經信了九成。往後退開兩步,就要引路。

偏在這時, 章晗玉幽幽地加了一句:“淩相說得都對。”

淩春瀟唰得回頭。

視線挨個打量兄嫂,帶出幾分懷疑之色,“長嫂真用過飯了?”

說起來,他為什麽不在花廳裏坐等,跑出來吃風?當然是因為在廳裏被三叔訓了。

新婚兄嫂久久不至,淩六郎在花廳裏等得脖子都拽長了,想想婚房裏的長嫂不知如何忍饑挨餓, 便有些坐不住。

三叔看不下去訓他:“都出仕的人了,怎麽還跟個猴兒上躥下跳的?平日你長兄教你的靜、雅、思、默,哪個字沾邊?等下鳳池過來,頭一個罰你。”

淩春瀟平白挨了一頓,索性不坐了,起身站去門邊等人。

人倒是等來了……長兄到底給她吃了飯沒有!

章晗玉已經悠然步進花廳去。

淩家人口不多,她早摸清楚底細。

花廳上首位端坐著一對略顯富態的中年夫婦,便是淩家主宅住著的三叔和三叔母。

淩家三叔是庶子,聽說對淩鳳池這位長房嫡出的侄兒敬重的很。如今看來果然不假,以長輩身份,早早等候在廳裏。

就是不知為何,三叔嘴角有些抽搐,三叔母笑得比哭得還難看……

章晗玉還沒來得及細看,迎面又撞上兩雙小鹿似的眼睛。

三叔母下首的女眷座處,斯斯文文坐著兩位容貌幾分相似的少女。

她了然含笑示意。

除了留在京兆打理庶務的三叔,淩家還有個多年外放做官的二叔。

如今人在巴蜀郡任職,山高路遠,淩二叔把待嫁的女兒留在京兆本家,打算在京中議親,便是淩家的珺娘。

除了珺娘,淩家還有個最小的女郎,是三叔夫婦的女兒,雲娘。

珺娘性靜,雲娘活潑。

今天花廳裏坐著的這兩位淩家小姑,好認得很。

年紀大的那個瞧著十六七歲,水汪汪的眼睛略一掃便收回,低頭斂目,很有幾分端莊貞靜的大家閨秀模樣,顯然是珺娘。

另一個看著才及笄不久,眼神可大膽多了,直勾勾的盯在她臉上看個不住,肯定是雲娘了。

章晗玉瞧了兩眼,含笑招呼:“珺娘,雲娘。”

兩位淩家小姑急忙起身行禮,脆生生地喊:“長嫂。”

三叔母坐在上首位發楞。

章晗玉走進花廳時,滿廳燭火仿佛都映照在她一人身上,所有初見之人的目光都不自禁地匯聚而來。

三叔母早前被三叔叮囑,對這位新婦防備得很,昨日連婚房看新嫁娘的熱鬧都未去。

今晚頭一回見到真人,遠看時還覺得警惕,近處燈下細看只剩驚嘆。

她恍然想,難怪小六郎為了新進門的長嫂頂撞他長兄,難怪鳳池願意把人娶進家門來……

生得這般好看的美人,如珠如玉,怎會是個惡人呢?新婦在外頭落下那些壞名聲,難道有隱情?

三叔母眼神覆雜,只顧盯著新婦上上下下地打量。

章晗玉站在花廳中央,笑睨一眼身側的淩鳳池,不慌不忙地取出兩個荷包並兩只玉鐲子,一人一份,給兩位小姑做見面禮。

說實話,不大合規矩。

長輩坐在上首,按理來說新婦應該先敬了茶,再招呼小輩。

但章晗玉做起事來行雲流水,理所當然,越過長輩先給小輩見面禮,淩鳳池不出聲,在場也居然沒一個發聲質疑的,珺娘和雲娘急忙起身接過鐲子,齊聲道謝。

這邊先安撫住了年幼易應付的淩家小姑和六郎,那邊任兩位長輩帶著防備眼神打量,章晗玉只裝作不知。

等打量夠了,新見面的防備心放下七分,她這才上前給長輩敬茶。

淩三叔緊張得手腳都不知何處放,目光游移,自己拼命安慰自己:這是淩家新婦!

大侄兒父母都不在了,自己作為長輩代收新婦一杯敬茶而已。

站在面前的不是臭名昭著的閹黨門下第一爪牙,呂老賊的義子,朝中三品中書郎給自己敬茶,是新婦在敬茶,不是……哎喲這同一張臉!

章晗玉擡頭莞爾一笑,淩三叔慌亂中撞歪了茶盞,半杯茶水潑去地上。

章晗玉就當沒看到地上橫流的茶水似的,柔聲道:“三叔小心。”

穩穩當當奉起第二盞茶,捧給三叔母。

三叔母眼神都發懵了。

好個淩老三,不聲不響自己把茶水潑了,剩下她怎麽辦?她得硬著頭皮喝啊!

