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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她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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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她忘記了

“溫長老, 你誇錯了,這個小女孩看著只有十八.九歲,但她其實是個神靈。游蕩數萬年,最近才幻成人形。”司清密語傳音道:“不過她的性子極為純良, 應該不會與你計較的。”

溫語芙當真詫異了, “真的嗎?神靈幻形了?!”

不知是否為錯覺, 那女孩總有意無意著偏頭打量著她,倒不像是有什麽惡意,看了她幾眼, 便轉過身子,抿唇輕快一笑。

春月宮內花草繁盛,分花拂柳間,溫語芙含笑說道, “吾乃維岳山門的長老溫語芙, 請問這位道友該如何稱呼?”

“溫語芙。”張見素脆生生地念了聲她的名字, 又是一幅忍不住要笑的樣子, “你可以叫我懷樂。”

連聲音都輕輕上揚著的,倒是人如其名。

溫語芙點點頭:“懷樂?很好的名字。”

張見素糾正道:“懷樂不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的封號。我的本名有些拗口,叫張見素。平時叫我懷樂就好。”

她的腳步噠噠著, 忽而踏上一個臺階,雙手背在身後,轉過身子直對著溫語芙說道,“到啦。我們宮主和師祖就在裏面等著你們, 請進吧。”

這一瞬的情景,卻讓溫語芙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定了定神,她微微頷首, “有勞懷樂了。”

——溫小師妹,變成溫長老了啊。

張見素盯著她的背影,不合時宜產生了一種女兒長大了的感慨。

當年在七殺殿,溫語芙不過也才十幾歲,每天都來餵她吃飯喝水,還會偷偷帶著她去門外玩耍,對她好得沒話說。

後來她跟著沈憐青跑了,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這個溫小師妹了。

時間過得真快。

憐青今天的話也少,只是心不在焉聽著馮春與來人所周旋,偷看了溫語芙好幾眼。

溫長老養氣的功夫極好,在沈念初的打量下亦是紋風不動,只與馮春接連道歉,又讓身後的弟子將賠禮一一示過,隨後溫聲請求春月宮行個方便,讓她停留幾天,為春月宮布下兩儀陣以作結界初陣。

馮春卻沒一口答應,反而看向沈念初,“這些來客要如何安排?”

“讓她們在畫春堂裏住下吧。”沈念初說著,眼神又輕輕移到溫語芙的臉上,“有勞溫長老了。”

溫語芙輕聲應好,旋即便出去,著手勘測地形、以布結界。

張見素自告奮勇去替她打下手,殷勤地跑前跑後,像個花蝴蝶。

午後練功的時候,馮春皺眉凝向遠處的後山那張見素跑前跑後的身影,不悅道:“懷樂怎麽對這個溫語芙如此殷勤?瞧她那樣,可別讓人覺著我春月宮太卑微了。”

“你想的也太多了,也許是懷樂覺著人家很親切呢。況且這溫長老性子如此溫和,不會覺得春月宮卑微的。”沈憐青不在意道:“那函貼上的日期在兩個月之後,你說他們……能嗎?”

阿洛和江恕正在對劍,偷聽到了沈念初的疑慮,立刻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一時劍光大熾,原本想出其不意險勝一招,豈料那江恕居然毫不所動,反而趁著空隙繞開了防禦,一劍抵住阿洛的心胸。

只見這短衫的少年意氣揚揚,輕飄飄對他說了句:“承讓。”

又在開屏!

阿洛:氣死了。

他一個支撐不住身子,尖叫著向後摔了個瓷實。

馮春簡直就是沒眼看,沈憐青亦是沈默如許,頭疼著開口,“真的要讓他們去嗎?”

“你得看是跟誰比啊,”馮春嘀咕道:“江恕那是個不出世的天才。練一個月比得上常人數年的光景了,何況又有我馮春親自指點他,嘖……眼下就算是我跟他餵招,也不敢隨意敷衍,必須認真起來的。”

阿洛雖說敵不過江恕,但是把他拎出去一看,這也是鶴立雞…傲視群小的存在。

阿洛那不岔的尖叫傳到了後山,司清忍不住笑出了聲,“是阿洛吧?”

