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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懷樂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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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懷樂公主

用護身的法器給自己勉強結了道防禦罩, 憐青盡量走得很遠,讓自己安全地觀摩著那場戰鬥。

她的眼力,還是不足以看清這場大亂之中的景象。

修士們的速度都臻於極致,近乎於光速。她肉體凡胎, 能看到的, 只有一道道數不清的光芒, 宛如白日焰火。

修仙人最基礎的眼力,她卻始終無法煉出來,可見這幅身軀有多麽不通仙脈。

憐青有些不合時宜地感到頹然。

張見素不知何時探出了腦袋, 同樣專註著望向半空中的戰場,“沒用的,這裏是百花鬼王的地盤。”

就算江硯白的實力高出鬼王太多,可這裏是百花鬼城。整座城池, 都是依托著鬼王而生, 又隨著他的念頭而轉。

夜葵花的香氣本來清甜無害, 但是因為摻入了百花將軍的魂力, 驟然也變得妖異了起來。

那些修士們,打著打著,往往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眼前亦是迷蒙著, 只知一味鬥狠,然而偶有清明,卻驚駭地發現——對手,就是自己。

百花將軍能夠剪輯這裏的時間, 將前一刻的修士撚到後一刻的對面,再施以幻術,令他們進行打鬥。

自己打自己, 徒勞無功。

聽著小雞的解釋,憐青的心先是擔憂不已,但緊接著,她猛地驚疑起來,

——這就是江硯白此行的目的。

百花將軍能夠把從前的人,‘貼’到現在。

這是江硯白一直追尋的東西。一切能夠起死回生、回到過去的機緣,他都不會放過。

怪不得……他毫無預兆,卻如此堅決地要進入百花鬼城。

憐青狠狠閉上了眼,此時竟有些隱約後悔起來:她是不是不應該帶著春月宮的弟子們趟這趟渾水?

原本以為,百花鬼城一行只是普通的斬妖除魔,江硯白也許是有別的目的,但他自然會穩妥周全的處理好一切情況,此行或許會危險一些,卻不會出現什麽岔子。

她錯了。

江硯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根本就是只想窺伺百花將軍這扭轉時空的能力,才不管旁人死活。

難怪……難怪江硯白方才明明有遲疑,卻還是選擇了與鬼王正面應對。

他要在實戰中親眼觀摩對方的能力。

並不在乎為此付出的代價,對那些戰敗身死的弟子們,也毫無憐惜。

恨意又悄悄鋪滿了心間,憐青的眼神閃爍著,不知道要不要出聲拆穿江硯白的道貌岸然,然而很快又被小雞壓了下去。

小雞把頭埋在了她的懷裏,“憐青,你應該知道的吧?”

頓了頓,沈憐青冷聲說道:“我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吧,我就是那個懷樂公主,顧千山這麽些年其實就是為了找我。見不到我,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話說得頗為自戀,但小雞只是語氣坦然。

憐青仿佛隱約見到一個容貌清麗的少女,站在她面前,背著手,不大好意思的說道,“所以,讓我去吧。”

她們的正前方,不斷有重重落下的身軀,歸於塵土,不再有動作,也不知是死是活。

可能是江恕,或者別的什麽春月宮的子弟。

憐青咬緊了牙。

“沈憐青,”張見素慢慢地說,“這是我必須要面對的事情,我不能躲在後頭。”

“你去認他,然後呢?”憐青似有嘲諷,“你先是成了鳳凰,後又被碎了神丹,眼下只不過是個不足掌心的小雞,幾萬年了……你跟他都不是原來的模樣,一鬼、一妖。百花將軍不會認得你。”

“應該有辦法的吧。”張見素遲疑道:“我去跟他說說話吧,說不定能喚醒他。”

“認得你又如何?”憐青聲音急促,“讓他帶你走?帶你一起死?”

顧千山喜歡懷樂。

做人的時候,他也許會願意成全懷樂,可現在做了鬼,這份喜愛成了執念,撐著他在煎熬中度過了幾萬年。

他會對懷樂做些什麽?