三叔母抖著手捧起敬茶往嘴邊送。

眼前如珠如玉的美人兒……應該,不會,在進門的頭一天,往長輩茶水裏下毒吧……

章晗玉看在眼裏,從容轉身取來一個空杯,當三叔母的面從敬茶的壺裏倒半杯茶,自己啜飲了一口。

“三叔母見諒,有些口渴。”

三叔母仿佛承擔千鈞的肩背一下子舒展了。

她姿勢體面地舉杯攏袖,當面喝了敬茶,把空杯放去托盤裏。

又取出一支琉璃釵,賜作見面禮。進門頭一天的敬茶之儀順順當當地完成。

章晗玉立在兩位長輩面前,姿態恭謹有禮,含笑聽他們提起淩鳳池早早病逝的母親,親自教養他長大的父親。

淩鳳池的父親心懷遠大,臨去前最在意的便是重振淩家門第。大侄兒這些年來殫心操勞,以一己之力擔起家族門楣,如何地不容易。

淩三叔說得有點瑣碎,章晗玉握著琉璃釵,眉眼噙著笑,極耐心地傾聽。

三叔母聽得感動,在旁邊頻頻點頭。

乍看堂上這場面,倒有幾分全家和睦,和樂融融的感覺。

淩鳳池的目光落在章晗玉握釵的手指尖上。

手握著名貴易碎的琉璃釵,纖長指尖來回緩緩的撫摸幾次,在釵身中間處一頓,做出往兩邊掰的細微姿勢,很快便按捺住了。

——倒也不是她有意想要毀釵,落三叔母的顏面。

這幾年日日相對,他看得多了,也就猜出,她聽著聽著,覺得無聊了。

手頭下意識想找點事做。

淩三叔說得差不多,口渴,舉杯要喝茶。章晗玉動作自然地上前倒茶。

之前被撞翻的那盞敬茶,便這麽不動聲色地續上了。

一番應對下來,短短兩刻鐘功夫,三叔母對新婦的觀感大變。

昨日新婦被押入洞房,她雖人未去,卻明明白白知道的。

三叔母握住章晗玉的手,仔細打量。

新婦的手指也生得極好看,青蔥一般,纖長秀氣,叫三叔母沒忍住升起幾分憐愛之心。

女兒家一輩子能做幾次新娘子?這般難得的美人嫁入淩家,新婚大喜日子,哎,搞得什麽烏七八糟的。日後回想起來,豈不是終身的遺憾。

三叔母感慨道:“可見名聲毀人。從前我還以為鳳池會娶個如何厲害的豺狼虎豹回來,當面一看,分明是個難得的佳人。鳳池有福氣啊!”

章晗玉語氣柔和地寒暄。

她緩聲說話時嗓音極動聽,即不過分熱絡逢迎,又不至於顯出冷淡。偶爾淺淺地一笑,恰到好處,惹人喜愛。

淩鳳池立在兩步外,目光往下,看她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

纖長如青蔥的手幾次輕輕地撫摸琉璃釵的中段,想掰,又忍住。

話題漸漸寒暄到仲春天氣轉熱,衣裳添減不當,容易引起頭疼腦熱。

“說起來,” 章晗玉閑聊般地撩開發絲,露出一邊白玉般的耳朵。明珠耳珰在燭火下閃耀奪目。

”三叔母,晗玉耳朵有點疼。許是天氣熱了,昨晚才穿的耳洞,感覺有些發紅腫脹。叔母幫看看,弄點什麽藥塗上?”

三叔母果然湊近去看,訝道:“哎喲,耳朵眼是有點腫。是不是穿耳洞時蓖麻籽揉耳垂沒揉好?”

章晗玉茫然道:“什麽蓖麻籽?夫君直接拿金針穿過去了。”

三叔母大為震驚,“ 鳳池給你穿的?哎喲,女兒家穿耳洞的事,怎好叫鳳池動手?他自己又沒穿過!”

章晗玉笑看一眼身側的淩鳳池,什麽也沒說。

在場兩名淩家小女郎也都吃了一驚,眼神齊刷刷跟隨過來,默默地看一眼長兄。

珺娘飛快地瞥一眼長嫂的耳朵便垂下目光。

雲娘還盯著長兄,眼神裏帶出譴責的意味。

淩鳳池神色不動地聽著。

章晗玉故意在淩家長輩和兩位小姑面前露出耳洞時,他已猜出她為什麽今晚要主動敬茶了……

示敵以弱,分而化之。

孫子兵法的精髓,被她用來對付淩家人了。

淩鳳池道:“敬茶好了?三叔,三叔母,侄兒告退。”

三叔早就如坐針氈,如臨大赦地站起身來道:

“好好好,鳳池,新婚大喜,記得帶新婦去祠堂告知你父母。”