她來過幾次,已經把人都認了個全,心裏也有些喜歡春月宮這些小弟子們。

懷樂嘿嘿一笑,“肯定是他,要麽就是挨了馮春的揍,要麽就是被宮主罵了。”

聽聲音,這阿洛是個妖呢。

溫語芙靜靜看著懷樂的表情,“春月宮真是門風寬和,方才我見那位阿洛修士是一只妖,也能做首席大弟子麽?”

“他自己搶的大師兄身份!才沒人認他呢。”懷樂輕哼了一聲,“不過我們春月宮是不大計較這些,嗨呀,一共不到十人的小門小派,說這些也沒意思。”

溫語芙搖搖頭,笑道:“春月宮人少,卻並不是小門小派。貴派有著近百年的底蘊,還有當今數一數二的仙君馮春坐鎮,況且我看宮主氣度不凡,威嚴有度。想必用不了多長時間,春月宮必能揚名於世。”

司清連忙跟著捧了兩句,她是讚成沈念初跟自家神尊的親事的,朗聲道:“而且我們神尊對春月宮青眼有加呢,這麽些年下來,從來沒見神尊對哪個門派如此上心、尊重的。”

懷樂卻是沈默片刻,再張口時,不知為何有些詭異,喃喃重覆道:“氣度不凡、威嚴有度。”

沈憐青?!

“對啊。”溫語芙笑吟吟道:“沈宮主觀之尊敬,令人不敢生出褻瀆之心。不愧為一派之主。”

啊。

懷樂勉強笑了笑,“是啊,她要是不支棱點,怎麽撐得起這一整個破破爛爛的春月宮呢。”

但是……懷樂想了想,忽而又出聲道:“但是沈念初,她以前其實不是這樣的。”

沈憐青以前也是個天真活潑,天天就知道吃和玩,不喜歡誰便要顯露在面上,喜歡什麽就去做什麽的小女孩。

那也是張見素記憶裏的沈憐青。

她其實還是一直這麽看待她的。

可是在旁人的眼裏,這已經是個截然不同的大人了。

提起沈憐青,她們居然都會說這是一個威嚴、穩重的人。

雖說相伴了這麽久,但直到溫語芙都做出如此令人意外的評價,第一次,張見素對沈憐青身上的劇變,有了些許實感。

她看向了有些疑惑的溫語芙,心中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溫小師妹,這是沈憐青。你以前天天跳著腳要打上門來決一死戰的宿敵啊。

“凡人之軀,掌管整座春月宮,想來沈宮主是為之付出良多。”溫語芙思索道,“況且,沈宮主雖無修為,卻敢隨著神尊一同前去兇險萬分的百花鬼城,膽識過人,我實在是佩服至極。”

“是,是……”懷樂嘆了口氣,“天都黑了,一起來吃晚飯吧,今天輪到辰蘊做飯,她做得非常好吃呢。”

修仙之人多行辟谷術,維岳山門更是明令禁止進食,這幾人拒絕了晚飯的邀請,等天一黑便都早早歇下,回房練功。

馮春一看人家,便也不好意思顯得自家弟子們太饞,大手一揮,取締了春月宮內的一日三餐,還順手就把廚房給封了。

所有人郁悶不已。

好不容易把維岳山門那幾個風姿楚楚的小仙子們都盼走了,馮春還是沒有松口的跡象,眾人這才明白,以後所有的食物都與自己無緣了。

其餘人有修為倒也還好,沈憐青是個□□凡軀,偏偏又天生與廚房八字不合,做什麽東西都難吃,這些天她每日啃幹糧差點把牙齒啃酸了。

但是身為一宮之主,要給弟子們做表率——我不餓!

“我真的不餓。”沈憐青沒好氣地揮揮手,驅散這不存在的幻想,“……不饞!”

