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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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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 68 章

吳洪英跟東家坐下來細談, 商議排演的具體時間、地方,以及撤離路線。

東家額角汗水直流,暗叫不妙, 小心陪笑伺候著,一等吳洪英等人離開以後, 他緊忙跑回去清點自己積攢的家產,慌忙收拾東西, 只待出演最後一場戲, 往鄉野間逃去,躲藏保命。

至於報官捉拿吳洪英以解除危機?

想都不要想。

不提吳洪英她們能夠潛入城中的手段,武藝超群, 只說官府差役,即便他成功跑去報了案, 沒有銀錢引路,官吏也不會信他,為他特地跑腿辦案,他踏進縣衙門檻便要脫層皮。

兩權相害取其輕, 做完最後一場, 回鄉下老家躲避災禍。

如今連皇帝也不好過, 四處逃竄, 這世道亂糟糟,回鄉避禍其實算是好事。

東家做好打算。

分配人員,排練預演, 《馮秋葉》這出戲不長,唱詞也通俗易懂, 朗朗上口,一兩天時間就基本可以完整唱下來, 多一天時間練習,逐漸熟練。

可以說,它唱確實是好唱,不過內容實在禁忌,難以在大庭廣眾下開口,就怕唱著唱著人被投入獄中,背上謀逆亂民的罪名。

大家在練習的時候,提前收拾了包袱放置腳邊,方便隨時抱包袱逃跑,沒有一個人膽敢放開嗓子,恣意吟唱,過程中眼珠子滴溜溜狂轉,時刻註意周圍環境。

真正到了公開演唱的日子,所有人置生死於度外,閉眼豁出去,各自裝扮好,登臺演唱。

東家敲鑼打鼓,在外面吆喝道:“今日上新戲《馮秋葉》,免費觀看,橋段清奇,僅唱一次,錯過就沒有了,要看戲的趕緊來。”

唱完他們就逃跑,才不會傻傻等官府差役來拿人,說僅唱一回,沒有問題。

街道過往行人驚詫,這瓦肆裏的東家姓盧,他是出了名的鐵公雞,一毛不拔,平日裏多看一眼他手下的樂伎藝人,蹭口水喝,他都惱怒,拿掃帚追著他們要錢,今天怎麽回事,被鬼附身了?

盧東家一邊心驚膽戰,恐懼籠罩全身,身體繃緊,另一邊看著源源不斷的客人走進瓦肆,他又肉疼。

這些都是錢,本該進他口袋的銀子。

罷了,保命要緊。

盧東家看眼天色,掐算時間,時刻準備逃跑的動作,觀眾看了戲,引起議論和騷亂之時,就是他跑路的最佳時機。

觀眾就坐,晚來的只能站立在外,尋找視野好的位置,扒著欄桿往裏看,期盼一會兒看得清楚,聽得舒心。

“噔——”

鑼鼓敲響,好戲開場。

人群騷動,所有人傾身,眼含期冀,激動道:“開始了。”

一陣急切的樂聲奏響,濃妝艷抹的戲子捏著冷汗,鼓足勇氣登上舞臺,正式演唱《馮秋葉》。

由於功底在,一開嗓,觀眾享受地閉上眼睛,認真感受唱詞,沈浸於劇情中。

隨著判官問罪,女鬼的生平逐漸明晰,陰差陽錯的命運,迫不得已入宮,富貴迷人眼,越看大家越覺得熟悉,低聲琢磨:“怎麽感覺像是在哪裏聽過……”

劇情迅速推進,進入結局,京都危困,天子奔逃,半途貴妃被賜死,人群裏忽地響起一道清脆拍掌聲,詫異道:“這不是當今聖上和馮貴妃嗎?”

一石掀起千層浪,其餘觀眾當即反應過來,“是啊,就是馮貴妃,馮秋葉,全都對上了。”

這時,臺上的演繹進入高/潮,女鬼大罵皇帝貪圖享樂,昏庸無能,刻意縱容馮相一手遮天,馮氏族人為非作惡,漠視法度,朝堂官員膽小如鼠,為保全自身冷眼旁觀,更有甚者與奸相同流合汙,最終清算過錯,卻只有馮貴妃有罪,其他人的身影皆不存在。

眾人齊聲驚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唱詞未免太大膽放肆了些,怎可對天子指手畫腳,對文武百官胡亂揣測?

“誰寫的唱詞,不想活命了!”

“方才吟唱之語,似乎有幾分道理,貴妃未曾插手朝政,災禍的因由在馮相,談何貴妃誤國?聖上若是心意堅定,勵精圖治,豈是一個女子可以困住的,又沒有捆住他的手腳……輕描淡寫放過罪犯馮氏,赦免罪過,恩賞爵位的也是聖上,朝臣無一人阻攔,怎麽就怪到貴妃身上了,最後死的也只有貴妃呢!”

