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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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全文完。

像是做了一場極長的夢, 醒過來以後,那些夢裏發生的事情,卻又極快破碎化成了齏粉,消散在茫茫天地間。

憐青遲疑地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但又說不出此舉的意義。

可是很快, 她的心臟好像被人極快地攥了一下, 耳裏也有瞬間的嗡鳴聲,那把異骨寄生在她的體內,這麽多年來無聲無息, 此時卻顯露出了十足的侵略性。

床邊忽而落了道無聲無息的影子,沈憐青擡眸看去,只見江硯白面色冷淡,一向挺直的身板此刻微微弓著, 目光凝在了她的胸口處。

無悲劍寒氣凜然, 震蕩出令人不安的氣息。

沈憐青忽而向後退了退, 江硯白問她, “你為何要躲。”

因為覺出了危險。

這樣想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你被異骨所寄生。”江硯白這麽告訴她,“他為了壯大自己,會逐漸將你吞噬。憐青, 我必須殺了你。”

他摸了摸憐青的腦袋,“但是別怕,你的靈府內有一道極為強大的結界,縱然是你身死, 也能保護你的神魂不滅。我終將會把你找回來。”

憐青瞪大了眼睛看他,那防禦性的姿勢變得更為明顯。

江硯白頓了頓,像是難以忍受, “你不願意?”

沈憐青只是搖頭,她忽然想起自己有時候會做夢,夢裏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跟著她。

憐青總以為那是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讓自己感到安心且喜悅。

但此時想來,原來是異骨。

異骨不會傷害自己。

想到這裏,憐青微微一笑,“不用擔心,他不會傷害我。”

江硯白的臉瞬時變得有些扭曲,可是很快,他平覆下了自己的心情,坐在憐青的身邊,定定地看著她,“異骨一定會吞噬宿主。你不能任性。”

“不會,都過去一百年了,它也沒有傷害我。”沈憐青堅持道:“如果當年我沒有拜入仙門,此時早已到了壽命。異骨會跟著我一起死,也不會想要吞噬我。”

雖然沒什麽憑據,但憐青就是知道這件事。

仿佛是聽見了她的話,體內的血液忽而滾沸了一下,有咕嘟聲。

無悲劍的兇意始終不曾收斂。

“你喜歡他?”江硯白輕聲問道:“你寧願被吞噬,也不願意傷害他?”

是平和的語氣,但憐青聽得十分難受,總覺得他在壓抑著什麽。

“你在胡說什麽?”

江硯白淡淡道:“那你為何不願讓我清理了他。”

沈默許久,沈憐青忽而翻身下了床,手腕卻被江硯白一把扯了回去,他有些偏戾的告訴憐青,“殺了他,以後就再也沒什麽能夠阻攔我們。”

“阻攔什麽了?”沈憐青脫口而出,“你的成神路嗎?”

這句讓江硯白無意識地放開了憐青,又聽見她的唇舌一張一合,“你給自己塑造金身,原來如此脆弱。”

“你說什麽?”

憐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但她明白了,這場景不對勁。

也許她還在做夢,有人故意讓她醒不過來。

想來江硯白亦有所感,他覺著頭痛欲裂,白玉般的眼眸裏爬上了一絲絲紅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沈憐青緩緩坐了回去,偏頭跟江硯白對望,“我靈府裏的結界,就是那把異骨為我結成的啊。”

江硯白喘息一聲,並不作答,只能痛苦地聽著憐青繼續說下去,“我不願意讓你清理他,既然他總要存在,不如就寄生在我的身上,我能夠安撫他。”

“安撫?”

江硯白低低說著,“可你是我的。”

血液又翻騰了一下,那是異骨譏諷的回應。

憐青慢吞吞地說,“我是我自己的,我說不願意,你就不能強求我。”

“並非強求。”

江硯白像是自己說服了自己,無悲劍就這麽指向了憐青,“你被他迷惑了心智,所以才會這樣認為,他在引誘你。”

憐青無措地後退,那把劍卻是步步緊逼著,即將刺破她的胸膛。

她伸手輕輕揮開那把劍,江硯白卻是紋絲不動,“你不能這樣,就算我喜歡上了別人,也不能這樣。”

“這些年,我對你如何,你難道不清楚?”江硯白輕聲問她,“為什麽要喜歡別人,將我踐踏至此……”

“我沒有喜歡上別人,我只是被異骨寄生了。”憐青瞪大了眼睛,“即使我的靈府有結界,我的神魂也只是消散於天地間。你不是為了我的安危……”

他只是想要清理異骨,從此不管是沈憐青,還是全天下,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了。

江硯白卻是眼也不眨,“等我成神過後,有無數種法子可以讓你回來。”

“你不殺我,我又怎麽會消失?”

兩人再次感到難以言喻的震動,憐青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開始沸騰,她遲疑地凝氣,感覺到體內所寄生的‘東西’,正在陷入緩慢地窒息。

憐青驀地放松下來,她意識到,自己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異骨。

他不會反抗的。

是它所願意的嗎?

江硯白忽然說道,“沈憐青,殺了它。”

“它死了,我們就能踏出這夢境,從此再也沒什麽能夠分離我們。”

“不要。”

話說完,憐青自己都楞了一下,她慢慢地重覆著,“不要。”

江硯白攬住她的肩,言語中註入了靈力,“殺了它!”

那是極為兇悍的靈力,直擊入她的靈府之中,迫使著沈憐青做出行動,可她卻是勉力抵抗著,倔強著後退,耳朵裏只聽見江硯白近乎瘋狂的吟聲,“殺了它以後,我們還如往常一樣。”

“你不會再被什麽改變了…… ”

“沒人能誘惑你。”

“憐青。”江硯白貼在她的耳邊,“難道你不想回到過去那樣嗎?”