可是那一股香氣四溢的烤肉味,還是不斷地傳來。

再三確認以後,沈憐青嗅了嗅鼻子,終於循著味兒站起身來,推開窗戶,只聞見那焦香撲鼻、油滋滋的孜然味不斷飄過來——不是她餓暈了的幻想,而是真的有人在烤肉。

但眼下正是午後,所有人都在中堂那邊練功,又是誰偷偷回到了後院烤肉來吃?

肯定是天天叫喚著饞死了的阿洛。

必須把他逮到,就地嚴正宮紀!

放下手裏的醫經,憐青跟隨著那讓人頭腦發暈的香味徑直走向了後山,果然瞧見了一塊大石後面的升起的輕煙。

有劈啪的碎響,能聽見皮肉被烤得微微發焦,滋拉著炸開表面的聲音。

“好呀。”憐青步履輕快著走過去,“宮規森嚴,大白日的,你竟敢——”

她是笑著走過去的,然而在看見坐在火堆後的那人時,笑容卻不自在地凝固在了臉上。

是江恕。

從來守規矩的這個人,對辟谷宮規毫無怨言的他,大白天的居然偷溜到了後山,支起了架子,不緊不慢烤起了肉來。

……倒也不是他烤的,而是他去附近城裏買來的一只燒雞,憐青認得扔在旁邊的那個油紙皮,正是阿洛最喜歡的翠微樓裏帶回來的燒雞荷葉紙。

帶回來的時候應該是有些冷了,索性便又升起了火,將這燒雞熱了熱。

見到憐青來了,江恕平淡的面容挑起了個笑意,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把燒雞串在火邊,慢悠悠的烤著。

憐青不聲不響著走到了他的身邊,同樣坐在了江恕坐著的枯樹幹上,眼睛卻向後撇了一撇:

他的身後,堆著一些什麽小動物被燒焦的骨頭,烏漆嘛黑的,瞧不出本來的形狀。

江恕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我不會烤。”

本來,他捉了幾只野兔,想要烤熟了吃,可不知怎麽的,這些兔肉總是會化為黑炭。

索性便禦劍下山,買了只現成的燒雞回來。

憐青默默盯著那燒雞,眼前不自覺浮現出江恕盯著烹飪失敗的黑炭兔肉的場景,冷不丁說道,“原來你也有做不好的事情。”

江恕抿唇笑了笑,他把完全熟了的烤雞小心地拿下來,用小刀拆出了一盤鮮美四溢的肉,輕輕放到憐青的身邊。

明晃晃的陷阱。

自從那天江恕靠在她身上自褻,兩人還是第一次單獨坐到了一起,倒也不是誰刻意避開了誰,只是阿洛被馮春盯得緊,憐青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沒什麽單獨相處的機會。

憐青糾結片刻,還是忍不住拿筷子夾起雞肉往自己嘴裏送。

調料被火烤得已經有些融在了肉裏,皮上的油脂也幾乎被烤幹,吃進嘴裏只覺得香而不膩,外皮有些脆,肉卻是柔軟多汁。

本以為,會有些尷尬。但此時憐青吃得痛快,江恕還不知道從哪兒給她遞來了一杯清茶解膩,凝視著面前那幽幽火光,眉眼染了幾分橘紅色彩,“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好,你給我的魚,昨天也死了。”

那魚。

憐青卻反問道:“什麽魚?”

小半月來第一次吃得滿足,讓她心神略有些松快,疑惑著念叨著:“我給過你魚嗎?”

火還在燒著。

劈裏啪拉的碎響。

可是那火光映在了江恕的眼睛裏,卻顯得無比詭異。

燃燒著的火焰忽而變得很慢很慢,像是凝成了一幅畫,詭譎著緩慢波動。

江恕慢悠悠地添了一把柴,並不回答沈憐青的疑問。

……她忘記了啊。

明明是她親手送給自己的禮物,轉眼之間,卻被她忘得精光,隨意拋棄。

一時之間,江恕的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那聲音像是來自地獄的萬千惡魂,叫聲尖銳淒厲,又像是在狂笑。

他感到自己五竅正在出血,內臟仿佛全都爆成了血泥,骯臟而黏膩地堆在肚子裏。

憐青腰間的母鈴,驟然震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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