觀眾是跟著馮秋葉的視角走的,能夠體會她前期的不易,心生憐惜和同情,大部分人非常順暢地接受戲文裏馮秋葉的觀點。

判官問罪到最後,大家都不接受女色誤國這一點,劇情陡然一轉,徑直來了個前世之因,馮秋葉忍無可忍,吞噬判官,戲文進入結局。

最後一個字收尾,不顧臺下觀眾的滿臉震驚,戲子們匆匆結束,火速丟了衣裳,趁著官府差役還沒來,趕緊提溜包袱按計劃逃跑。

兩方態度不同的觀眾爭論馮秋葉的批判話語之時,戲臺上轉眼空空蕩蕩,給觀眾們迅速表演一場什麽叫曲終人散。

臺下眾人驚呆了,頭回見拆臺如此迅速的戲班子,他們在戲裏尚未走出來,唱戲的人已經不見蹤影。

“所以,吆喝的僅唱一次是這個意思,唱反戲?”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找盧東家,果然,東家也早早不見了。

大家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在這裏聽了一場反戲,那些拿不到罪魁禍首的無能差役,該不會抓他們應付差事吧!

他們相信,這是官府會做出來的事情。

眾人背後發涼,意識到情況不對,爭執的念頭瞬間消散,匆忙起身疾走,頭也不回地迅速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等官府得到消息,急忙趕過去,已然人去樓空,現場以及周邊沒有人員逗留,連附近不遠的攤販也不見蹤影。

官府差役滿腹牢騷,抱怨道:“誰說有唱反戲的?今日瓦肆好像都沒有開,一個人沒有,白跑一趟!”

為了交差,他們轉頭去捉拿報案之人。

縱使真有大唱反戲之人,眼下追捕也找不到那些戲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直接抓了可以抓到的報案人,免去諸多麻煩。

戲確實是唱過,不會因官差掩耳盜鈴,大家不主動提及,便抹去它的存在。

聽了的觀眾回家以後,關於這出戲的記憶反覆在腦海中盤旋,做事時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戲曲旋律。

唱到天子這兩個字眼,忽然一下清醒,燙嘴似的,流暢的戲詞猛地斷絕,渾身顫栗,如遭電擊。

事後回味,大家心思異變,對皇帝、朝臣的看法陡然一轉,積累日久的怨氣找到發洩口。

戲中馮秋葉說得好,身在其位,卻不謀其政,這幾年災禍連連,那些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達官貴人們卻一點感受不到困苦,終日飲酒作樂,不知愁滋味,而他們一貧如洗,還要拼盡血汗供養他們,出了事情就拍拍屁股走人,憑什麽啊!

百姓中間怨氣滿滿,《馮秋葉》迅速傳播開,議論紛紛,輿論逐漸發酵。

再說盧東家,他本以為脫手《馮秋葉》會很難,誰知這出戲似乎大獲成功,看過的整日哼唱,沒看過的也從旁人之口知悉,甚至有特別喜愛的人背地裏幾經詢問,艱難拼湊出部分選段,一拿出去便賣了高價。

所有人都在問《馮秋葉》,急切追尋線索的官吏,錯過演出而心生好奇的戲癡,這出戲火爆一時。

盧東家說聲手裏有《馮秋葉》全本,其他戲班子立時趕到他眼前,為爭奪戲本子大打出手。

盧東家目瞪口呆,同時心癢癢。

這麽多人爭搶,必能賣一個好價錢。

不過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吳洪英的臉登時擠進腦海,盧東家打個寒顫,飛快搖擺腦袋,當即打消想法。

這筆錢,毫無疑問,賺是可以賺到手,但也得有命花。

他實在不敢以命作博,冒險賺錢。

盧東家扒開打得頭破血流的兩方,“你們別打了,這戲本子非我所出,它的主人說,可以免費送給諸位,唯有一個條件需要做到,否則將有血光之災……”

他將先前吳洪英提出的要求轉述給眾人,大家都可以唱,如果別人想學不能拒絕、藏私。

“真的?”鼻青臉腫的班主們激動地跨步上前,抓住盧東家的胳膊,掐得他尖叫。

這群求購戲本的班主跟盧東家不一樣,她們是跑江湖的,漂泊不定,今日在繁華地演一場,可能明日就轉至鄉間唱了。

她們見百姓討論《馮秋葉》最多,想趁著熱度在,唱一場,撈完錢即走,對戲中深意,是不是謀反,沒有多大興趣。

賺得多,跑得快,這是她們的生存要義。

《馮秋葉》順利脫手,盧東家身上的壓力消失,他長吐一口氣,捂住心疼都胸口,扭頭往人跡罕至的小道鉆,逃之夭夭。

戲劇,仍舊上演,漸漸擴散至各地。

官府查了一段時間,追根溯源,花費大力氣和時間,線索最終落到皇帝新封的晉王徐茂身上,官吏們汗津津,丟開手,誰也不敢碰。

這位可是奉皇帝詔令進京的人,萬一在他們這裏出岔子,耽誤大事,責任誰擔?

官府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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