——絕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兩人還在僵持間,半空中的戰鬥卻已是詭異的停了。

憐青遲疑著擡頭,瞇眼看過去:

那些幻化出來的‘敵人’業已消失,此時,所有人都在驚疑地看著空空的對面——除了江恕。

眼見江恕無事,憐青終於松了口氣,她隱約瞧見江恕右手上那淡淡的紫黑鬼氣,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麽傷,忍不住跟著揪心起來。

江硯白右手執著牢牢綁在鬼王身上的捆仙鎖,口中默念著什麽法決,那捆仙鎖一時盛出了刺目的光芒,將鬼王緊緊纏繞住了,就連他身上一直逸散的清甜香氣,亦是受困著不能再散發出來。

這算是,贏了?

沒來得及放心,江硯白傲然立於半空中,已是垂眸向憐青看了過來。

憐青的心頭閃過一絲不妙的念頭,只聽他藹聲喚道:“公主,”

她忽而出口打斷,“既然已經擒住了,神尊何不直接殺了他。”

江硯白淡淡看她一眼,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先前望著的,是沈念初懷裏的那只……小雞。

呼喚的,也是這位懷樂公主。

江恕漂亮的眉尖輕輕一挑,瞧出憐青此刻的焦灼與恐懼,轉了轉眸,他無意識地凝視著小雞。

這是他第一次發覺憐青在害怕——她很怕會失去張見素。

“眼前的百花將軍,只是這百花鬼城凝出的一個幻相。”江硯白依舊是極有耐心的口吻,“沈宮主,就算我破了此幻相,百花將軍亦是無損分毫的。”

“說得不錯。”馮春凜凜道:“所謂的百花將軍,實則就是這一整座的鬼城!”

厲鬼是由執念而生,無非是一縷沒有主觀意識的殘魂,他們大多會幻化成自己生前的摸樣,但也有例外,有些會化成物件,馮春曾經就見過一盞鬼燈、一只花轎。

但化成一整座城池的,她倒是第一次見。馮春嘆道:“變成這麽大的一座城,可見執念之深重,陰力之悍然。”

阿洛目瞪口呆,他四處望了望,遲疑道:“你是說,我們正在這百花將軍的…身體裏面?”

那豈不是任人處置。

眾人的面色均是一變。

“是。”江硯白的聲音倒是始終平和,“如果百花將軍不想放我們出去,那我們唯有誅毀這一整座城池,此事於我倒是不難辦到。可若是如此,你們自身卻也難免受到波及,危及肉身。”

這兒只有沈憐青一個沒什麽自保之力的肉體凡胎。

言外之意,他江硯白不打算保住沈憐青了。

沈憐青冷笑一聲,剛想出言諷刺,張見素立刻傳音過來,“誒,沈憐青。”

“幹嘛?”

小雞矜持道:“你允許我跟他說話嗎?”

“……”憐青心煩意亂,“不允許。”

張見素嘟囔了聲:“我反正報備過了。”

接著,它忽而撲棱著翅膀,從憐青的懷中跳到了她的腦袋上,尖喙指向了半空中的江硯白,清聲道:“維岳神尊,我確實就是懷樂公主,也許百花將軍的執念就在於我。”

江硯白微微一笑,“原來是這樣,公主勇氣頗嘉。”

他大概早就推測出來了小雞的身份。此刻也不見意外,只是興致盎然地看著她們。

眼見這小雞居然能口吐人言,維岳山門的眾人都忍不住嘩然出聲,驚奇地望著她。

妖怪會說話不奇怪,但那需要它們先修煉成人形。能以獸身口吐人言的,恐怕全天下也找不出幾個。

“沒用的。”沈念初忽而橫插了一句,“懷樂公主早就死了,死就是死,死透了!哪兒有什麽……”