淩鳳池應下,又對起身欲走的三叔母道:“三叔母,侄兒有一言。”

“新婦狡黠,言語真假參半。還請三叔母日常多留意兩位小妹,慧眼明辨,覺而洞察之,莫受新婦誤導。”

“……” 三叔母離去時的腳步都看得出僵硬。

淩家兩位小娘子頻頻回頭,一會兒震驚地看看長兄,一會兒難言地看看長嫂。

淩六郎從頭啞然旁觀到末尾,自己都覺出廳堂裏殘留的尷尬……

章晗玉卻跟完全沒受影響似的,站在淩鳳池身後,跟著行禮如儀送走長輩,姿態極嫻雅漂亮。

淩鳳池離開花廳時,她直接擡腳跟著走了。

兩人前後走出花廳,往婚房方向走近,淩鳳池這時才開口。

“淩家有我在。你百般哄騙花樣,縱然瞞得過三叔母和兩個幼妹,依舊無用。日後無需再費口舌。”

章晗玉想的卻截然不同。

“我哪是做給你家女眷看呢?分明做給淩相你看呀。”

她晃悠著指尖澄凈通透的琉璃釵。

“恭而敬之,逢而迎之。只要我想,天下沒有晗玉討好不了的人。“

“淩相想讓我做個怎樣的新婦?恭順服侍淩家長輩,待淩相如夫君,與兄弟小姑相處和睦,視淩家人如親人,讓淩家人視我如親人 ……只要稍微給些時日,都不難。”

章晗玉輕聲緩語地商量,“只求手下留情,讓阮氏姐弟進門……”

不等說完,淩鳳池斷然道:“不可。“

章晗玉:“嗤。”

淩鳳池當先走出七八步,停步等她跟上。

“已派人去接你家傅母。今晚收拾行裝,明日應能接入淩家,頤養天年。”

章晗玉搖搖頭,帶幾分好笑道:

“我雖然時常說些假話,但偶爾也有兩句真話的。跟你說過,傅母這尊大佛輕易請不動,你不信?淩家去請傅母的人,今晚要吃大虧。”

之後一路兩人誰也不言語。淩鳳池送章晗玉進婚房,眼看她被仆婦簇擁入內,自己徑自轉去書房。

今晚她言笑晏晏,其中吐露了幾句真話?只有她自己知道。

淩鳳池早已學會不揣測。事實真相總能擺在面前。

傍晚派出去的小廝,入夜後捂著鮮血淋漓的額頭回淩家,跪倒在家主面前。

“阿郎,小人無能,章家傅母好生厲害! 小人才登門提起請人過府的話頭,章家傅母冷笑一聲,說道:‘好。把老身打死,屍身任你們帶去淩家‘,抄起佛龕香爐便砸過來,小人等被追打出門去……”

小廝不必多描述,只看額頭被砸裂的傷口足以見慘狀。

據他所述,傅母動手狠戾,毫不留情,恨不得把他當場砸死。

好在章家有位跟隨傅母的年輕女郎,暗中幫扶了他一把,悄悄指後門方向,小廝才跑脫。

淩鳳池從頭到尾聽完,問:”那女郎生得如何?”

小廝道:那女郎生得雪膚花貌,明艷動人。看眉眼輪廓似乎有點胡女血統。

聽幾句描述,那服侍傅母的美貌女郎,正是阮氏姐弟中的阿姐,阮惜羅。

淩鳳池默想:阮驚春做她的入幕之賓也就罷了。阮惜羅……女子和女子如何成事。

這等驚世駭俗的浪蕩言辭,聽一聽都覺得心神巨震,她卻臉不紅心不跳,不見得真。

這麽多年交道打下來,他被她誆騙的言語不在少數。真假,還是要辨一辨。

思緒忽地又發散出去。

他從未近身女色。新婚之夜是他的頭一次,費了許多功夫摸索,他也知道自己生疏。

但即便他生疏,卻也察覺對方似乎並不像她之前吹噓的那般在紅塵美色裏打滾……三回便爬不起身。

書房和婚房在同一間院子裏。這處本就是新婚臨時布置的院子,婚房坐北朝南,書房在東廂。

淩鳳池站在窗邊,心中一動,視線便越過敞開的窗戶,望向婚房方向。

婚房臥寢室裏點著燈。

章晗玉倚在窗邊,正慢悠悠地梳發。

繁覆盤起的發髻早解開了。連帶外衣裳都脫去床頭,身上只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手肘散漫地搭在窗上,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一邊梳發,搭在窗邊的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把玩玉牌。

色澤瑩潤的玉牌被她勾在手裏,似有意又似無意的,在半空裏來回地晃。

晃起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

落在淩鳳池的眼中,仿佛昨夜洞房花燭,玉牌來回搖晃、在雪白後腰拍打的場面,在眼前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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