沈憐青只覺得喘不過氣,那道靈力如此悍然強大,不容拒絕地迫使她去絞殺體內的異骨,江恕正在逐漸消散。

江硯白露出快意的微笑,可是忽然之間,他的表情一怔,旋即有些遲疑著看向自己的手掌。

瓷白的皮膚,出現了裂痕,順著四肢,飛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給予憐青用來殺死江恕的靈力,被原封不動地折返了回來——來取他的性命。

憐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凝望著如此平靜的江硯白,而對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眼前一花,夢境開始坍塌。

一切都消失不見了,沈憐青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大墟之中,前面是早已等待著的玄女。

“你殺死了江硯白,我的神魂消散,便可以被殺死了。”她說,“在我死之前,我很想問問你,我該如何收回這一切。”

玄女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她死了的話,這個世界也會跟著一同寂滅。

憐青忽然悟到了,“原來你當年的確是想要毀滅這個世界。但你是神,連你自己都不能殺死自己。所以索性你分開了自己的魂與骨,魂魄消散了,你才能實現這個目的。”

玄女微微一笑,“你很聰明,我原本想讓江恕殺了他。但我沒想到,他們兩個會願意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你,不做反抗。”

憐青緩緩向她走去,兩人明明離得很近,可是無論如何,她都走不到玄女的身邊,索性停了下來。

“我說錯了,不應該說是收回這一切。”憐青坦然看著她,“雖說是你為眾生帶來了這一切, 但你卻不能收回。”

“為什麽呢?”玄女柔和地望著她,“我給予了他們生命,他們背叛了我,我卻不能夠做些什麽嗎。”

憐青說,“沒人能背叛你的,因為沒人理應對你負責什麽。你為眾生帶來了生命,同樣也讓他們最終走向死亡。你賜予他們仙力,但是墮魔的隱患卻也如影隨形。你不是誰的母親,你做這一切,其實沒什麽意義。這些東西……創造出來了以後,自然會有他們自己的命運,而非是受你所控。”

“你說的很有意思。”

玄女深深看著她,“可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很醜陋嗎?貪欲與邪惡無法消弭,繼續存在,也不過是墮入一個又一個無盡痛苦的循環,也許消失得幹幹凈凈會更好。”

憐青說,“我曾經窺見過一個世界,那裏沒有神,也沒有靈力,只是一個個普通人。”

她笑了一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個人,就來自於那個世界。”

“你似乎覺得那個世界很美好。”玄女問道,“那是一個沒有戰爭與貪戀的世界嗎?那裏的人們是善良無私的嗎。”

“不,那裏的人也是人,沒什麽不同。”沈憐青說道,“唯一的不同,大概只在於那個世界沒有管束一切的造物主。”

在江硯白探查她靈府的時候,沈憐青其實也同樣窺見了張見素的那個世界。

同時她了解到,張見素一直深深地渴望著回去。

玄女有些失望,“凡人的愚蠢是無止盡的,你怎麽會認為它很美好?”

“我不認為那個世界很美好。但我看到了,即使是汙濁的凡人,沒有神的管束,也能跌跌撞撞著走向一種最佳的秩序,那是你始終做不到的事情。也許你可以親自去看一眼。”沈憐青低低說道,“它便是張見素的家鄉,我們打個賭吧,如果你也認同我說的話,就請你繼續活下去。”

“沒了神魂,我也無法收回異骨,從此我只是個普通人,這個世界的靈力會緩慢衰竭,直到徹底消失。”玄女淡淡說,“沈憐青,你和江恕也會逐漸變回普通人,不能擺脫生老病死的命數,與其受到這樣的苦楚折磨,不如消散了個幹凈。”

憐青卻是笑了笑,“你怎麽會認為那是苦楚折磨?那是您誕生之前,世界原本的模樣。”

她沒有撒謊。

玄女說,“好。”

這句過後,一切都戛然而止。

外面的世界卻如同世界末日,滾滾巖漿自天邊傾瀉而下,整個維岳山門已經被燒成了一片火海。

憐青就在這火海之中,她還是凡人的身體,在察覺到滾燙熾熱之前,已經有人穩穩地托起來。

江恕的身上永遠有一股幽微的檀香,他懶洋洋地用鼻尖蹭了蹭憐青的下巴,“你回來了?”

那巖漿漫過了他的小腿,將他皮肉燒穿,露出森然白骨。

只是異骨的身上有修覆之力,他的身軀不斷被巖漿融化,卻又飛快再生。

“天地間的靈力好像都消散了……”

江恕抱著她慢慢往山下走,他自如地蹚過滾烈巖漿,“你別害怕,我會帶你下去的。”

不知何時,天邊裂開的裂縫已是緩緩愈合。

憐青摟住了江恕脖子,緩緩在他的側臉上啄了一下,“你疼不疼?”

“很疼。”江恕對她眨眨眼睛,“憐青,我好像沒有以前那麽忍痛了。”

巖漿凝成了煙塵與黑灰。

疼痛在緩緩消失,天邊開始現出一道青色的金光。

“那就不忍了。”憐青說,“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那麽痛了。”

她被放了下來。

兩人自然地交換了一個不帶情欲的吻,江恕的眼睛閃爍著,“玄女她說錯了,我不是心魔。我並非生於陰暗中的自毀,而是矢志不渝地堅守。”

“我是為你而生的,憐青。”

在玄女動蕩毀滅的心境中悄然凝出的東西,原來是美好。

他們手牽著手,緩慢走下了山。

生老病死又有何懼,有人會陪著你度過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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