正說著,她腳下的大地忽而毫無預兆著震顫不已,憐青只覺得身子一空,尚未反應,整個人已經是急劇在往下墜落,好在腰間一緊——江硯白用法力將她卷到了自己的身邊。

她在無悲劍上站得不太穩,江硯白索性便一直用法力勾著她貼住自己。一雙眼卻是看向了方才憐青待著的那片土地,只見到此刻它仿佛有了生命,在中央坍塌了個大洞,周邊風沙不斷揚起,地面還在詭異地不斷坍縮著,如果方才他稍稍慢了一步,憐青此刻已然是被著大地給吞了進去。

能夠感受到,來自鬼王的滔天怒意。

馮春扯了扯嘴角,“你快閉嘴罷!”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沈念初幾時變得這麽沒眼色了。

張見素也想這麽說,但是她看了看憐青冷如冰的表情,還是沒吱聲。

“懷樂公主。”江硯白溫聲道:“你可想好了?”

想不好又能如何?方才江硯白的那一番話,分明是故意要把張見素逼出來。

“奧,是的。”張見素乖乖地說,“但是他現在認不得我,我想麻煩神尊,能不能先幫我成個人形?”

江硯白頷首,“可以。”

小雞是個連妖丹都未能結成的最末等小妖,只能給人充作靈寵用。江硯白指尖輕輕一挑,便有一抹靈力聚在虛空中,不斷旋轉、凝成實體,片刻之後,已成了枚仙丹,飛進了那小黃雞的口中。

維岳山門那些弟子們看的眼熱——神尊結成的仙丹,起碼傾註了他數年的修為,他們維岳山門的弟子們想不都不敢想的好東西,此刻卻是毫不顧惜著,給了這只小小的靈寵。

隨著仙丹被吞服,張見素只覺得一股暖洋洋的氣流從腹部升起,腹部、丹田,她許久都不曾有過這種概念了。

亂七八糟的念頭流轉著,她已被輕輕托了起來,飄蕩在半空之中,周身靈力劇烈波動著,模糊了視線的邊界,緩緩幻做了一個少女模樣。

那是個眉目清新,顧盼生輝的小女孩,她的眼尾墜了一顆淚痣,不顯得淒冷柔弱,反而添了點點靈動之態。

沈憐青喃喃道:“懷樂公主。”

張見素已被那股靈力托著,晃悠悠地不斷下落,聞言回身看了眼憐青,似是糾結片刻,隨後沖著她招招手,脆聲說道:“你別擔心我。”

會逢兇化吉的。

天地之間,在此刻渾然變了色。

一時間雲銷雨霽,彩雲燦霞,雙虹並立,柔光灑滿了這座殘破不堪的城池,美得近乎虛幻,便頗有幾分詭譎。

憐青下意識動了動,然而方才那條救命的靈繩此刻已然化作束縛,將她牢牢釘在了這無悲劍上。

她怒瞪了眼江硯白,對方卻正在看著她,對她禮節性地勾了個淡笑,“關心則亂。沈宮主,你不若靜以觀之。”

這靜以觀之,卻並不怎麽管用。

隨著張見素剛剛落地,她腳下那片光禿禿的砂礫之地便以她為圓心,緩緩漾開了一圈兒暖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所到之處,無不將那塊地方改頭換面了番,本來的枯朽之色變得生機盎然,換上了一片綠茵茵草地與落花,又憑空多了些形狀怪異的桌椅。光芒不斷向著遠方延伸,直至觸及到了某個維岳山門的弟子,這才停了下來。

“……哈哈,天吶。”張見素不知道為何笑出了聲,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這分明是她家附近的小公園。

經常出現在她夢裏的,遙遠的家。

“百花將軍。”

懷樂喊他,“你這些年來,一直都在找我嗎?”

有風旋過,像是誰輕柔地嘆息。

張見素這邊是溫情脈脈的,其餘的仙家子弟卻都不好過了。

半空中的光景完全不同於地面,那被捆縛住的巨大身軀已自顧自化作一縷青煙消弭了,可是百花將軍的威力卻無處不在,風沙肆虐得厲害,隔絕了一切視線,殺機霎時間暴動,比方才的攻勢還要更猛上數倍。

憐青只覺得腰間更緊了些,有砂礫烈烈地打在臉上,她聽見江硯白極近的一聲,“閉眼。”

她依言照做,盡量忽略腰上的那只手,聽得嗚咽之聲四起,不斷有人驚呼,想必是極為兇險的。

偏偏江硯白要顧著沈憐青的安危,無法使出十成的力氣,千鈞一發間,他利落地收手,“懷樂公主!”

天邊好像有什麽聲音,穿破了雲層。

張見素疑惑地向上看去,但只見所有人都消失了,大約她被帶來了某個結界裏。

她索性坐在了旁邊那鐵皮長椅上,隨意地晃了晃腿,“你怎麽不出來見我?”

那一聲懷樂公主以後,江硯白柔軟的唇,便已被憐青伸手捂住了,不讓他再開口說話。

她的眼睛倔強地半睜著,不斷有砂礫打進她的眼膜裏,劃出來了血紅色的傷口,順著眼瞼滴落下來。

“別叫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憐青說,“她自身已是難保。”

說完,她好似也撐不住,收回了那只覆在他唇上的手,轉而有些狼狽地捂住了自己傷痕累累的眼。

舌尖無意識舔了下唇面,江硯白覺得幹澀,眼睛壓了下來,眼神旋即變得深邃無比。

“安得萬全之法。”他低低道,似有寬慰,“百花將軍珍愛懷樂,不會傷她。”

憐青聞言卻是荒謬一笑,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懷樂公主。”江硯白振聲,這一聲穿破了柔軟的結界,驚醒了懶洋洋的小雞,繼續說道:“百花將軍想要誅除一切外來者。”

“啊?”張見素慌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叉腰喊道:“你們沒事吧。沈…念初,還好嗎?”

但是沒有人回她,這個美麗的幻境裏,只有她空蕩蕩的回音。

“顧千山。”女孩嬌俏的聲音裏帶了點怒意,“不許你傷害我朋友,你快放了他們。”

沈默。

她轉了轉眼睛,“不然我要生氣了。”

風流雲散,這裏的幻境在急遽變動著,一時青光燦爛,一時卻又陰翳遮蔽。

一切,都繞著那鐘靈毓秀的女孩子而變換。

而她猶自斥道:“你要是傷害我的朋友,那我真的會不理你的。”

像是有誰嗚咽了一聲,一瞬間,所有的幻境就都消散了,這裏重新回到了方才的畫面,枯枝敗葉、飛沙流動,陰雲漫天。

不怎麽好看。

張見素擡頭望過去,竭力瞥見了沈憐青似乎安然無恙地立於無悲劍之上,這才松了口氣。

可是她找來找去,卻不見阿洛與予安,又難免面露憂愁。

眾人均是鏖戰頗深,總算這攻勢是收緩了回去,此刻殘餘的人,都紛紛來到了江硯白的身邊,呈合攏之勢,將他緊緊護住。

憐青睜不開眼睛,不斷有鮮紅的溫熱血跡流至下巴,順著那尖兒滑落在地。

她如此狼狽,說出的話倒是氣勢十足,張口就罵,“江硯白,你就這麽沒用,把一個小姑娘推出去?!”

眾人被她嚇了一跳。

馮春都忍不住側目望了她一眼,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好像,這是他們春月宮人第一回見到宮主發怒。

卻是沖著維岳神尊而去。

神尊並不生氣,甚至輕笑了一聲,聲音裏也是舒緩的,親昵著偏頭,對沈念初說了句什麽。

他刻意壓了聲帶,施加法術,令眾人都聽不清楚這句話裏是什麽,大家難免好奇地心癢難耐,然而下一刻,一聲清脆的巴掌響,赫然擊潰了這份好奇。

所有人都悚然而驚。

沈念初……好大的膽子!

她給了江硯白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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